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奏折
夜色初上，翟家寨中翟府的后院還是那么安靜，兩個看門的挎著刀靠在墻上不時打個哈欠，突然月亮院門外閃出個人影。
“誰！”兩個看守打個激靈，抽刀喝道。
“是我！”
從門外走進(jìn)一人，身穿家仆衣服，三四十歲年紀(jì)，手里提著個黑漆三層食盒。
看清了來人，看守笑道：“是老十八??！你怎么又來了，要是讓家主知道了，我們兄弟可沒法交代??！”兩個看守都看向食盒。
老十八笑道：“是夫人，她不是怕老寨主身體不好嗎！”
一提到夫人兩個字，兩個看守的眼里就放出光來，這個夫人不是別人，就是以前翟東子的夫人。翟有堂殺了他以后把翟東子的人殺了個便，主剩下這個夫人收在自己房里，還有翟東子的兒子翟伯然不知去向，聽說翟伯然書讀的好，很有學(xué)問，卻人長的出奇難看。
老十八見兩個看守笑得不正經(jīng)，便道：“我說你們兩個，夫人還是夫人，而且很得家主的幼，別說老十八我沒提醒過你們，要是讓人看見你們兩個現(xiàn)在的樣子，只要夫人吹個風(fēng)，你們知道后果的！”
看守笑道：“老十八，你看你，這是說什么話，我們怎么了？對了，今兒又送什么東西？”
老十八道：“明白規(guī)矩，你們嘗嘗吧！六個菜，五花鹿肉，時蔬什錦，清湯丸子，百花蒸糕，蜜果子，還有壇羊羹。你們看吧！”說著話，便將食盒放在地上，打開蓋子。
一個看守俯下身，一層一層地打開，各種香味撲面而來，引得看守直咽口水，笑道：“新?lián)Q的廚子？怎么比以前的還香？”
老十八抹了抹嘴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要驗(yàn)快點(diǎn)驗(yàn)，夫人那里還等著我去伺候呢！”
站著的看守上下打量老十八，壞笑道：“夫人等著你去伺候？”
老十八兩眼一瞪道：“你們兩個狗東西！嘴里能不能說好話，信不信我把你的話都告訴夫人！”
蹲著的看守掀開壇蓋一股子濃純的香氣涌了出來，看守不禁咽了咽口水，從懷里拿出個勺來，輕輕地舀上一勺，正要喝，老十八哼了聲道：“話可說前頭，這湯里有毒！”
看守看著老十八將湯勺塞進(jìn)嘴里，笑道：“十八哥今天怎么小氣起來了？又不是給你吃的？嘖嘖嘖！味道真是好！你也來嘗嘗！”
不用他說，另一人看守已經(jīng)俯下身，拿著湯勺吃了起來。
老十八退后一步，看著兩個蹲在地上的看守，笑道：“倒，倒，倒！”
看守莫名其妙地看著老十八，只覺眼前模糊天旋地轉(zhuǎn)，身子一歪便倒在地上。
老十八哼了聲，從他們身上搜出鑰匙，打開了門。
屋里頭沒點(diǎn)燈，外面的光散進(jìn)去一片，剩下的地方都是黑的，從黑暗里冒出個聲音。
“你走吧！老夫有眼無珠不想再連累旁人！”
老十八適應(yīng)了光線，尋聲看去，只見個皓首老人盤腿坐在床上，手上銬著鐵鏈，另一根鐵鏈聯(lián)在墻上的鐵環(huán)里，床邊上一個桶，散發(fā)的尿臭氣。
老十八緊前兩步，跪地磕了個頭，還沒等他說話，從屋外沖進(jìn)個黑衣少年，撲到老人身上道：“爺爺！”
老人睜開眼，不相信似地看著少年。
少年道：“爺爺，是我，是六子??！”
老人顫抖的手放在少年臉上道：“六子！真是你！你怎么也在這里！不行！你不能留在這里！快走！快走！翟有堂那個畜生會殺了你的！”
“翟老寨主放心！只要有我們在，少寨主有會有任何危險(xiǎn)！”門口站著個黑影。
老人抱著翟六子道：“你是誰？”
翟六子道：“爺爺，他是李都督的人。”
老人道：“李都督？”
來人笑道：“正是，老寨主可以叫我老金，不過現(xiàn)在還不是說話的時候，請翟老寨主跟我們走?！?br/>
老人看了眼翟六子，嘆了口氣，晃了晃鐵鏈道：“這樣如何走？”
老金走進(jìn)來，拿起鐵鏈。
老人道：“不用想了，沒有鎖，翟有堂那個畜生跳根本就沒想過要把老朽放出去！”
老金沒說話，從腰里拽出把短刀，想了想從門外招進(jìn)個大漢，大漢接過短刀，將鐵鏈放在床連，高舉著短刀便斬，只聽鏘鏘兩聲，手指粗的鐵鏈竟被斬開了，老人拿起鐵鏈，又看了看大漢手里的短刀，道：“老兵器！”
