耶路撒冷是敘利亞這塊地區(qū)的明珠,這不僅體現(xiàn)在宗教層面上,也體現(xiàn)在城市繁榮的程度上。從雅法門進來,走在耶路撒冷的街道上,可以明顯感覺到,與其他沙漠城市的荒蕪不同,這里到處都是珠寶、絲綢,全身裹著黑色長袍、將自己包得嚴嚴實實走過去的是猶太人,下巴有著長長的胡子并戴著高帽子的是亞美尼亞和格魯吉人,在路邊擺著攤子高聲叫賣著水果的是穆斯林……
有的人踩著悠閑的步伐在街道上行走著,有的人劃著十字向城中央走去――這些是去往苦傷路和圣墓教堂朝拜的基督徒,街道兩邊的老人或躺或坐,神情麻木地望著街道中央來來去去的行人們。
婦女們在臉上畫著濃厚的妝容,為那本就立體的輪廓添上幾絲嫵媚――當然,在公共場所,她們都是需要戴著面紗的。她們所穿的貼身長袍或是在領(lǐng)口和袖口繪有金線的長外套與歐洲一般平民女性明顯不同――前者更加鮮亮,更加美麗。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間混雜著許許多多配有大劍或長槍的騎士們――他們大部分剛從歐洲達到圣城,街道上偶爾駛過一隊隊維護內(nèi)城秩序的巡邏隊。他們有的穿著白色罩袍,胸前繪有紅色十字,配著同樣圖案的鳶盾――那是圣殿騎士,有的穿著黑色的罩袍,上面繡著白色的十字――那些是醫(yī)院騎士,另外的一些則大部分穿著藍色罩袍――那是效忠于王室的騎士……
蕭瑜并不是第一次來到耶路撒冷,然而每一次的到來,都能讓他感嘆于圣城作為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圣地的魅力所在。蕭瑜的右手從后面被撞了一下,那是一個戴著標志性帽子的猶太人小孩。
他快速地跑過去,忽然又停了下來,意識到自己撞到了人,忙轉(zhuǎn)過頭小聲地說了一聲對不起,沒等蕭瑜反應(yīng)過來,他便穿過街道中間的噴水池跑進了一座會堂內(nèi)――拱門上方刻著一顆大衛(wèi)之星,而從門外往里面望去,能輕易看到祭臺上正燃燒著新鮮橄欖油的枝狀燈臺上明亮的火焰。
猶太會堂對于蕭瑜來說總充滿著某種神秘主義的氣息,讓他有種生理上的抵觸,然而猶太人對于托拉純粹的堅守,卻讓他從心底帶上一種敬服。
會堂內(nèi)傳來一聲聲空曠而帶著節(jié)奏感的聲音緩緩響起,蕭瑜仔細分辨了一下,正是希伯來語。
“??!最貞潔純凈的世界之城,
我從遙遠的西方向你遙望,為你嘆息。
啊!要是我有鷹的翅膀,我會飛向你,
用我那漣漣淚水潤濕你的土地?!?br/>
一邊的巴德見蕭瑜凝神聽著會堂內(nèi)傳出的朗誦聲,便輕聲開口解釋道,他的聲線平滑而圓潤,在刻意掌握的節(jié)奏下帶著某種神圣般的感覺。
說完,巴德側(cè)過頭看了蕭瑜一眼:“這是三十年前從伊比利亞來到耶路撒冷的詩人猶大?哈列維所寫的詩歌,傳聞他在走進耶路撒冷的城門時被戰(zhàn)馬踐踏致死。后來朗誦哈列維的詩歌成為了猶太會堂禮拜儀式的一部分。1”
“用我那漣漣淚水潤濕你的土地……”蕭瑜望著會堂內(nèi)的禮拜場景,低吟聲散在嘴角。
巴德帶著蕭瑜穿過幾條街道,向皇宮走去,路上,陸續(xù)有人上來與他打招呼,并與他談些封地、
王國內(nèi)政策、埃及政局等話題,巴德也一一應(yīng)付過去。
皇宮位于內(nèi)城西部,在作為圣城標志的圣墓大教堂和大主教區(qū)附近,離雅法門并不遠,很快他們便到達了皇宮。
從外面看去,國王和皇后用來會見群臣的宮殿群豪華莊嚴,融匯了一些羅馬、拜占庭以及黎凡特本地的建筑風格――圓形的拱門、希臘式的立柱、粗大的柱頂以及繪有精美圖案的彩繪玻璃窗。2
由巴德帶著的蕭瑜很快便通過了侍衛(wèi)檢查走進了皇宮。
一路穿過明朗寬敞的走廊和種植著許多稀有植物的庭院,視野所及是華麗的手織地毯――那上面繪有圣母瑪利亞的圖像,有大理石建造的墻壁以及平滑規(guī)則的馬賽克地板。
皇宮中穿行而過的侍女們穿著鮮艷的絲質(zhì)長袍,如海藻般柔順蜷曲的頭發(fā)散落在后背,而腰部、胸前以及層層疊疊的帽子上,都掛著精致而小巧的銀飾,見到巴德帶著一名少年進來,都好奇地側(cè)眼偷偷地望著他,眼中滿是笑意。
待走到一間宮殿的大門前,一隊身著白色長袍的仆人正從里面端著盤子出來,盤中還放著新鮮的肉食以及蔬菜水果。
巴德上前攔住了走在最前面的仆從,皺著眉頭問道:“殿下還是不吃嗎?”
