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老太爺顧雍的書齋，在顧家最僻靜的外院，蕭源乘著牛車，足足走了二十分鐘才到。

    “外公，你在干什么？”蕭源剛進院子，就見顧雍蹲著身體，專注的地面。

    “元兒你來了?！鳖櫽盒Σ[瞇的指著臺階上剛長出來的細絨嫩芽，“看，漂亮嗎？”

    “漂亮，就是太整齊了?！笔捲凑f，“要是隨性些應該會更好吧。”

    “唔，回頭我再弄著試試看?！鳖櫽浩鹕?，蕭源忙去扶，“外公，你也想‘苔痕上階綠’嗎？”

    顧雍大笑說：“是啊，可惜我這里盡是案牘勞形，絲竹亂耳?！?br/>
    蕭源道：“只要心靜，就算是金玉滿堂，也是陋室，外公的書齋，便全是銅臭之物，也是諸葛廬、子云亭?！?br/>
    顧雍聽得，“你這孩子，就會討外公開心。”

    “哪有，我說的是真話！”在蕭源心中，外公可比那兩人有本事多。

    顧雍被小外孫女哄得哈哈大笑，仔細的打量了小外孫女一會，“黑了些，也精神了些，看來去冀州長進了不少?！?br/>
    蕭源揚眉一笑，“要是沒長進，豈不是白費了外公的一番苦心？”她能去冀州，還是外公力頂?shù)哪兀?br/>
    顧雍笑著搖頭，兩人入書房坐定，“去見過你大母了嗎？”顧雍問。

    “大母和舅母都去請安過了?！笔捲凑f。

    “阿寶呢？”顧雍問，“我不是讓他送你過來的嗎？”

    “表哥還有些小事，讓我先過來?！笔捲礋o意和外公討論表哥的事，偏頭對外公頑皮的微笑，雪白的瓜子臉上露出兩個深深的酒渦，“外公，我的靈芝呢？”蕭源走的時候，留了一盆小盆栽給外公照顧。

    顧雍指著香幾說，“喏，不是在那兒嗎？”香幾上，一只長方舊盆中種了一株小美人蕉，焦后立著一塊玲瓏小石，石上巧妙的點綴了一顆靈芝，素艷雅致，儼若隱人君子。

    “咦！外公你把小芭蕉養(yǎng)活了？”蕭源開心的走到香幾面前，這盆盆栽她養(yǎng)了三四年了，靈芝被她養(yǎng)的很好，可惜那株小芭蕉怎么都養(yǎng)不活，不知道換了幾株。

    “我可沒那么好的本事，我最近認識一個盆栽大師，門口那些青苔也是他教我弄的。”顧雍樂呵呵的說，指著書案上的一卷畫卷，“這是你在船上新畫的？”

    蕭源點點頭，“是的，船上無聊，我照著路上看到的山水畫起來的。”

    “筆力長進不錯。”顧雍夸道，“看了真實的北地山水，是不是對大山的畫法心里有點數(shù)了？”

    蕭源眼睛一亮，“外公，你說的不錯！前段時間，大哥帶我去登山，不過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就比我們這里的山高多了！那邊地方也大，隨便牽著追云出去，就可以盡情的奔馳……”

    顧雍含笑望著小外孫女興奮的模樣，“不錯，見識多，才能心胸開闊，整天悶在小宅子里算什么？好好的人都被養(yǎng)傻了。回頭等你爹去了陪都，你也跟著一起去?！?br/>
    “外公，父親要去陪都了？”蕭源疑惑的問，大秦的國都在長安，但今上從兩年開始，一直長居江南，已經(jīng)將應天定為大秦副都，大秦重要官員都從長安遷移到了應天了。

    “等你大哥成親后，應該和你父親一起去應天吧?！鳖櫽恨D(zhuǎn)著手中的核桃，“這幾天你曾大母身體不好，你留在家里多陪陪她，少出去，等你大哥成親后，就該去應天了。”

    “是?！笔捲粗劳夤囊馑际亲屪约簺]事少出門，她心里暗暗疑惑，也不知道發(fā)生什么時候，居然讓父親提前回來辦大哥的婚事。

    蕭源的交上去的功課，都是精挑細選的，顧雍早就批注好了，揀要緊的和蕭源說了一些后，就布置了她一堆功課，有些地方已經(jīng)不是他能教出來的了，需要靠蕭源自己感悟。

    “外公，我先走了?！笔捲匆娞焐畈欢啵拖腚x開。

    “好。”顧雍正想讓下人送蕭源出去，“老太爺，三郎君來了?！毕氯说穆曇糇岊櫽何⑽⑻裘?，“讓他進來吧?！?br/>
    “祖父?！鳖櫸跸蝾櫽盒卸Y，回頭對蕭源歉然的笑笑：“元兒，我來晚了。”

    蕭源一笑，“我又沒什么事，時間也差不多了，我該回去了?！?br/>
    “祖父，我送表妹回去吧，您不說要給姑父送信嗎？”顧熙恭敬的說。

    “唔，不錯。”顧雍微微點頭，很自然的從案頭取出一封信件給顧熙，成功無視了小外孫女指控的目光，他年紀大了，眼神不好啊……

    “元兒，我們走吧?！鳖櫸跞崧曊f，“再下去天色就晚了?！?br/>
    “好?！笔捲醋屟诀吲跗鹋柙?，慢慢的跟在顧熙身后，顧熙早一步，快速坐上了蕭源的牛車，下人們早習慣了這對小主子同進同出了，也沒有在意。