老金道：“老翟主請隨我們走吧！”
老人點(diǎn)點(diǎn)頭，在翟六子的攙扶下出了屋門，一行人小心翼翼走了會，就見到一個丫環(huán)躲在柱后頭左右顧盼，不見到老金一行地時候，拎著裙子跑出來，小聲道：“奴婢再過老家主！請老家主隨我到房中安歇！”
眾人隨著她進(jìn)了屋，翟六子道：“我娘呢？”
小丫環(huán)道：“夫人說她去給李都督開門?！?br/>
翟六子急道：“娘是個婦人怎么能做這么危險(xiǎn)地事！不行，我得去看看！”
老金攔住他道：“少寨主留下，我去就行，你放心好了！”
翟六子點(diǎn)頭道：“好此也好?！鄙钍┮欢Y，道：“那就拜托金將軍了！”
老金道聲不敢，留下兩個護(hù)衛(wèi)，便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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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墻外兩百步開始，由外到內(nèi)每五十步就是個火堆，墻上每隔十步就掛著人頭大的昏黃的氣死風(fēng)燈，把翟家寨墻上下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一個巡邏寨兵朝城樓處張望眼，然后從懷里拿出個小酒壺喝了口，不想前頭有人道：“好呀！你喝酒！”
喝酒人打個顫，一見是鄰居阿三郎，便松了口氣，道：“你嚇人做什么！”
阿三郎看了城樓眼，又朝四周看看，見人都沒注意自己邊，便搶過酒壺了一口，連聲道：“什么酒，酸死了！”
拿酒人搶回酒壺道：“嫌酸就別喝！”
阿三郎道：“將就著喝點(diǎn)暖暖，真是的，這才什么時候，夜里頭就冷著骨頭疼！”
拿酒人笑道：“沒聽說你還長骨頭了！”
阿三郎拽了拽衣服道：“我怎么沒長骨頭了！”他想起掛大城門口那十幾個木匡子，沒來由地打個顫，小聲道：“我聽說人要是冤死的，就入不了陰曹，會化做厲鬼，你說這么冷——”
拿酒人被他這么一說，也覺著混身發(fā)冷，連忙喝了口酒道：“少說兩句你會死啊！”
阿三郎道：“什么死死死道！呸！真不吉利！”
拿酒人喝了口酒后就不那么怕了，反而開起玩笑，道：“你以前可是跟著翟東子的，他還對你不錯，現(xiàn)在人家死了，八成他會找找你！”
阿三郎打個顫，踢了拿酒人一腳，怒道：“你他媽的！就會嚇人！”
拿酒人笑道：“你看你，還真急了！急什么呀！叫我說翟東子要找也去找他媳婦！”
阿三郎嘆道：“可不是嗎！翟東子剛死，那婊子就上了翟有堂的床，別的不說，翟東子跟翟有堂可是干兄弟??！”
拿酒人嘿嘿笑道：“這就叫小叔子上了嫂子的床?！?br/>
阿三郎道：“得了，得了，不說這個了，讓人聽到可不好！對了，聽說陸渾城時新來的那個都督叫什么李閔的進(jìn)山了？”
拿酒人道：“可不是嗎！連著破了十幾個寨子，你也知道，寨主帶著人出山打仗，好些寨子里的男人都跟著出去了，也不知道李都督怎么這么快，還沒等人回去，他到是先到了！嗐！就算是回去了有什么用，敢出寨打？好些天了，神出鬼沒的，誰也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在哪兒？唉！你推我做什么？”
阿三郎堆了把拿酒人，拿酒人順著他示意的方向一看，立馬也不再說話了，只見翟東子的夫人竟然走上城來，而且穿的還是盛裝，這是怎么回事？一想起木匡子里翟東子那顆血肉猙獰亂發(fā)飄散的人頭，再看看濃裝艷抹盛裝而來的翟東子媳婦，兩個心里不住地打鼓，腿跟著打顫。
翟夫人道：“木將軍在那里？”
阿三往城樓一指道：“回夫人話，木將軍在城樓里！”
翟夫人點(diǎn)點(diǎn)頭，抑著頭走向城樓，帶著一股又冷又香的風(fēng)。
木門被推開，里頭有個小丫環(huán)低聲道：“什么人？將軍已經(jīng)歇下了！有事明天再說或者推副將去，啊！是夫人！”
翟夫人揮手讓她退出去。
小丫環(huán)看了眼躺地床上正打呼嚕的大漢。
翟夫人道：“你出去吧，有我呢！”
