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陣曲的表演到高潮了,樂曲愈發(fā)的激亢。
曲中竟一時有了刀兵碰撞聲,戰(zhàn)馬嘶鳴聲,人的叫喊聲,果真如置身沙場一般。
素梅與黃鶯則應(yīng)和著曲子相互配合,腳踩鼓點,以雁翎互搏,翻滾、跳躍,顏色隨著曲子的節(jié)奏時而激憤,時而猙獰,又時而惶恐,惟妙惟肖,精彩紛呈!
“好!”,譚澤露裝作看表演的樣子拊掌叫喊,卻又湊近丘雨恩的耳畔言道:“參天的大樹一定有粗壯的樹干與龐大的根系支持,我還沒有見過哪個樹干羸弱的樹木能長出遮天的樹冠來”
丘雨恩皺起眉頭:“小郎何意?”
譚澤露解釋道:“您是一顆好樹苗,也有生長出遮天樹冠的期望,但您恰恰缺少的,就是一個粗壯的、能支持您的樹干??!”
丘雨恩嘆了一口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的祖上因為犯罪而被處置過,門庭早就已經(jīng)凋敝了,我今日能入神策軍,完全是自己拼了命搏出來的結(jié)果。若是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我何至于此?”
“河水被巨大的高山阻塞,會自行尋找出路通向大海;一匹優(yōu)良的千里馬在沒有人能駕馭的時候,會自行尋找一個可以托付的主人;您有大川之才,千里馬之能,怎么會找不到一個賞識您才能的人呢?”
“放眼整個朝堂,最有權(quán)勢的人是誰?能有資格賞識將軍的人有幾人?將軍心里該是清楚的”
丘雨恩喝了一口酒:“牛僧孺?他連自身都難保了。李德裕最近倒是勢頭正盛,有成大事的趨勢,但我沒有法門聯(lián)絡(luò)上他,而且他出身名門,想必也是看不起我這么一個罪臣之子吧!”
“非也!請將軍您想一想,李德裕與牛僧孺雖然在朝堂上耀武揚威,相互纏斗,但實際上呢?不過是跳梁小丑罷了!如今不比高宗、玄宗時期了,權(quán)勢與職位只能用來嚇唬人,關(guān)鍵時候,誰的手中有刀,誰就能掌控局勢”
丘雨恩轉(zhuǎn)頭來看著譚澤露:“你的意思是······仇士良、魚弘志?”
“正是”
丘雨恩卻搖頭道:“沒用的,仇、魚二人大權(quán)在握,享盡榮華。拿一滴水去賄賂大海,天底下再沒有比這還愚蠢的事情了”
“人的欲望非錢財酒色可以滿足,將軍狹隘了”
“嗯?”,丘雨恩一驚:“還請小郎指教······”
譚澤露不緊不慢的對答道:“權(quán)力”
“權(quán)力?”
譚澤露點頭道:“自憲宗朝后,朝堂之上有三大勢力,李黨、牛黨、以及宦黨。三方相互對立,又相互依存,誰也不敢輕易打破這一鼎立格局”
“但如今,李德裕已然出手將這一格局打破,自去年以來,牛黨接連失去砥柱官員,日漸孱弱。若是牛黨覆滅,那么李德裕下一個要收拾的,便是宦黨,仇、魚二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們現(xiàn)在看起來風光無限,實則已經(jīng)被逼到了角落中,為了生存,一定會聯(lián)合牛黨,共同對抗李黨。此時的京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三方劍拔弩張”
“若是將軍可以幫助仇、魚二人擊敗并打壓李黨,拜托目前的囹圄狀況,重新掌握絕對權(quán)力,那便是大功一件,難道將軍還害怕不能得到仇、魚二人的賞識嗎?”
丘雨恩拿過酒壺給譚澤露倒上酒:“道理是沒錯,但我一個小小的郎將,能做些什么呢?總不能帶兵闖進李德裕的府邸一刀殺了他吧!”
“請將軍想一想,仇、魚二人憑什么與李德裕對抗?”
丘雨恩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兵唄!”
“對!就是兵!李德裕與仇、魚二人對抗的焦點也必然在兵上面。換句話說,李德裕想要扳倒仇、魚二人,就一定會對你們下手,最常見的方式便是裁撤”
丘雨恩一臉茫然:“我還是不明白小郎的意思”
譚澤露右手握拳:“將軍當鼓動三軍,刀劍相脅!”
“放肆!”,丘雨恩拍案而起,怒視譚澤露。
丘雨恩這一聲將破陣曲打斷,素梅與黃鶯停了下來:“是奴婢跳的不好嗎?”
“不是,將軍這是在和我置氣呢!剛才我少飲了一杯酒”,譚澤露一邊滿臉笑容的解釋,一邊拉丘雨恩坐下。
丘雨恩擺擺手:“你們繼續(xù)”
素梅與黃鶯對視了一眼,隨即對盈秋與寒月言道:“直接奏季尾”
破陣曲的節(jié)奏緩和下來了,低沉的哀鳴聲、呼呼的風聲、幽怨的哭泣聲,戰(zhàn)后遺風一一浮現(xiàn),一種蒼涼的感覺縈繞不散。
繼而樂聲驟停,片刻之后節(jié)奏一轉(zhuǎn),驟如暴雨。此時鼓點占據(jù)了主導位置,其他樂器的聲音漸小,似乎是戰(zhàn)后慶功,激亢的鼓聲壓住了軍士們的呼喊聲一般。
譚澤露幫丘雨恩倒上酒:“將軍!此乃良策!”
“一派胡言!這分明是造反!”
“請將軍想一想,若是李德裕果真要裁撤神策軍,那么仇、魚二人又該怎么應(yīng)對呢?”
