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愣了一下,被朱磊這突然改變的態(tài)度弄得猝不及防,但仍是一揮手，好似閉眼再睜眼,兩人在下一瞬間便出現(xiàn)在了監(jiān)考室中。朱明八堂共有多達九十六名考官此時正盯著空中的水鏡,通過雀監(jiān)察的眼睛注視著考生們的一舉一動。如有一幢屋子那么大的水鏡漂浮在空中,上面是許許多多的小畫面，不斷進行著切換。許許多多考生的影像被投射其上,有的正在奮筆疾書，有的在閉目養(yǎng)神,也有在屋內(nèi)焦躁走來走去的……無為老人伸手輕輕一牽,一團水幕忽而脫離水鏡飄了過來,停在了他和朱磊眼前,而這一幕竟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這魂行法倒是使得越來越嫻熟了?！敝炖诘馈Ｔ瓉泶藭r出現(xiàn)在監(jiān)考室內(nèi)的只是他和無為的兩縷神魂投射,他們本人還在遠處的獨院之中。

    無為試探著問道：“師兄可是想看林茂？”

    朱磊卻頓了一頓，道：“不，先看另一個,陸無鴉?！?br/>
    陸無鴉？無為在心里暗道奇怪，他自然已經(jīng)看出朱磊此番出現(xiàn)在學(xué)堂是為找一個人,而這個人也似乎已經(jīng)鎖定在了林茂身上,只不過無為并不知道朱磊找人的目的所在,也就不知道被找到到底是吉還是兇。無為老人對鳳清音一家有虧欠心理，總是有意無意想要對林茂回護一二，此時聽說朱磊想要看另一個人自然求之不得，他伸手輕輕轉(zhuǎn)動那團水幕,晶瑩剔透的水幕旋轉(zhuǎn)著，過了一會兒才查到了那名考生，上頭慢慢顯出了影像。

    先映入眼簾的乃是一片綠色，兩人同時看到了一片寧靜的午后荷塘，無窮碧的接天荷葉，映日紅的芙蕖花苞包圍之中是一座四面通風的水軒，綠色的布幔從檐上垂下，懸在風中輕輕擺蕩，那長相仍顯稚嫩的少年正坐在桌邊認真書寫著卷子。朱磊迫不及待地伸手輕點水幕，調(diào)整著觀看的角度，無為愈發(fā)覺得奇怪起來，因為很顯然他這位師兄此時要看的并不是正在應(yīng)考的人，而是這間考間的擺設(shè)，這又是唱得哪一出？

    朱磊細細看了一圈又一圈，不得不承認自己并沒有在這間房內(nèi)找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他再一次地失望了。明明在陸無鴉的身上已經(jīng)一再驗證了對方并非齊墨鶴，但他卻始終無法死心，就像是著了魔一樣，注意著他、觀察著他、試探著他。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明明當初注意陸無鴉只是因為擔心他會對林茂不利，甚至想過如果有個萬一，就算動手殺了那名少年也沒什么?，F(xiàn)在卻……

    朱磊閉上眼睛吸了口氣，然后睜開眼睛，將視角調(diào)整到剛好可以看到陸無鴉的角度。少年正執(zhí)筆在卷子上飛快地書寫著答案。

    題目：試問當今世間盛行的煉器三大流派為哪三大？答：當今世人皆以百年前問道林王古所撰《煉器諸家考》中所述理論，對現(xiàn)下盛行的煉器各大宗門進行流派劃分，以宗公宗凝堅所創(chuàng)朱明學(xué)堂為首，加上開元學(xué)堂、紫霞觀統(tǒng)稱靈驗派，北冥學(xué)堂、碧螺山、白云峽統(tǒng)稱循理派，天機閣自成一體為崇古派，世上另有小門小派，蓋為以上三派的延續(xù)調(diào)整，其理未出其中，故不可稱為新派系。