小丫環(huán)只得退了出去。
翟夫人一只手緩緩伸進(jìn)懷里，走向木將軍。
小丫環(huán)只聽得屋里頭一陣混亂，想進(jìn)去看又不敢，正躊躇時，門突然打開了，翟夫人竟然披著件木將軍的衣服腳步踉蹌扶著門站住，小丫環(huán)低著頭不敢往里看，兩腿打顫輕聲道：“夫人有何吩咐？”
翟夫人理了理散亂的頭發(fā)，遞過支令箭道：“告訴守軍全都到城上來集合，所有人都到，不能少了一個！”
“諾！”小丫環(huán)接了令人牌逃也似地離開了。
翟夫人回頭看了一眼，掩上門。
守軍們都很奇怪，木將軍這是要做什么？可是令箭沒錯，小丫環(huán)明顯也不敢假傳將令，于是眾人滿腹狐疑地到了城上，正等著木將軍出來人時候突然從城下的陰影里沖出十幾個，他們直沖到塞門前，打開了門，拉開鹿角，寨門外如沸水一般沖來百余匹騎。
“不好！敵襲！”城頭上翟家軍鼓噪起來。
“站??！”翟夫人拉開門，緩步走了出來，道：“你們?nèi)羰沁€記得老寨主和翟東子寨主一點(diǎn)的好，就老老實(shí)實(shí)站在這里，本夫人保你們安全，一家老小平安無事！”
士兵們安靜下來，突然有人道：“男人剛死就竄了小叔子被窩的女人的話你們也聽！兄弟們跟我沖！保護(hù)家小只在今日！?。 边@人話剛說完，人頭就飛了出去。只見他身旁站了個少年，方才因?yàn)槿硕嗵旌跊]人注意到，此時才發(fā)現(xiàn)原來翟家軍中根本沒有此人，此人提到走到眾人之前，眾人自動分做兩邊給他讓路，此人道：“我乃陸渾州都督，李諱閔大將軍家仆，帳前聽用，龐阿洪！將軍有令投降者免死，保全家小財(cái)產(chǎn)！反抗者立即除死，執(zhí)行者可得其家小財(cái)產(chǎn)！”
阿洪此話一出，城頭上的大小將校都按著刀把相互盯著。
這時候城外已經(jīng)涌來數(shù)不清的人馬，順著城門灌進(jìn)了翟家寨里。
二日天明的時候翟家寨里的戰(zhàn)事已經(jīng)平息下來，翟六子坐立不安，打從他娘昨夜去騙開城門起，就再沒有消息。
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翟六子快步推開門去看，竟是李閔帶著人走過來，翟六子忙閃在一邊，轉(zhuǎn)頭對翟老寨主輕聲道：“爺爺，李都督來了?！?br/>
翟老寨主盤腿坐在床上，睜開眼，伸腿下地，鞋還沒提上，李閔就已經(jīng)走進(jìn)來了，忙扶住翟老寨主，道：“老寨主小心?！?br/>
翟老寨主站在地上躬行身道：“我翟氏一門多虧有李都督相救，讓小老兒真不知道該如何報(bào)答?！?br/>
李閔怎么會讓他拜下去，忙扶住道：“翟老寨主不必謝，作為陸渾州的都督，這些都是我應(yīng)該做的，不過話說回來，這次還是——”
“都督！”士兵快步走進(jìn)來，看了翟六子一眼，附耳對李閔說了幾句，李閔神色一變，看向翟六子。
翟六子心想，難道是母親出了什么事？
李閔道：“翟公子，你母親現(xiàn)在城頭上，叫你去見一見！快走，翟老寨主——”
翟老寨主道：“別管我，六子，快去，我馬上就來！”
“諾！”翟六子顧不得別人，快步出了府門，踩著下人的背上了馬，一轉(zhuǎn)身的功夫就到了城門口處，只見此時城上城下已經(jīng)被士兵圍住，城頭上一個婦人抱著個木框，木框里的頭發(fā)在空中飄散。那婦人正是翟六子的娘，翟六子打馬上了城頭，下了馬才發(fā)現(xiàn)他母親身穿盛裝，只是衣服上濺著點(diǎn)點(diǎn)血花。
“娘！”翟六子上前，卻被叫住。
“站住！”翟母道，“六子，你來了就好，讓娘和爹再看你一眼，就心滿意足了！”
翟六子惶恐道：“娘！你這是說的什么話?！边@時他才看清，翟母懷里抱著正是翟東子的人頭。
翟母泣道：“我嫁入翟門十?dāng)?shù)年，與你爹恩愛非常，沒想到你爹竟糟了翟有堂那個畜生的毒手，六子，可拿來了翟有堂的首級？”
翟六子道：“翟有堂他，他跑了！”
翟母咬著牙道：“為娘屈身受辱，一是為了你，二是為有一天能手刃此賊！六子，記住，一定要拿這個畜生的人頭來祭奠我和你爹！”
