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外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25號在原地踟躕。她試圖用自己的聽力去判斷亞瑟和薇妮去了哪里，可是四周靜悄悄的,什么聲音都沒有。

    左邊，還是右邊？

    她在原地饒了個圈兒，最終一咬牙,閉上眼睛往右跑！

    很久以后,25號已經(jīng)熟悉了坦尼桑的每一個通道,每一個艙室內(nèi)的布置，再回想起最初踏出實驗室那一刻的選擇，不得不感慨命運的安排。如果當(dāng)時她選擇的是左邊，那么久會遇上坦尼桑的出口，當(dāng)時坦尼桑的人員并不充足,她很可能會自己跑到室外,然后在萬億分之一秒的時間內(nèi)被撕扯成一團血泥……如果是那樣，之后的百年昂長時間，將不復(fù)存在。

    25號試探性地往右摸索，這個外星基地似乎并不是十分現(xiàn)代化,通道陳舊而又破爛,兩旁間或兩者昏暗的等,通道的地面上偶爾還有褐紅色的苔蘚滋生，不知道已經(jīng)存在了多少年。

    她在漫長的通道內(nèi)走了很久，直到一扇封閉的艙門擋住了去路。她學(xué)著科幻片里的模樣，戳了戳艙門右邊的操作平臺，隨意按了幾個按鈕。

    頃刻間，警報聲響起：“警告，警告，非法入侵，非法入侵——”

    25號：……

    尼瑪！

    在聽清警報聲的一瞬間，25號本能地選擇拔腿就往回跑！

    地面并不算平整，她感覺到腳下不斷刺痛，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腦袋忽然撞上了一片柔軟。

    “哎呦！”25號揉腦袋。

    “這不是你可以活動的地方?！痹谒纳戏?，亞瑟的聲音傳來。

    25號心虛地縮了縮，抬頭看一眼“你祖宗我超級不高興的”嘴臉的亞瑟，頓時很沒骨氣地慫了，可憐巴巴道：“我一個人待在那里害怕，超級黑的……”

    亞瑟冷眼：“你似乎對黑暗并沒有恐懼心?！比绻麤]有記錯，不久之前她還在黑暗中做完了一套奇怪的操。

    25號真誠回答：“有些心理疾病是突發(fā)性、偶發(fā)性的?！?br/>
    這倒的確有可能。嚴(yán)謹(jǐn)如亞瑟，當(dāng)然不會因為個人的情緒而影響對實驗數(shù)據(jù)的科學(xué)論斷，他眼里的冷淡稍減，抬起25號的下巴，低頭仔細(xì)查看她的瞳孔——這只地球人有著非常深邃的棕褐色瞳眸，濕漉漉的，讓他想起了試驗用的小型長毛異獸。

    25號差點被掐斷了脖子，踮起腳尖吃力看著亞瑟，心中有八百種關(guān)于他祖先和起源的問候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痛……”她吃力擠出只言片語。

    亞瑟總算意識到兩個人的身高并不合適，稍稍放緩了力道。

    25號眼淚橫飛，捂住脖子上的痕跡哼唧：“我們很脆弱的，我們很容易死的，我們一不小心就會嗝屁的……”

    亞瑟沉默。

    地球人有多容易死，他當(dāng)然知道，在她之前，他已經(jīng)失敗了24次。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亞瑟忽道。

    “??？”

    “飼養(yǎng)地球人，”亞瑟皺起眉頭，深藍的眼睛專注得很，“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其實早該想到的，既然這一只地球人擁有著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智力，那么先前的飼養(yǎng)低智商動物的方法其實是錯誤的，它有足夠的思維能力去表達清楚自己的所需，何必要走彎路？

    25號愣了愣，好久才反應(yīng)過來，這只科學(xué)怪人是在詢問地球人的生存方法。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干笑道：“早上一杯蜂蜜水，適當(dāng)?shù)幕瘖y品，高纖維的早餐，適量的娛樂活動，午餐要豐盛，晚餐能夠有水果就最好了?！?br/>
    亞瑟的耳朵旁有什么東西一閃一閃，大約是在記錄。

    他的眼底流露過許多疑惑，大概是無法理解太多陌生名詞。

    在敵人無知狀態(tài)下，是最容易獲取更加優(yōu)渥的生存條件的。25號利索地蹬鼻子上臉：“我們很容易死噠，所以不能關(guān)在很小的房子里，要有陽光，唔……就是恒星光芒，能補鈣，最好每天有人能說說話，不然空虛也是會私人噠……那個，你們有電視機嗎？能不能讓我看看風(fēng)土民情呀？”

    亞瑟皺眉。

    他覺得眼前這一小只地球人實在、實在有些聒噪了。

    不過看她生氣勃勃的模樣，一時半會兒……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健康問題？

    “喂……喂？——喂！”25號舉起手在亞瑟面前晃動。

    亞瑟冷眼。

    25號干咳：“那個……我一直想問，25號是幸存者的序列號嗎？”

    “……是?！眮喩肓讼氲馈?br/>
    25號兩眼放光：“我能見一見其他人嗎？都有誰?。慷际侵袊藛?？”一想到還有別的同胞活著，她就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腦袋一陣一陣地發(fā)暈。

