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爹目光淡淡地看著香爐里飄出來的薄薄煙氣。
“況家那邊，是希望三娘子能嫁到肅王府的，”蘇小舅公語帶遲疑，“幾個皇子里面，二皇子無論是才學能力還是品性出身，都是上上之選?！边x擇了肅王府，就相當于站在了二皇子身后。
蘇爹突然開口問道：“小舅，不知你怎么看五皇子和十一皇子？”
蘇小舅公一愣，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十一皇子倒是頗得圣上寵愛，但終究今年才三歲；他的兄弟五皇子倒是很不錯，為人長袖善舞，也頗得朝臣青眼——但是，他也只是個喪母的孩子?！?br/>
本朝皇帝重視傳承，皇子的生身母親大都是出身正派名門的千金小姐。也正因此，在皇權爭斗中，母系力量是絕對不容小覷的。
“就像選擇肅王府并不是況家的意思一樣，選擇肅王府也不一定是選擇二皇子，”蘇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蘇小舅公，“小舅你不妨告訴我，況大老爺給你畫了一張什么樣子的餅?！?br/>
蘇小舅公慢慢窘迫了起來，咬著牙道：“我只是，想讓蘇家百代傳承?！?br/>
“唉······你們是不是覺得三娘子太過懂事、于是就想著把她當一個世家女兒來使用？”蘇爹無奈地揉了揉額角，“這么說可能有些冒犯了，小舅你也不要在意：
“三娘子的母親敢扛著兩家壓力下嫁給我，三娘子就敢在肅王府世子的成親堂上，撂挑子不干——你信不信？”
······
“現(xiàn)在狀況尚算明顯，”蘇沅在賬簿上寫了一筆，輕懸著筆尖抬頭看向蕭世子，“況氏站的是主戰(zhàn)派，但是并不能擺在明面上支持二皇子派，所以就通過我們，也就是江南蘇氏向肅王府尋求合作?！?br/>
蕭世子把擺弄了半天的西洋鐘放下，翹著腳坐在太師椅上：“我懂。我們要打仗，向你們要糧食——你們能給多少？”
蘇沅：“你們要多少？”
蕭世子比了個數(shù)字。蘇沅搖搖頭：“蘇家最多能給兩成。”
蕭世子嗤笑：“兩成？你跟我開玩笑？任何一個稍有底蘊的世家都能支撐得起兩成，我何苦千里迢迢找到江南來和你們蘇家聊這個事兒？”
蘇沅：“因為你們接受不了在增加五個對你們指手畫腳的‘盟友’。”
蕭世子‘呵’了一聲：“既然清楚這件事情，何必再來試探我的底線？每一家都有自己見不得人的底牌，蘇家的底牌我暫時還不清楚，但單單你們明面兒上擺出來的財力，就足夠湊出一大半?！?br/>
說話真惡劣。蘇沅：“既然世子明白那是見不得人的底牌，就知道我們不會輕易把它撕出來?！?br/>
蕭世子向后一靠：“所以說這是一場豪賭——賭贏了，蘇家就是一路青云?！?br/>
蘇沅沉聲：“賭輸了，就是傾家蕩產(chǎn)?！币粋€連根底都被逼出來的世家，又能靠著那一點點底子茍延殘喘多久呢？
蕭世子無所謂地撇撇嘴：“多少對我們的將領有信心一點，出手的可是魏家的人?！?br/>
蘇沅：“世無常勝之將。”況且大名鼎鼎的魏家也是有不低的勝敗比例的，聲名赫赫的緣由主要是在幾場大仗很穩(wěn)當?shù)貏倭讼聛怼?br/>
蕭世子不耐煩地敲桌子：“看你這瞻前顧后的勁兒——能不能拿出一點主戰(zhàn)派的誠意？”
被屢屢消極對待，蘇沅也有些不滿了：“蕭世子言重。若世子繼續(xù)是這幅隨意散漫的應答態(tài)度，三娘怕是連主戰(zhàn)派的信心都沒有了?！?br/>