翟母說罷翻身躍下！
翟六子驚呼一聲沖過去，眼看就跟著跳下城去，幸好有軍兵將他抱住，玄在城頭外，只見斑斑腥血，翟六子大呼一聲暈了過去。
翟老寨主坐在馬車上趕來，正好看見翟六子娘抱著翟東子的人頭躍下城的那一幕，登時噴出口鮮血，人事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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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家寨外數(shù)里的山坳里正有一隊(duì)衣襟襤褸的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樹下。
昨夜突然殺聲四起，幸虧張家大爺早有準(zhǔn)備，張家的人才能殺出來，路上正遇見翟有堂，于是眾人合作一股趁著夜色沖出翟家寨，翟有堂自小在這一片長大，為躲避追捕，就帶著眾人來到這個小山坳里，別看只離著翟家寨幾里的路程，可是就算是寨里頭住了幾十年的人也不一定能找到這里。
張三爺四下看了看，道：“大哥，天亮了，咱們還是走吧！這里太近，我看不安全！”
張家大爺朝翟有堂道：“翟寨主，你看下一步咱們?nèi)ツ抢锖线m？”
翟有頭里穿著個褂子，用條還綴著葉的藤條系著腰，嘆道：“翟家寨一破，李閔的名號八成已經(jīng)傳遍熊耳山，沒有那家會收留咱們！”
張三爺怒道：“都是你個王8蛋！非要?dú)⒘说詵|子，睡他的女人，做個什么寨主，現(xiàn)在好了，人家殺進(jìn)來了！”
翟有堂一肚子話，可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自己身邊半個人也沒有，四周都是張家的人，道：“如今就指望著四爺，看他能不能借來兵馬！”
張家大爺嘆氣，看著已經(jīng)有些枯黃的樹叢，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他覺著自己有點(diǎn)累了。
更遠(yuǎn)的地方，一支人馬正走到路上，塵土被揚(yáng)起半尺多高，打著索字大旗，旗下一將紫面長髯，手中一條長槊，身披鎏銀鐵葉筩袖甲，頭帶鎏金獅子盔頂上一片紅纓飄散，坐下烏騅馬。他身邊是個長須的文士，用繩扎著寬袖，頭帶一抹綠頭巾，腰帶一把藍(lán)把環(huán)首刀，滿面焦急，他不是別人，正是被翟有堂叨念，被張家大爺掛念的張四爺張季馳。
張季馳身邊的那將道：“行了，叫大家先歇著吧！”
張季馳聽了他的話，心里便如油烹一般，又不能強(qiáng)聲阻喝，只得好聲好語，道：“索將軍，從清早起程，還沒兩個時辰，就已經(jīng)停了三氣，您看是不是再走一程？”
姓索的將軍睥睨了他一眼道：“出來的時候王爺說的清楚，軍中之事，都由本將做主，你一個文官懂得什么？”
張季馳心道：你不過就是個小小的校尉，仗著秦王的垂青才能統(tǒng)轄如此多的人馬，若是在京中時，你連給本官提鞋的份也沒有，可俗話說的好，人在屋檐下怎么敢不低頭，李閔憑著幾千人馬打著熊耳聯(lián)軍抬不起頭來，東都里的各位大人又都自己顧自己，落下張張季馳不上不下，若是知道有今日，張季馳說什么也不會攛掇大哥和李閔做隊(duì)。
張季馳見隊(duì)伍真的都歇去了，正想說兩句好催促索將軍快起程，只見從后邊馳來衛(wèi)騎，隔著不遠(yuǎn)下了馬，衛(wèi)兵們匆匆跑到索將軍身邊說了什么，索將軍快步走過去迎上來人，接過來人遞上來的信，仔細(xì)看了兩遍，然后從拿出火媒子，將信焚了，傳下將令，叫全軍整隊(duì)迅速開拔。張季馳滿腹狐疑，可是只要軍隊(duì)開拔就好，此時也管不了別的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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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炅滿懷心事地走進(jìn)敬曄在東都的臨時住所，自從敬曄住進(jìn)這里他還是頭一次來，很清靜的院子，仆人也不多，站在大門口的十幾個護(hù)兵倒是個個威武，敬炅暗暗點(diǎn)頭，心道：大哥雖然不入仕，但家里頭的事情看來沒放松過，從這些家兵就可以看出來大哥平日下的功夫。