    題目：請描述煉器過程中的七大禁忌注意事項。答：七大禁忌簡稱為三不三未一應(yīng)當。三不為不循死理不斷妄論不拒變化，三未為……

    題目：月出驚雀起指的是哪件煉器，為何人所作，有何價值？答：月出驚雀起，霜侵紅葉明，此位四十年前白云峽煉器師胡一言為友人云薇仙子所制的一件賞玩用的寶器，形如花燈，內(nèi)有九重宮闕冷月沙丘，只要點起燈來，便有驚雀出山，紅葉燎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精致工藝品。此物的價值不在于其觀賞價值，而在于煉器技術(shù)所能達到的精細程度……

    朱磊看著那少年侃侃而書，一手書法清雋飄逸，雖然十分漂亮卻與他所認識、想要找的那人完全不同。他思索片刻說：“勞煩師弟將林茂那邊也調(diào)來我看看。”

    無為手指微動，林茂的臉便跟著出現(xiàn)在了旁邊，這小孩子正埋著頭在桌邊寫寫畫畫。隨著無為的手勢，水幕上的畫面拉近，朱磊看清了他在紙上答題的具體情況。

    題目：試問當今世間盛行的煉器三大流派為哪三大？答：第一大、第二大、第三大。

    朱磊：“……”

    題目：請描述煉器過程中的七大禁忌注意事項。答：百無禁忌。

    無為：“……”

    題目：月出驚雀起指的是哪件煉器，為何人所作，有何價值？答：……

    朱磊仔細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林茂那個答案是什么，他在卷子上畫了個東西，既不像動物也不像物品，最后只能忍著笑，搖了搖頭。

    無為也連連搖頭，愛憐道：“這孩子真是……不知當說是大智若愚還是什么?！彼肓讼耄种篙p點水幕，讓朱磊看清林茂考間的影像。出現(xiàn)在兩人眼前的是一間布置得十分有靈修特色的屋子，墻上懸著三清祖師像，擺著香爐香案，供著清水鮮果，窗邊擺著張軟塌，茶幾上擺著博山爐，一件軟紗道袍隨意攤在上頭，似乎主人才走了沒多久。

    “這是鳳清音和林雪風曾經(jīng)的家，”無為懷念地道，“我曾去過一次，所以認得。想他們倆夫婦雙雙含恨而死之時，林茂不過是個五歲稚兒，沒想到竟能記得那屋里景象并在此時顯現(xiàn)出來，季孟月不愧季仙子之名。”無為一邊說一邊注意著朱磊的表情道，“師兄可還有想看的東西？”

    朱磊隨著雀監(jiān)察的眼睛仔仔細細地將那屋子看了一圈，最后只得搖搖頭說：“沒有。”

    無為道：“輪回轉(zhuǎn)世其實便如同煉器回爐重造，材質(zhì)即便相同，打造出來的器物卻也已經(jīng)不是同一樣?xùn)|西了，這些年來，我見多了世間種種，便覺得……”

    “昨日之日不可留，往事既然已經(jīng)過去了便該煙消云散。”朱磊打斷了無為的話，他揚起唇角道，“可惜在我心里，并沒有什么昨日往事，一切仍然是今日今時今事，兩百年算得了什么，兩千年、兩萬年我都不會就此放過！”

    無為被他這冷冷的笑容和話里的決絕嚇了一跳，嘴巴張了張，終于還是沒能說出話來，他開始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說了多余的話，做了多余的事。

    “城主，城主？”突然傳來的聲音令兩個人回過神來，一瞬間，水幕監(jiān)考室都遠去了，兩人睜開眼的時候已經(jīng)再次回到了獨院之中。鄭恭恭恭敬敬地行了禮道：“啟稟城主、山長，有關(guān)于魔族的新消息傳來?！?br/>
    朱磊和無為老人不由得都是臉色一變，朱磊道：“說。”

    鄭恭道：“適才我手下暗衛(wèi)來報，據(jù)此十里地的山間發(fā)現(xiàn)了一座空村，村民已全部身亡，無一幸免，村中留下魔族痕跡，懷疑是有魔族曾經(jīng)駐扎于該處?！?br/>
    朱磊臉色大變道：“人死了有多久？”

