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林執(zhí)愣住了。

    胖崽弟弟的父親是廖云峰的峰主, 林執(zhí)雖然年幼，但也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胖崽弟弟的父親一個家族的掌權(quán)人, 是整個廖云峰地位最高的人。

    這樣一個人想學編蚱蜢籠，林執(zhí)抬起小臉，呆呆地望著門外的男人。

    夜風吹過, 林執(zhí)打了個激靈，回過神。

    “當然可以，顧叔叔, 您先進屋坐。”林執(zhí)慌慌忙忙側(cè)過身，讓顧延之進來。頓了頓，又想起了一個關(guān)鍵, “顧叔叔, 做蚱蜢籠要用到麥稈……”

    “我?guī)砹??！鳖櫻又治⑻? 一把麥稈出現(xiàn)在方桌上。

    他想好要給謝亦舒編蚱蜢籠, 走之前，就先把林執(zhí)家中多余的麥稈帶回來了，“是你家里的麥稈?！?br/>
    有麥稈就好辦多了。

    林執(zhí)把屋子角落一面盆端過來，顧延之中途接過，把面盆放到麥稈邊。

    “要水嗎？”

    林執(zhí)點點頭：“麥稈得先用水浸泡一會兒，泡軟再編。”

    顧延之捏了個召水訣, 往面盆里注滿了水。

    他見林執(zhí)擼起袖子，準備把麥稈全都浸到水中，伸手攔下了林執(zhí)的動作, 擰眉問他：“這些麥稈都必須用水浸泡過才能拿來編嗎？”

    他記得謝亦舒編蚱蜢籠時是直接拿起麥稈編的。

    顧延之抿緊了唇。

    他不清楚螞蚱籠有多少種編法，如果林執(zhí)清楚小舒那種編法，他更想用謝亦舒的編法編蚱蜢籠。

    林執(zhí)愣了一下，搖頭道：“不是的?！?br/>
    “這是南雀麥的麥桿子，用水浸泡后會變得柔軟易成型。先泡后編、先編后泡都可以，就是……”林執(zhí)頓了下，瞥了酷叔叔一眼，委婉道，“先編后泡很難掌握那個度?！?br/>
    難度系數(shù)比較高，實在不適合酷叔叔這樣的初學者。

    顧延之聽出林執(zhí)的言下之意，沉默點頭，示意他把麥稈浸到水里。

    林執(zhí)麻利地把麥稈放進面盆里，伸手攪了攪，小手折了下麥稈，覺得差不多了，拎出一把麥稈，抖了抖。分了半把給顧延之，深吸一口氣，示范起來。

    顧延之瞥了眼林執(zhí)手里的動作，默不作聲跟著編。

    林執(zhí)一開始擔心顧叔叔編不起來，刻意放慢了速度，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顧延之手里動作一點不亂，有條不紊地纏繞麥稈，編得比他還快。

    林執(zhí)也就加快了速度，籠身編好的同時，顧延之手里的蚱蜢籠也編好了。

    顧延之把蚱蜢籠遞給林執(zhí)檢查：“是這樣么？”

    林執(zhí)細細檢查了一遍，點頭道：“對，這樣基本就好了。顧叔叔，等麥稈快變硬的時候，你捏住這幾個角，把籠身調(diào)整成球形，蚱蜢籠就編好了?！?br/>
    他把蚱蜢籠還給了顧叔叔，覺得顧叔叔真的很厲害。

    修為高，劍法好，能保護好胖崽弟弟和漂亮叔叔，就連編蚱蜢籠都學得那么快。

    林執(zhí)偷偷打量著顧延之，希望自己以后也能成為酷叔叔這樣的人。

    顧延之垂眼看著手中的小蚱蜢籠，指腹慢慢摩挲過木黃的麥稈。

    他表面看起來漫不經(jīng)心，心里其實有些緊張。這是他人生中編出的第一個蚱蜢籠，也不知道謝亦舒會不會喜歡。

    林執(zhí)摸了摸麥稈：“顧叔叔，差不多了?！?br/>
    他捏住幾個角，給顧延之做了個示范。螞蚱籠在林執(zhí)手里很快變成了漂亮的球形，顧延之收回目光，捏住手中的蚱蜢籠。