護(hù)衛(wèi)門沒見過他，當(dāng)然不會讓他進(jìn)，敬炅突然想起敬曄給過他塊牌子，可是不知道放在那里了，跟在身后的老桃拿出塊木牌遞過去，道：“這位是二爺！還不快見禮！”
護(hù)衛(wèi)頭驗(yàn)看后忙遞了回來，帶著眾護(hù)衛(wèi)施了禮，連道：恕罪。
敬炅道：“你們都是盡忠職守，何罪之有？”老桃拿出十幾個銀豆子，敬炅隨手給了護(hù)衛(wèi)道：“這是賞你們的，以后好好值守！”
護(hù)衛(wèi)們連聲稱謝。
全管家迎上來，笑道：“二爺，您可是有日子沒來了？這些都是新招的家兵，不懂規(guī)矩，我回頭一定好好教訓(xùn)他們！”
敬炅道：“近來公務(wù)繁忙，沒有空閑，今天正有有空，順便回來看看。這些護(hù)衛(wèi)很好，我已經(jīng)賞了他們。”
全管家陪著敬炅往里走，道：“二爺就是宅心仁厚?！?br/>
剛走了幾步，就聽見身后傳來男女嬉笑之聲，敬炅聽見詞語艷浪，心中十分不快，敬家門前怎么能有這么不端的事情發(fā)聲，看了眼全管家，轉(zhuǎn)回身，見了來人敬炅不禁愣了下，不但他愣了，連來人都愣了。
敬炅看到的不是旁人，正是敬延壽，只見敬延壽穿著黑底百花寬袍，散著頭發(fā)，一臉笑容頗有幾分都中玄門名士的派頭，一左一右抱著兩個濃妝艷抹的美人，其中一個敬炅竟還認(rèn)得，是尚書省民曹郎的妻子。后來宮變中那位曹郎受了魏王馬倫的牽連，被斬了腦袋，家里的婦人也都被判到春香閣去了。
敬延壽愣在當(dāng)場，尷尬道：“二，二叔，你來了？”
敬炅哼了一聲，甩袖離去，全管家連忙追上去，道：“二爺，您——”
敬炅道：“不用再說，我自會和大哥說個明白?！?br/>
全管家只得引著敬炅來到敬曄的住處，只見個蒙著面紗穿著紫紗雙眉如煙瞳若點(diǎn)漆的女人正在澆花，當(dāng)她看見有個男人興沖沖走進(jìn)院里的時候，驚呼了一聲，全管家連忙道：“夫人菲怕，這位是二爺，家主的親弟弟?！庇殖搓恋溃骸岸斶@位是夫人?！?br/>
敬炅慌忙施禮道：“再過嫂嫂。”
“是二弟來了嗎？”敬曄掀開簾大步走出來。
敬炅又施了一禮道：“見過大哥，方才沖撞了嫂子，是小弟無禮?！?br/>
敬曄笑道：“無妨，無妨，都自家人，這回應(yīng)該是你們第一次見，你大嫂做得一手好菜，今天來了就不要急著走，怎么也要喝上兩口，蝶兒去做兩個拿手的來！”
“諾！”蝶夫人輕聲道，朝敬炅施了一禮，轉(zhuǎn)身就走，長裙飄擺而去。
敬炅急道：“大哥大嫂不必了，我是還有公事，回來一是看看大哥，再就是有話要跟大哥說?！?br/>
敬曄道：“急得什么？有齊王坐鎮(zhèn)，還怕他們反了天不成，老全，把延壽叫來。走，二弟咱們屋里頭說話?！?br/>
敬炅跟著走進(jìn)屋里，道：“大哥，我正要跟你說延壽的的?！?br/>
兩個人坐定，丫環(huán)端上水來，敬炅皺著眉道：“方才我銅延壽竟抱著兩個女人從外而來，大哥，延壽可是敬家的少主，怎么能這么放縱自己？看他的樣子倒是把都中那些豪族公子哥的做派學(xué)了個十足?！?br/>
敬曄嘆道：“二弟，你有所不知——”
敬炅見大哥話里有話便等關(guān)點(diǎn)的他的下文，就在這時候敬延壽掀簾走進(jìn)來，施了禮，道：“見過父親，叔父?！?br/>
敬曄看也沒看他，只是淡淡道：“坐吧，正說你了呢?！?br/>
敬延壽踟躕了下，還是坐下了。
敬曄看了眼敬炅，嘆口氣道：“二弟不是外人，有些事我也不瞞你，延壽原本喜歡上個女人。”
敬炅見敬延壽神色痛苦，心里跟著嘆了口氣，暗道：果然如此。
敬曄道：“那個女人說，二弟可能也認(rèn)識。出自早年間石侯的那個金院?！?br/>
敬炅手顫了個，水從杯子里溢出來，敬炅手不動聲色的用袖子擦干凈。