    鄭恭道：“尚未清楚，但至少應(yīng)已有數(shù)日，鄺靈舒大人已經(jīng)趕去查驗了?！?br/>
    朱磊怒道：“據(jù)朱明不過十里地的村子里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居然直到現(xiàn)在才有人發(fā)現(xiàn)，你們平時都干什么去了！”他一甩袍袖道，“前頭領(lǐng)路?！?br/>
    “師兄且慢?！睙o為老人攔住朱磊道，“師兄，你本是微服出巡，不便拋頭露臉，再說你……身體未愈，如果遇上魔族余孽，動起手來恐怕會影響傷勢，本來此事也是發(fā)生在我朱明學(xué)堂附近，不如由我代勞帶人前去走一趟。”

    朱磊思索片刻，道：“也好，那就有勞師弟?！?br/>
    無為老人一拱手道：“如此小選考還請師兄多加照拂，師弟我去去就回?！毖援?，便和鄭恭兩人一前一后離開了獨院。微風輕起，一片樹葉被風所吹，在院中打著旋，如同沉浮人世中身不由己的命運，朱磊伸手將那片落葉撈于掌中，不知為什么，心里竟然隱隱有了不祥預(yù)感。

    ※

    齊墨鶴交完卷子，長長出了一口氣。第一門考試“開門”終于是結(jié)束了。正如前期他了解的那樣，“開門”的題量和涵蓋廣度都令人咋舌。一個半時辰的考試時間聽起來似乎很長，但是如果要完成的題目數(shù)量多達數(shù)千道，并且包含所有煉器發(fā)展史上各個流派各個領(lǐng)域邊邊角角大眾的冷門的各類知識點，那這點時間充其量也就是“勉強夠用”。

    不過或許是因為齊墨鶴心態(tài)放松，準備充分，也可能是因為名師出高徒的緣故，齊墨鶴感覺自己連續(xù)得了無為老人、綠腰和喬單三個人的指點后受益匪淺，好些題目他都似曾相識，還有些題目雖然沒遇到過，但是稍加思考也能推測出來。齊墨鶴差不多完成了整張卷子九成以上的題目，正確與否他心里不是很有底，但自我感覺好歹應(yīng)該能夠有五成左右的正確性。這個時候的齊墨鶴還不知道，本次考試中的其他考生們此時正在各自的考間里咒罵著本次出題考官角度刁鉆，題量驚人，不少人甚至連七成的題目都未完成。部分佼佼者能夠完成八到九成的題目，但普遍被一些題目給難住了，而這些題目在齊墨鶴眼里看來卻是顯而易見的。

    同樣參加考試的喬單此時則正坐在自己的考間里發(fā)呆，因為他赫然發(fā)現(xiàn)本次考試中有好幾道題目已經(jīng)超出考綱，更偏向于靈修層面，但他卻曾在溫習功課的時候聽好伙伴陸無鴉說起過。陸無鴉說的時候只是當趣聞軼事來講的，他說是自己一位靈修長輩曾經(jīng)有過的經(jīng)歷，沒想到此時竟然會在考試中遇見。喬單心中翻騰不已，因為照這次的考試看來，似乎學(xué)堂有意識地在做一些改革，只是不知道這個改革是因何而起，而陸無鴉的身世在他看來也不由顯得更神秘起來。

    上午的考試結(jié)束，“策論”要到下午才考，齊墨鶴便決定放松一下情緒。他站起身，在考間里走了幾步。這壺中世界十分奇妙，明知道眼前所見都是幻象，但是卻抵擋不住這幻象太過真實，就像齊墨鶴此時所處的這個幻象，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不論是荷花、綠葉、水波還是飛翔的紗幔，每一樣都是那么真實。齊墨鶴看到一尾小魚在荷葉間游來游去，玩心大起，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試試這水的感覺究竟是什么樣的。

    “你在干什么？”

    突然響起的聲音令齊墨鶴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整個人往水里栽進去，千鈞一發(fā)之際，有人從身后一把攬住了他的腰將他又撈了回來。

    “謝……謝……”齊墨鶴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人，怎么會是朱磊？

    作者有話要說：以為我說果奔就怕了？呵呵，人家蛇親98萬字都是果奔出來的。

    別以為果奔就沒更新看了，壞蛋，錘你們的小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