仆從躬身,臉上盡是憂愁,聞言搖了搖頭:“殿下只喝了一點水,其他的怎么也不肯吃。”
“殿下情緒怎樣?”
仆從抬起了頭,略微有些疑惑地看了巴德一眼,然后將視線移到了沉默著跟在他身后的蕭瑜,輕聲說道:“還是沒什么明顯的情緒,下人們怎么勸說都沒有反應(yīng),一直沉默著?!?br/>
巴德?lián)]了揮手示意仆從們下去,然后推開了宮殿的鐵質(zhì)大門,轉(zhuǎn)身對蕭瑜說道:“進去吧,他應(yīng)該會高興你來圣城看他的?!?br/>
蕭瑜輕聲應(yīng)了一聲,便抬腳走了進去。
走進宮殿內(nèi)便是一條長廊,盡頭立著一扇刻繪著復(fù)雜圖樣的鐵門,正對著鐵門的中間,立著一座銅塑雕像,那是一名騎士騎在馬上進行戰(zhàn)斗的形象,馬的前蹄高高地踢起,穩(wěn)穩(wěn)坐在馬背上的騎士絲毫不受影響,神情肅然地直視前方,手中的大劍也被他抬起,正是往前劈下的姿勢。
走廊兩邊燃著一整排的蠟燭,將黑暗的長廊照亮,然而那穿過宮殿大門的風還是將蠟燭上燃燒的火焰吹得搖晃了幾下,在地面上投射出一陣晃動的昏黃光影。
高達十五多英尺的天花板上繪著華麗的濕壁畫,帶著教堂的靜穆感,而兩側(cè)僅僅透過幾束陽光的窗戶上則是帶有馬賽克的彩繪玻璃,那上面同樣繪有圣經(jīng)中的諸多人物。
走廊內(nèi)腳步回蕩的聲音清晰可聞,蕭瑜很快走到了盡頭的大門前,抬手推門,門很輕易便被推開了。
房間內(nèi)如同門外走廊上一般,沒有絲毫陽光照射進來,拱形的窗邊,厚厚的黑色帷幕被拉上,房間內(nèi)唯一的光源是放置在房門正前方桌上的燭燈。房間很寬敞,靠近窗戶的一邊擺放著一張桌子,上面正放著走到一半的象棋,左側(cè)同樣擺放著的桌上,則疊著幾本黑色封皮的書,書的旁邊則是插著幾根帶有帶色絨毛的枝條。
少年正背對著蕭瑜坐在桌邊。
蕭瑜發(fā)現(xiàn)少年的身形比之兩年前拉長了不少,雖然那時候的他同樣比十來歲的孩子要更加高大,然而套在少年身上的衣服比之前要寬松得多,可以明顯感覺到少年消瘦了許多,少年瘦削的雙肩垮塌著,隱隱散發(fā)著一種消極的情緒波動。
聽到開門聲,少年沒有任何反應(yīng),待到蕭瑜踩著緩慢的步伐走到少年身后,他才似有所感般動了動,微微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我說了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少年略微有些變粗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中蕩起回聲,帶著墻壁嗡嗡的震動。
“如果你真的堅持的話?!蓖O铝四_步,蕭瑜低下頭。
少年身前的書桌上,一本書正攤開著,邊角已經(jīng)泛黃的紙張看上去脆弱無比,似乎隨意一翻便能碎裂,而右下角清晰地印著一條折痕。
蕭瑜看向紙張中央畫著的圖片,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畫面中是一個全身包裹著繃帶,僅僅露出一雙眼睛的人,右臂裸露,上面紅色的斑點醒目而密集,旁邊則圍著幾名帶有黑色骨裝翅膀和尖形耳朵的人形,著幾個人形中間,還畫有幾副骨架,這幅圖下方,還寫著幾行蝌蚪般的字――蕭瑜只知道那是阿拉伯文。