敬延壽抱著腦袋道：“爹，別再說了！”
敬炅道：“敬家男兒怎么可能連這種事都經(jīng)受不住，以后還如何支撐青石城？”
敬曄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道：“她叫香羽?！?br/>
敬炅道：“小弟以前在石侯府中也盤桓過數(shù)日，只是沒聽說過一個叫香羽的?！?br/>
敬曄道：“也許是改過名字，人長得確實(shí)不錯——”
敬延壽猛然起而，轉(zhuǎn)身沖出屋去，不想老桃正在攔在前頭，敬延壽怒道：“滾開！”
敬曄喝道：“延壽！回來，坐好！傳令下去，沒我的話，今天不許他走出這個院半步！”
全管家忙道：“少主，家主不會害您，還是回去吧?！?br/>
敬延壽緊握著拳頭轉(zhuǎn)回頭，重新坐下。
敬曄道：“兩人本是不般配，可是看在延壽的面上我也不說什么，收做個偏房我就當(dāng)看不見！可是那個賤人竟然背著延壽與李閔自通！”
敬炅心里嘆道：怎么那里都有這個李閔。隨即了想起了李閔的母親，那個讓他魂?duì)繅衾@了十幾年的女人。
敬延壽難過地抱著腦袋，低聲抽泣起來。
敬炅年看著敬延壽的樣子，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后段過往，拍拍侄兒的肩膀，嘆道：“男子漢大丈夫，這點(diǎn)事算什么，比起我要說的事情來，延壽，你這點(diǎn)事還算不上什么?！?br/>
敬曄道：“對了，二弟你要說什么？行了，看你哭成什么樣子?！本磿险f著隨手遞過塊手巾。
“家主，二爺，少主。”隨聲走進(jìn)個丫環(huán)，手里拿了個托盤。
敬曄道：“這么快。二弟，咱們邊吃邊說，延壽去把酒拿來。”
敬延壽抹了把淚轉(zhuǎn)身出了屋。
敬曄看著他的身影嘆了口氣。
敬炅道：“哭哭也就過去了，大哥不用太過擔(dān)心?！?br/>
敬曄點(diǎn)頭，道：“二弟有什么話？”
敬炅等小丫鬟出去了，才道：“大哥，我說的話你就當(dāng)沒聽見，不要出去說。”
敬曄手里拿著筷子種了定身法身停住，看著敬炅。
敬炅嘆道：“事關(guān)重大啊?！?br/>
敬曄放下筷子朝門外道：“沒我的話誰也不能進(jìn)來，老桃老全，你們兩個給我看著點(diǎn)，二十步之內(nèi)不能有人！”
“諾！”兩個蒼老的聲音道。
敬曄皺著眉道：“你說吧！”
敬炅道：“秦王給常山王送了封信?！?br/>
敬曄神色略變。
敬炅道：“非但如此，常山王竟看也沒看，親自拿著信送到了齊王的帳里，正好我在?！?br/>
敬延壽手顫了下，臉上的頹唐一掃而空。
敬炅嘆道：“齊王爺當(dāng)時就打開信封，還給我看了，其實(shí)信上也沒有說什么，只是提了提了常山王的大哥故楚王的事，還說常山王立有大功，又是故楚山的一母同胞本應(yīng)該承襲楚王之位?！?br/>
敬曄松了口氣，敬延壽則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桃官家道：“主上，夫人送菜來了?！?br/>
敬曄道：“進(jìn)來吧?！?br/>
“諾！”蝶夫人一手擎著托盤，一手掀開簾走進(jìn)來，將一碟魚鲙，一小碗燒羊肉放在桌上，低聲道：“做得不好，請小叔莫怪。”
敬炅慌忙答道：“不敢不敢，嫂嫂作得菜已經(jīng)很好了，就是宮中的御廚也比不過。”
敬曄笑道：“老二是時常在宮中行走的，他說你做的比御廚強(qiáng)，那就沒錯了，老二，你平?？啥嗷貋?，讓你嫂子給你做著吃，你一個人在外也不好。對了，小榕兒可是很想你，雖然她不說，可是我來的時候看著她那個委屈的小樣子心里也是不大好受，現(xiàn)在你也算安定下來，要不我叫人把她帶過來。”
敬炅腦子里浮現(xiàn)在出那個在自己懷里呀呀學(xué)語的小姑娘，心情頓時好了一些。
敬曄笑道：“行，就這么說，別人去我也不放心，就叫老桃家的大壯和二壯去?！?br/>
蝶夫人輕聲道：“光他們兩個大男人怎么行?！?br/>
敬曄看了蝶夫人一眼，笑道：“也是，也是，那就叫你的那個叫紫裊的侍女跟著來就是了！”
