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女兒這話,林澤勁丟下吃殘的半個饅頭,離開飯桌,轉(zhuǎn)身到后院。他仍住六村土筑墻老平房。屋后翠柏圍的小院是他平日練功的場所。早飯后不是他練功的時間。他在磨得發(fā)亮的青石板上坐下,此時他沒氣沉丹田的心境。女兒的話挑開了他多年來留在心靈深處的一個傷疤。
那年湘岳廠動力設備處長文力河,從江北機械廠買來一臺西蒙子公司制造的精密磨床,安裝在二車間一工段。林澤勁負責調(diào)試。他試加工的一些產(chǎn)品,很少達到規(guī)定精度。他提出磨床安裝有問題,因為與幾臺大功率軋機靠得太近,嚴重影響了它的精度,要求重新挪一個位置??晌牧右Ф▎栴}出在磨床本身。林澤勁后來還發(fā)現(xiàn)了其他一些問題,要求文力河解決,他抱聽之任之的態(tài)度。他豈知文力河已有了另外的打算。原來他買回磨床后,發(fā)覺上了江北動力處孫處長的當,因為每購一臺西德磨床,西蒙子公司免費提供兩人去德國短期培訓的機會。江北一位副廠長和孫處長在西德二十天操作培訓回,設備運到廠連箱都沒開,閑置了兩年后,轉(zhuǎn)手賣給湘岳,他們又在打報告要求重新訂購一臺,連輪到另一名副廠長和設備處副處長出國的計劃都擬定好了。文力河發(fā)脾氣:“媽的,就他們心上多個眼?!?br/>
一日文力河把林澤勁叫到辦公室,拿出打印好的西德磨床加工精度不合格的監(jiān)定書,要他在調(diào)試負責人一欄里簽字。
林澤勁放下文處長塞到他手里的鋼筆:“現(xiàn)在還不能斷定磨床的精度問題?!?br/>
文力河早料到林澤勁不會合作,哈哈笑了兩聲:“林老師傅,你簽這個字對工廠和你本人都有好處。工廠需要一臺新的高精磨床,我們打報告到部里,設備進口處說我們買了江北一臺。你也明白,我們買這一臺吃了個啞巴虧。我現(xiàn)在會同有關部門給這臺床子作個鑒定,再向部里設備進口處申請買一臺。上面都知道你是機加工權(quán)威,你說句話頂用。顧總打算解決你大妹子的入廠問題。怎么樣?請你權(quán)衡得失?!绷譂蓜藕苊靼祝炦@個字,等于給這臺磨床定死刑。可是文力河提出的交換條件太打動他的心了。女兒林佳中學畢業(yè)在家待業(yè)三年了。為解決她的工作,他和妻子把勞資處劉漢初辦公室的門檻都踩平了。一個接一個的許諾,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女兒的工作問題成了他們的心病。
林澤勁怕又是一個氣泡式的許諾,說:“我接到女兒入廠報到通知單時再簽這個字?!?br/>
“行,一言為定。”
第二天林澤接到女兒入廠報到通知單時,又有些后悔,但他是個守信的人。后來主管部下文批示,要等這臺磨床六年工齡后再考慮重新訂購。不久林澤勁調(diào)離了一工段。這臺西德磨床降級使用。一工段改為沖壓生產(chǎn)線后,磨床便靠邊站了。上兩個月,他到湘岳設備處看到這臺床子埋在廢品堆里。
林澤勁一直在尋找洗刷心靈深處這一塊污垢的機遇,現(xiàn)在終于有了可能。
黎樹聲坐在辦公室呵欠連天。新婚后半年了還有睡眠不足的感覺。他與楊亭貞戀愛五年,幾度出現(xiàn)險情。黎漢剛?cè)蚊鼮榭倳嫀煵痪?,兒子提升為機動設備處副處長。楊亭貞本不喜歡他那禿頭,更不喜歡他那三扁擔都打不出一個屁的性格,以為他這一輩子不會有出息,現(xiàn)在他竟當上了官。而自己的家卻每況愈下,父親楊海輕在海南做房地產(chǎn)生意虧欠一屁股債,回家找出氣筒,幾次罵她是“討債的怨孽”。她在家呆不住了,便沒再猶豫,很快與黎樹聲結(jié)了婚。她在車間當著一個小小班長。她好為人師,發(fā)號施令,充分利用了對手下十多號人的指揮權(quán)。她到黎家,連副廳級總會計師的公公都沒放在眼里。副處長丈夫更在她掌握之中了。動力設備處本是清水衙門。她給丈夫出點子,成立一個廢舊鋼鐵回收站。
黎樹聲說:“材料處已有了一個,我們有什么必要再成立一個,到別人碗里去搶飯吃?”