聽到蕭瑜的聲音,少年猛地轉(zhuǎn)過頭,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呆滯地望著蕭瑜。
蕭瑜勾了勾唇角,輕聲喚道:“萊特?!?br/>
少年似乎還是沒有反應(yīng)過來,手無意識地抓緊了一邊的鵝毛筆,筆頭劃過書頁,在圖片上劃下一道黑色的長線。
“很驚訝么?”蕭瑜挑了挑眉,此刻帶著驚訝的少年不復(fù)剛才的死寂般的低沉,略微瞪大的雙眼讓蕭瑜看到了仍舊屬于少年的孩子氣。
萊特從那句問話中回過神來,低頭見自己手中的筆在書上畫出了一道長線,微微頓了一下,然后,不動聲色地放回了鵝毛筆,抬手將手中的書合上。
“我只是沒有想到你也知道這件事了?!鄙倌耆员3种蠒淖藙?,沒有轉(zhuǎn)身面對身后的蕭瑜,忽然間又陷入到剛才的情緒中去,周邊散發(fā)著低沉的氣息。
“你知道么,這幾天我都在看麻風病相關(guān)的書籍,至今沒有看到治愈的病例?!?br/>
蕭瑜不想給少年什么不切實際的希望,卻也不想少年沉浸在絕望的情緒中,他接口:“以現(xiàn)在的醫(yī)術(shù),麻風病治愈的可能性并不大?!?br/>
“我知道。”少年點頭,“薩拉森人說,麻風病是上帝給罪惡之人的懲罰……我每天向上帝懺悔,卻沒有任何的用處……我患上這種病是因為我的罪惡么?”最后一句話,少年是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的。
蕭瑜走到少年左邊,將手搭上少年的肩膀,用力讓少年轉(zhuǎn)過身與他面對面,兩人幾乎到了鼻尖相對的距離,蕭瑜低聲說道:“萊特,你知道的,我并不信仰上帝,若說罪惡的話,我早就已經(jīng)患上這種病了。這與上帝沒有關(guān)系,你只要積極配合御醫(yī)治療便可,若是耶路撒冷的醫(yī)生無法治療,那么就找穆斯林或者猶太人的醫(yī)生――總會有希望的?!?br/>
少年搖搖頭,他低垂了雙眼,避開了蕭瑜的視線,只專心地盯著地上的某一點,然后語氣輕忽地說:“盡管如此,治愈的可能性還是不大不是嗎?三年后,或許只是三個月后,我就會全身腐爛,然后被送進治療所接受圣拉撒路騎士團3的人護理,盡管如此,我還是會死去,最后甚至因為腐爛的尸體無法保存而被扔進瑪米拉墓地或是地獄谷的埋尸坑。”
少年忽然抬起頭,用著嘲諷的語氣說道,“你知道這讓我想到什么嗎?這讓我想到耶路撒冷,所謂的圣城,本身就是一個大墓地4。或許,我能被埋葬在這里也算是幸事一件?!?br/>
蕭瑜沒有反駁,他收回手,轉(zhuǎn)過身走到了左邊的桌邊坐下,側(cè)頭看向少年,“能和我下盤象棋嗎?”
萊特怔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起身走到了桌子的另一邊,將棋盤中間的棋子歸位。
“事實上,我可以在二十步之內(nèi)將你打敗。”少年神色平靜,語氣中沒有任何的情緒,只是平淡地復(fù)述著事實,又似乎是給眼前的對手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