“這和我的態(tài)度有什么問題？”蕭世子挑眉，“原來三娘子是看態(tài)度來談生意的么？我真誠些的話，蘇家能出六成么？”
蘇沅冷靜了下來：“我只希望二皇子和肅王府的幕僚能真正當事?！?br/>
“能能能，”蕭世子還是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主子都這么不靠譜了，下屬不再頂點事兒肅王府就廢了。我橫豎只是來談糧食的，既然確定了你們會給我們糧食，剩下的就是蘇家和主戰(zhàn)派的漫天要價、落地還錢了?！?br/>
眉目出眾的少年人輕佻地笑了笑，“那種俗氣的事情，我可不愿意沾染?！?br/>
“······”蘇沅突然覺得真的是沒有辦法把對話繼續(xù)下去了，“既然世子不愿意沾染，那為何特意跑來三娘子，這里和我過不去？”
少年人笑嘻嘻地站起身來，瀟灑地抖了抖袍子上的點心碎屑，施施然、坦蕩蕩道：
“還能有什么原因？無非就是我閑啊?！?br/>
“······”素楠端著一小碗酥酪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剛好就聽見了某個世子堪稱不要臉的一句宣言，頓時就尷尬得停在了門口。熟料隨后傳來的，就是自家小姐平靜無波的聲音：“素楠，進來送客。”
素楠訕訕地跨過門檻，把手中溫度正好的酥酪放在蘇沅面前，沖著蕭世子福了福身：“世子這邊請······”
因為閑得慌特意跑過來、把人耍了一通的蕭世子哼笑了一聲，也沒理候在一旁的素楠，自顧自地就走了出去。
坐在書桌邊的蘇沅很冷靜地端過了小瓷碗，舀了一勺酥酪含進嘴里。
素楠局促地站在書桌旁，吭哧半天，小小聲地出口勸道：“小姐你別太生氣······”蕭世子就是那么一個嘴毒閑散的到了討人厭的脾氣······
“二皇子派里有不穩(wěn)定的因素，肅王府并不能完全掌控主戰(zhàn)派的動向，”蘇沅咽下嘴里的酥酪，低聲對素楠吩咐道，“立刻把這件事告訴我父親，你再親自修書一份給林侍郎，讓他多多注意二皇子派里面的齟齬，必要之時······幫肅王府?！?br/>
素楠懵了一下。
蘇沅抬頭：“怎么了？身體不舒服么？那就讓父親去寫信?！?br/>
素楠連連道：“沒有沒有，我現(xiàn)在就去找老爺?！?br/>
蘇沅微微一笑：“你想得沒錯，蕭世子確實是個紈绔。但是，紈绔也有紈绔的交談方式，最后看的，無非就是你對信息的理解能不能和紈绔對接罷了。素楠以后是當家的娘子，基本上不會遇到這種信息交換的形式，無需多想?！?br/>
······老實講我還是不太懂，但是貌似很厲害就是了。
素楠低聲應下，退了出去。
“素楠，”蘇沅叫住正準備出去的近侍，雙手指尖推在一起，墊了墊下巴，“你想不想去烏潼——嗯······換句話說，你愿不愿意現(xiàn)在離開蘇府、去給林侍郎管家？”
素楠的表情一瞬間變得緊張。
少女悄悄搓了搓衣角才斟酌著開口：“我不夠成熟，撐不起一個府······素楠希望能在小姐身邊多留一些日子。”說到最后，少女的語氣里甚至多了些討好地意味。
蘇沅偏著頭想了想，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去吧。”
素楠面露焦急、不安，倉皇地向前走了幾步，結結巴巴道：“小姐，我、你不要把我、把我送到烏潼······”
一身藕灰色長裙的少女抬起手向下虛按，安撫道：“你別緊張，我、小舅公和父親都會尊重你的意愿?！?br/>
你想走的路，當然是你自己來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