“我不知道!”
“神策軍就像是一只刺猬,李德裕害怕被刺猬扎到了,所以要伸手來拔掉刺猬身上的刺。若是刺猬收起針刺,任由李德裕擺弄,那么當李德裕將針刺全部拔干凈的時候,那也就是刺猬將死的日子”
譚澤露繼續(xù)言道:“這其中利害明顯,仇、魚二人心知肚明,他們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利用神策軍嘩變而威脅李德裕與皇帝,以避免被裁撤”
丘雨恩反駁道:“但是目前未至,我還未聽聞任何關(guān)于仇、魚兩位大人讓我們舉事的風聲”
“那是因為他們在等你們自亂!”
“什么???”,丘雨恩再次被譚澤露的言語驚到了。
“仇、魚二人是宦官,是皇帝親近的人,他們?nèi)羰枪膭幽銈儑W變,那就是謀反!那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仇、魚二人就算是有天大的膽子也斷然不敢!”
“但是若是神策軍自己嘩變,那便是軍怨,是施政不善引起的變數(shù),就好比是洶涌的河水一般,勢不可擋。到時候別說李德裕,皇帝也要被震懾,屆時為了平息你們的嘩變,皇帝必然要處理李德裕”
“李德裕一倒臺,仇、魚二人的囹圄困境便迎刃而解,權(quán)勢甚至更上一層樓。到時候,將軍您還害怕得不到賞識嗎?只怕是要出將入相,位極人臣!”
“這······我······”譚澤露這一番話,再一次讓丘雨恩啞口無言,他沒有想到,一個看著不到弱冠年歲的小孩子,居然能將朝政分析的如此透徹。
半晌,丘雨恩才回過神來。他瞇起眼睛望著譚澤露,右手已經(jīng)按在了刀柄上:“你是誰?”
“客商之子,跟隨家翁來長安通商”
“撒謊!你一個外地人,怎能通曉朝政?”
“閹宦與黨政已經(jīng)延續(xù)數(shù)十年,四海皆知,就連無知孩童知道一二。至于將軍以為我通曉朝政,不過是按照利害關(guān)系所得的推論而已。若是將軍感興趣,可以看幾本東周的史書,其中利害,各國政治牽連攻伐更甚!”
正在此時,素梅與黃鶯將最后一個鼓點踩下,破陣曲終,喧鬧與激亢暫時告一段落。
“將軍,我們舞的可好?”,素梅與黃鶯兩人喚來雜役將鼓撤走,又換下華服,重著紗衣,分坐在丘雨恩與譚澤露的身邊。
“好!”,丘雨恩將酒壺塞進黃鶯的手中:“剛剛你們只陪我喝酒了,可是冷落了小郎,現(xiàn)在還不給小郎賠罪?”
黃鶯聞言便起身坐到了譚澤露的身邊,與素梅一起舉酒向譚澤露,丘雨恩冷眼看著這一切,目光非常不善。
“小郎,您知道奴婢為何叫黃鶯嗎?”,黃鶯將酒杯送到譚澤露嘴邊。
譚澤露將酒飲下:“為何?”
“因為奴婢叫的好聽??!小郎今晚要不要試一試?”,黃鶯湊近譚澤露的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小郎,奴婢叫素梅也是有道理的,要不要奴婢今晚說給你聽?”,素梅的右手在譚澤露的腹部慢慢畫圈······
“不了,今晚家翁與我有事情交代,你們今晚還是好好陪陪丘將軍吧!”,譚澤露摟著黃鶯與素梅的肩膀回答道。
“小郎,你不會還未婚配吧!”
“沒有”
“該不會還未經(jīng)人事吧!”,黃鶯抓起譚澤露的手慢慢摩挲。
“你說呢?”,譚澤露伸手捏住黃鶯的下巴,大拇指撥弄著她的嘴唇。
素梅靠近譚澤露,一口口熱氣噴在譚澤露的脖頸上:“小郎你真壞!”
譚澤露哈哈一笑:“還有更壞的呢!不過今晚不能壞給你們看”
黃鶯聞言將譚澤露的手翻過來,盯著譚澤露的手心言道:“小郎這手相可是大富大貴之命??!”
“哦?是嗎?”,譚澤露湊了過去。
素梅趁著這個機會,將一包白色的粉末倒在譚澤露的酒杯中,而后搖勻,端起來送到譚澤露的嘴邊:“小郎,且再飲一杯吧!”
譚澤露在舌頭沾染到酒水的一瞬間就覺得不對勁,他偷偷瞥了一眼丘雨恩,對方正在直勾勾盯著自己,譚澤露便張嘴將酒接下來。
黃鶯見譚澤露將酒喝了下去,咯咯直笑:“小郎,你今晚就陪陪奴婢嘛!奴婢一個人睡不著!”
譚澤露沒有言語,而是端起一杯酒灌進嘴中,而后抱住黃鶯,輕輕掰開她的嘴唇吻了下去。
黃鶯沒有抗拒,一把抓住譚澤露的束帶,直接扯了下來。
譚澤露慢慢放開黃鶯,看著她說道:“一吻定情,改日我再過來,今日就先記下”
說完,譚澤露便撿起束帶重新系好,起身向丘雨恩行禮:“將軍,時間不早了,我先告退了,請您一定盡興!”
丘雨恩一把摟過黃鶯,大笑道:“去吧去吧!”
譚澤露結(jié)賬之后,走出了藏秀閣,李壽山趕忙迎了上來:“小郎,您怎么喝成這個樣子?”
李壽山將譚澤露扶進轎子中,而后吩咐轎夫:“回府回府”
譚澤露卻悄聲言道:“不要回頭!有人在跟蹤我!在西市繞幾圈甩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