“真是蠢卵!你沒看到材料處去年發(fā)年終獎,平均每人上萬元,還不是靠回收賺的錢?!?br/>
“他們材料處回收有條件?!?br/>
“你們設備處更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這怎么說呢?”
“你這木腦殼。你管全廠設備,那臺機器報廢不報廢不由你們說了算。報廢了的設備不就可以當廢鋼鐵處理?!?br/>
“好主意!這樣產(chǎn)銷對路了。”
“廢中有寶,可賺大錢哩!”
“呵,還有寶?”
楊亭貞賣關子:“合理化建議,你們得利,給我多少分成?”
“你是我老婆,我會虧你嗎?”
楊亭貞教丈夫如此這般去辦。黎樹聲拍手叫好:“夫人,真有你的!我們可賺大錢了!”
這時劉河槐來黎樹聲辦公室,客氣地遞上一根煙,說:“請你幫個忙?!?br/>
黎樹聲搖擺著手:“我不會抽煙?!?br/>
夫人鼓勵他抽煙,說“不抽煙沒一個官樣”。細想他認識的大小當官的,真是沒有人不抽煙的。他也想擺出個官樣來,就是不上煙癮。
他對劉河槐說:“你自己抽呀!”
劉河槐擺手:“我也不會?!?br/>
黎樹聲心思:“真還有與我一樣的人?!庇谑菍⒑踊庇腿簧鲇H熱感。他給他泡了杯茶,問:“你有什么好事?”
劉河槐說話直截了當。
黎樹聲聽了說:“這臺德國磨床早已報廢,林老師傅應該很清楚?!?br/>
“正因為他很清楚,所以他才提出要買?!?br/>
“機床進了廢品庫?!彼扔谒瓦M了太平間,只待往火葬場送了。
劉河槐說:“你就作廢鋼鐵賣給我們,一斤一兩我們都算錢?!?br/>
黎樹聲按夫人的意見處理報廢設備,除飽肥私囊,機動處有了一大筆額外收入。這次每人到深圳公費旅游就是拿的回收站的錢。大家得了好處,都唱黎副處長的贊歌。
這臺德國磨床可賣大價錢,但很多人不識貨,還沒有人出得起價。黎樹聲說:“德國床子鋼水好,自然賣價要高?!?br/>
“多少一公斤?”
“兩百塊?!?br/>
“你在開玩笑吧?”
“市柴油機廠出了十五萬的價我沒賣?!?br/>
“這哪是賣廢鋼鐵呀!”
“報廢的設備,到小廠,修理一下,是好家伙。這臺德國床子,少了二十萬我不賣?!?br/>
劉河槐心思:“他真曉得賺錢?!?br/>
劉河槐回廠征求意見。林澤勁說:“還加一倍,四十萬買來也合算?!?br/>
林澤勁走進廢料庫房,大頭翻毛牛皮鞋踏在金屬屑上,發(fā)出“嘎喳”的響聲。他的心情和皮鞋一樣沉重。他是去吊唁一位因他過失而喪生的親人,還是去扶起一位因他謀私而受傷倒下的同伴?
太陽光從屋脊斜射進來,映在磨床橘紅色的機身上。這匹高傲的洋駒淪落到這陌生之邦,受冷遇卻仍顯得那樣高貴。看到它與一臺缺胳臂少腿的鉆床和一臺歪脖子沖床堆擠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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