    “你該回實驗室了?！眮喩涞馈獓?yán)格說來，坦尼桑內(nèi)部氣壓并沒有完全穩(wěn)定，不同區(qū)域充氧量也不同，她活動時間太久并不合適。

    “……哦。”25號灰溜溜往回走。忽然想到什么，她又回頭，“那個……你能不能叫我宛籽?。俊?br/>
    亞瑟沉默。

    25號頓時蔫蔫的，繼續(xù)朝前走。

    “站住?！眮喩鋈坏?。

    “恩？”25號疑惑回頭。

    亞瑟的目光聚焦在她光裸的腳上，那兒有些泛紅，一滴滴的血絲從25號的身體里滲透出來。

    “走吧?！眮喩狭怂哪_步。

    *

    25號坐在實驗室的休眠艙上，翹起腳腕，任由眼前的外星人一點一點地處理包扎傷口，嘴角裂開一絲弧度——其實明明是個很溫柔的人啊，就是脾氣真是太爛了，像教導(dǎo)主任一樣。

    他屈膝半跪在地上，淡藍色的頭發(fā)一半垂落在了地上，散落一片。

    25號心疼地想，哎呦臟了啊臟了啊……每次他一蹲下來頭發(fā)就變掃把了，有時候在營養(yǎng)液旁操作，一不小心就沾到了藥劑，這個家伙好像沒有一點“如何維持長發(fā)美型男”的自覺啊……

    “以后，不要這樣跑?！眮喩?。

    “……好?！?5號乖乖答，心思還在飄——要不要送個發(fā)帶什么的賄賂賄賂這個造物主呢？

    “你最好不要有任何我允許之外的動作?！眮喩酒鹕韥恚痈吲R下看著25號。

    “……知道啦?！?5號揚起大大的笑容。

    其實最初，他真的超可怕的。

    不過經(jīng)過了相處，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半毛錢的恐懼心了——其實，這個科學(xué)怪人是個低情商的冷臉好人吧？

    他不善言辭，還兇巴巴，不過她的身體每次有風(fēng)吹草動，他都會第一時間趕來檢查。

    這種感覺很奇妙，有這樣一個人，從她有意識開始就注視著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身上。他有多少專注，她就收獲多少目光。

    天長日久，天長日久，天長日久。

    *

    在最初的實驗室里的時間，是25號過得最恣意的一段時光。

    以至于，當(dāng)真相以撕裂的形狀降臨時，25號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無法記起最初的這些年。

    *

    25號的在坦尼桑的日子單純而又充滿挑戰(zhàn)，她無時無刻不想出去看一眼這一顆陌生的星球，但是因為膽子小，從沒有真正踏出亞瑟劃定的“活動范圍”一步。

    人，都是作死的。

    作為一個掃遍普江文學(xué)網(wǎng)的人類文明先驅(qū)者，25號堅信，不作死就不會死，特別是到了陌生的地方。

    狗血往往跟隨在很多特定因素后面，比如不該聽的墻角表聽，不該闖的門禁不要床，好奇殺死貓，她是一個茍活的地球人，不想去做那只貓。

    日子居然也過得平平靜靜，安適無比。

    除了他們的營養(yǎng)劑真的是難吃到讓人難以下咽的地步……她有時會偷偷倒掉，等到餓得實在不行的時候，亞瑟會冷著臉為她直接注射。她昏昏沉沉，抱住坦尼桑最粗壯的大腿兄亞瑟的腰，把頭枕在他的膝蓋上，哼哼唧唧喊餓。

    于是乎，她的營養(yǎng)劑被替換成了相對可以下咽版本，據(jù)薇妮說是用藥劑覆蓋了營養(yǎng)劑本身刺鼻的味道。不管怎樣，捏著鼻子還是可以下咽了。

    “亞瑟，餓。”

    25號日常臺詞1。

    “亞瑟，你在哪？”

    25號日常臺詞2。

    “亞瑟，沒事，看看你在不在。”

    25號最遭人嫌臺詞3。

    亞瑟的耐心被雕琢得越發(fā)精進，他開始懷疑，眼前的品種是否是地球上的食物鏈頂端霸主？因為它的表現(xiàn)完全是一派被人養(yǎng)慣了的寵物的模樣，高興時瞇著眼愜意無比，害怕時縮成一團，無聊時伸出手抓一把他的頭發(fā)玩……

    夜深人靜時，監(jiān)控器下的25號卻多少有些沉默。

    它喜歡坐在最角落里，睜著眼睛，看著室內(nèi)的儀器數(shù)據(jù)一點一點變化。

    白天的它有多搗蛋聒噪，夜晚的她就有多安靜。

    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

    恰逢伊克斯佩特星的補給艦送來新的檢查設(shè)備，他把它安放在25號的實驗室里。夜晚來臨，新設(shè)備傳輸回更加細(xì)致的25號身體報告：它的情緒非常低落，精神狀態(tài)長期緊張，恐怕影響身體健康。

    它哪里有恐懼、有低落的樣子？

    亞瑟不明白。

    他破例，在休憩時間內(nèi)進入實驗室，在一片漆黑中走到了她的面前，低聲問它：“為什么你的情緒很低落？”

    25號抬起頭來，往常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灰蒙蒙一片。

    她沉默好久，才低道：“我自己悄悄低落一會兒都不行么，關(guān)你什么事?！?br/>
    前所未有的，疏離的語氣。

    仿佛眼前的地球人之前種種信賴都是偽裝的，這樣的認(rèn)知一旦形成，亞瑟的情緒莫名有些陰郁。

    “25號，你最好……”他斟酌用詞，搜空腦袋卻找尋不到自己的訴求。

    “我叫宛籽?！毖矍暗?5號忽然執(zhí)拗起來，不過只有一瞬間，下一刻她又低下了頭，輕飄飄道，“無所謂……對不起，我只是……只是想自己一個人，偷偷難過一會兒?！?br/>
    茫茫宇宙，茍且漂泊。

    她一直不敢去細(xì)想許多事情，也不敢深究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想明白了，容易活不下去。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