蝶夫人臉僵了下，點(diǎn)頭道：“老爺說的事，只是小榕兒幾個人一直都是母親在帶著，還要聽一聽母親的意見?！?br/>
敬曄點(diǎn)頭稱是。
蝶夫人看了敬炅一看，道：“那就這么說定了，我下去和他們說?！?br/>
“慢！”敬炅心里嘆口氣，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還是不能讓小榕兒來跟著冒險(xiǎn)，“有娘們照顧小榕兒，我很放心，再說就算接過來，我的公務(wù)繁忙，一天也見不了兩面，還不如放在母親那里?！?br/>
敬曄道：“這是什么話，大不了把母親也接過來，反應(yīng)一時三刻咱們兩個都要在都里。”
敬炅看了眼蝶夫人，然后作出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敬曄道：“她是你大嫂，還有什么不能當(dāng)著她面說的！”
蝶夫人起身道：“還有兩個小菜，我去看看。”
蝶夫人說著起身出去了，敬曄埋怨道：“老二，你事做的！”
敬炅沒心思分辨什么，再說一個從金院出來的侍女，不值得他多費(fèi)唇舌，心思轉(zhuǎn)到秦王的那封信上，道：“秦王的那封信，大哥以為如何？”
敬曄撩了下眼皮，道：“什么如何？”
敬延壽欲言又止。
敬炅道：“延壽你說說。”
敬延壽道：“爹，二叔，秦王殿下的那封信，會不會是個試探?！?br/>
敬曄拿著筷子道：“繼續(xù)說?！?br/>
敬延壽道：“討伐魏王之戰(zhàn)的時候，秦王殿下一開始并沒有站在齊王殿下和鄴王殿下一邊，甚至還派出兵來支持東都，是鄴王殿下在河橋一戰(zhàn)，大破姜孟二將，形勢巨變之后才扶綏，所以可以肯定，秦王殿下心里對齊王殿下與鄴王殿下是不放心的，而如今齊王殿下坐鎮(zhèn)都中，秦王殿下心里會是怎么想，不會說也知道。關(guān)中本來就是龍興之地只是數(shù)十年間大亂不止民力不足，秦王也只能坐看天上之變，身為皇室難道就沒想過登基九五的一天？所以二叔所說秦王給常山王的這封信，我想會不會就是秦王的一次試探，試探常山王的動向，以攪動中原，鄴王殿下退歸藩國，一旦中原有事他不會坐視不管，那個時候天下再次大亂，秦王殿下手握一旅秦師，說不定就能從中取事，成為最后的勝利者?！?br/>
敬曄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敬炅低著頭莫然不語。屋外傳進(jìn)來凡的沙沙聲，似乎有許多枯黃的樹葉在蕭瑟的秋風(fēng)里不由自主地打著旋，然后飛來一個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敬延壽挫挫臉，看著敬炅。
敬炅拍拍敬延壽的肩膀，道：“延壽有如此見地，二叔很高興?！?br/>
敬曄道：“二弟你以為如何？”
敬炅道：“正如延壽所說，秦王是不會希望看到中原之地安靜下來，他一定會想出各種辦法，常山王雖說原原本本將信送到齊王面前，跟人大公無私之感，可是齊王殿下的心里不會不留下疑問，只要這個疑問在，東都就不會平靜，再說，嗐咱們這位陛下——算了，不說他了，這回回來一是要把事情告訴你們，二是，二是我已經(jīng)向齊王殿下上了本章——”
敬曄太了解這個弟弟了，急道：“你說了些什么？”
敬炅坐直了腰板道：“眼天下又將大亂，作為朝廷——”他話沒說完，敬曄“哐”地一聲將杯放到桌子上，指著敬炅怒道：“你，你，你——”
敬炅站起來，朝敬曄躬身一禮，道：“大哥放心，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我不會連累敬家?！闭f罷轉(zhuǎn)身就走。
“二叔！二叔！”敬延壽急忙起身追。
敬炅大步走出門，只聽著背事傳來他大哥的聲音，“滾，讓這個心里沒有祖宗的畜生滾！敬延壽你給我站??！讓他滾！我再也不想見到這個畜生！”
敬炅咬著牙，眼眼滾出淚水，快步出了敬府，翻身上馬，老桃管家急匆匆跟在后頭。兩騎一陣風(fēng)似的走了。
“唉！那不是敬大人嗎？什么事這么急？”街邊的一座三層酒樓的窗邊坐著個峨冠博帶的粉面公子，手里拿著酒碗，指著樓下飛馳過去的那兩騎道。