    “都沒有手嘛？還快把姑娘的牛車拉來?！弊Ｊ侠渲樅浅庀氯说?。

    顧熙掀起簾子說：“這么麻煩干嘛？我們坐一輛車就是了?！?br/>
    祝氏道：“三郎君，您莫怪老身逾越多嘴，男女七歲不同席，你同姑娘到底都年紀大了?！?br/>
    顧熙目光一轉(zhuǎn)，“原來如此，是我造次了?！彼铝伺＼?，“元兒，你上車吧，我在你后面跟著?！?br/>
    蕭源道：“沒事，一會牛車就來了?！?br/>
    聽到蕭源的話，顧熙笑容不變，從懷里取出一個精致的瓷瓶，“你上次不是說想吃玫瑰香露嗎？這是我今年新作的?！?br/>
    蕭源聽到玫瑰香露神色一動，接過瓷瓶，低聲道：“多謝表哥?！?br/>
    顧熙哄她道：“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牛車我備了梅花蕊雪水，配上玫瑰香露正好，我們上去品一下吧？”

    蕭源搖了搖頭，“品茶需要凝神靜氣，表哥要是不嫌棄，等到了我家，我焚了香，替父親和你烹茶?！?br/>
    聽著蕭源拒絕的話，顧熙一直未變的溫雅笑容終于一滯，對祝氏說：“你們?nèi)デ懊婵磁＼噥砹藳]有。”

    祝氏和玉珥、靈偃望向蕭源，見蕭源微微頷首，三人才離去，顧熙無奈的苦笑，“你這三個下人還真忠心?！?br/>
    “她們是的我的下人，自然聽我的?！笔捲蠢硭斎坏恼f。

    “還生氣我去陪五娘、七娘嗎？我這不是也沒法子嘛？”顧熙握著蕭源的肩膀柔聲哄道，“我不是馬上就過來找你了嗎？后來我都沒五娘和七娘說過話?！蹦赣H心里打什么主意他心里一清二楚，但那畢竟是自己母親，她也沒作出什么過分的舉動，他除了盡量遠著點朱家?guī)讉€表妹外，暫時還真沒什么好法子。他也擔心，他在外人面前太過偏袒元兒，會讓母親更不喜元兒。

    “我沒有生氣，我哪有那么小氣?！笔捲醇m正道，她的確沒生氣，大舅母不喜歡她，早就不是新聞了，她一心想讓朱叔瑩嫁給表哥，蕭源也知道，但知道并不代表她可以容忍。她又不是非嫁表哥不可，她堂堂蘭陵蕭氏族長的嫡長女，難道還配不上顧家的一個嫡三子？要不是父親心疼自己，怎么可能會答應這門親事？蕭源現(xiàn)在巴不得朱氏鬧得越大越好，趁著兩人沒定親，鬧開了才好，不然她嫁過去，總歸她是婆婆，有的是法子收拾自己。

    “好好，你沒生氣，那干嘛見我就板著一張臉?！鳖櫸蹴樦脑捳f，“一年不見，就忘了我不成？”

    “我哪有板著臉！”蕭源惱道，“難道要我在下面對你伏低做小不成？”

    顧熙朗朗一笑，“對了，這才是我的元兒，剛剛我還以為是那個教養(yǎng)嬤嬤附身呢！”

    蕭源斜睨了他一眼，“在你眼里，我就這么兇嗎？”

    “誰不知道五姑娘性格敦厚和順，哪會兇呢！只是我不愛元兒拿我當外人，那些禮節(jié)教養(yǎng)是做給外人看的?！鳖櫸跽f，“以后有什么不舒服了，別悶在心里不理我，我情愿你罵我。”

    蕭源噗嗤一笑，“你就會對我說甜言蜜語！我哪敢罵顧三郎，被外人知道，還不罵我暴殄天物？”

    “盡胡說！我從來不說甜言蜜語，我說的都是字字真心！”顧熙正色說，見蕭源眉目含笑，一改之前的冷淡，心下暗喜，從懷里取出一只手鐲給她戴上，“這是我新雕的手鐲，好看嗎？”這是一只木鐲子，別出心裁的將鐲子雕琢了朵朵蓮花的形狀，雕工略顯稚嫩，但看得出雕刻的很用心，整個鐲子都被細心的磨圓潤了，不帶一絲的毛刺。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繁瑣了，要我說只雕一朵蓮花會更好看一點?！笔捲丛u價道。

    “哦？我之前也是這么想的，就怕太簡單了，才改了主意?！鳖櫸跽f，遠遠的見下人已經(jīng)將牛車駛來了，手揮了揮，示意他們退下，扶著蕭源上車，自己也跟著跳了上去。

    “我倒是覺得過猶不及，你每處都雕細致了，讓大家看哪處呢？還是精雕一處最好?！笔捲凑f著，神情專注的看著鐲子，恍若未察，靈偃張嘴就想喊，就被祝氏一把拉住。

    “奶娘，三郎君他――”

    “你這傻妮子，姑娘都默許了，那輪到你來說?！弊Ｊ蠐u了搖頭，輕點她的額頭。

    “嗄？”靈偃不解的望著祝氏，奶娘不是之前還說七歲不同席嗎？

    祝氏笑道：“你啊，多學著點吧?！惫媚镏皇窍虢o三郎君一點教訓而已，三郎君都低聲下氣的賠不是了，她怎么可能真會計較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