坐在他邊上的人長身去看，道：“果然是敬大人，難道朝廷里又有什么事了？嗐！話說回來，朝廷里頭能干事的官員真是越來越少了，張兄，顧兄，你們此去，不知道何聲還能相見，我再敬你們一杯！”他話音未落，從門外走進(jìn)一人，拱手道：“來晚了來晚了，請各位勿怪！”
坐在窗邊的人笑道：“今天是送張顧兩位回鄉(xiāng)，你怎么可以晚來，更不能說兩句就算了，怎么也要罰酒三杯，各位說對不對？”
眾人都起哄，來人笑道：“三杯就三杯，拿酒來！”
仆人拿過三個大碗，又抱來個壇子，在三個大碗里倒上清冽的酒水。
來人笑道：“好酒，好酒，張兄顧兄，我敬你們一路順風(fēng)！”
坐在窗左的兩個人齊舉起酒杯。
來人連飲了三杯，眾人齊聲道好。張姓書生對來人道：“陸兄，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回去了嗎？”
來個正是陸云來，現(xiàn)充做齊王府的參軍。
陸云來道：“不多說了，我叔侄二人也是不得不留下！張兄顧兄，其實(shí)我很羨慕你二人可以灑脫歸鄉(xiāng)！來，我再敬你一杯！”
顧姓書生連忙道：“不可，不可，陸兄一連喝了三杯，再喝下去怕是立馬就醉了！”
坐窗邊的人道：“正是，陸兄怎么來的晚了，難道王府中又有什么事情？”
陸云來嘆了口氣。
張顧二人互相看一眼。
陸云來道：“是敬大人上了封本章，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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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衷頭上裹著一字巾，半躺在榻上，閉著眼，揮了下手，道：“念吧！”
“諾！”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宮女輕聲道，“伏思元康以來，宰相在位，未有一人獲終者，乃事勢使然，大量皆為不善也。齊王殿下今克平禍亂，安國定家乃復(fù)尋覆車之軌，欲冀長存，不亦難乎！今秦樹根于關(guān)右，盤桓于舊魏，新野大封于江漢，三王方以方剛強(qiáng)盛之年，并典戎馬，處要害之地，而明公以難賞之公，挾震主之威，獨(dú)據(jù)京都，專執(zhí)大權(quán)，進(jìn)則亢龍有悔，退則據(jù)于蒺藜，冀此求安，未見其福也，請悉遣王侯之國，依周，召之法，以鄴王為北州伯，治鄴城，齊王殿下為南州伯，治宛，分河為界面，各統(tǒng)王侯，以輔天子……”
“啪！”馬衷猛將杯子摔到地上。
小宮女立馬禁聲，驚恐地跪在地上打顫。
“父皇”一個小姑娘膽怯地道。
馬衷張開眼，見是渭陽，心里的火氣消了消，揮手讓小宮女退下去，道：“渭陽來了，快過來坐?！?br/>
渭陽公主快步走過來，小聲道：“蔡德全說父皇心情不好，女兒就過來看看，父皇，你又因?yàn)槭裁瓷鷼?？?br/>
馬衷拍著渭陽的小手，笑道：“朕是天下之主，還能有什么讓朕生氣的？蔡德全，你給朕滾出來！”
蔡德全連滾帶爬從門外而入，叩頭連聲道：“奴才該死！奴才有罪！”
渭陽牽著馬衷的袖子道：“父皇，你別怪他，是孩兒問他的！”
馬衷嘆道：“我的小渭陽就是心善，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那個傻小子！”
渭陽被說的兩頰發(fā)紅道：“父皇，你說什么呢，渭陽一輩子也不離開父皇！”
馬衷點(diǎn)著她們小鼻子笑道：“那可不成！父皇要給渭陽找一個天下一等一的好夫婿！”
渭陽被說的臉更紅了，低下頭，眼前沒來的由的浮現(xiàn)出李閔的樣子，心道：不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里？既然反應(yīng)過來，臉頰發(fā)燙，羞不可抑地竄到馬衷的胳膊里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