    “喀——”

    構(gòu)建籠身的麥稈子，被顧延之給輕輕折斷了。

    林執(zhí)：“……”

    顧延之：“……”

    林執(zhí)輕咳一聲，小心翼翼道：“顧叔叔，第一次編蚱蜢籠，出現(xiàn)這種失誤是很正常的?！?br/>
    顧延之淡淡“嗯”了一聲，伸手取來新的麥稈。

    纏繞、固定、編制。

    蚱蜢籠在顧延之手里飛快成型。

    林執(zhí)伸出小手摸了摸麥稈：“就是現(xiàn)在！”

    顧延之捏住角，輕輕一按。

    “喀——”

    又壞了一個。

    林執(zhí)的小臉上難得露出茫然。

    他想了想，認真對顧延之說：“顧叔叔，不要太用力，要用巧勁?！?br/>
    顧延之點頭，抿緊唇，重新編制。

    十分鐘后，又是一聲清脆的“喀”。

    “顧叔叔，巧勁！”

    “喀——”

    “顧叔叔，按這里。”

    “喀——”

    “……顧叔叔，要不然我?guī)湍稣{(diào)整吧？”

    顧延之搖頭，修長的手指捏住幾個角：“不用。”

    “喀——”

    顧延之冷靜地放下蚱蜢籠，從面盆里抽出一把新麥稈。

    “喀——”

    好在麥稈還剩了不少，夠顧延之練習。

    林執(zhí)看著顧叔叔不厭其煩地編蚱蜢籠，突然想起了張叔和張嬸。

    他沒有父親，也不知道父親和娘親之間都是如何相處的。

    他身邊只有張叔和張嬸。他對“夫妻”一詞的理解，也全都來源于張叔和張嬸。

    張叔每天會推著車去鎮(zhèn)西賣餅，張嬸在家做做針線補貼家用。每天夜里，張叔都會帶一壺酒回來。要是當日餅賣得好，就多帶一包下酒菜。要是賣得不好，等酒喝完，林執(zhí)就會聽到哐啷哐啷的聲響。

    那是張叔在拍桌子摔椅子，有的時候，還會打張嬸，嫌張嬸煩。

    林執(zhí)見過張嬸青一塊紫一塊的手臂，他問張嬸為什么不離開，張嬸告訴他，這就是夫妻。

    張嬸說張叔不好吃懶做、不拿錢賭博、不在外頭與別的女人廝混，種種種種，是個好男人。說張叔不喝酒的時候待她好，說張叔酒醒后看到她身上的傷會自己抽自己巴掌。

    說林執(zhí)還小，所以還不懂，還說天底下夫妻大多都一樣。要是有丈夫疼妻疼到骨子里，愿意為妻子放低身段做繁瑣的事，那真是頂頂好的丈夫。

    這種頂頂好的丈夫少，要真的有，那妻子上輩子定是修了不少福分。

    清脆的“喀”響打斷了林執(zhí)的回憶。

    顧延之起身拿麥稈，瞥了眼回過神的小孩，問道：“小執(zhí)，你剛剛在想什么？”

    林執(zhí)把張嬸說的話告訴了顧延之。

    顧延之纏繞麥稈的動作一頓。

    就當林執(zhí)有些坐立不安，懷疑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時，他聽見顧叔叔低沉的笑聲。

    酷叔叔注視著手里的蚱蜢籠，神情是林執(zhí)從未見過的溫柔。

    “是我上輩子修了不少福分?！?br/>
    所以這輩子才會誤打誤撞，遇到了謝亦舒。

    顧延之捏住尖角。

    “篤——篤篤。”

    顧延之放下螞蚱籠。

    林執(zhí)跳下椅子：“顧叔叔，我去開門?！?br/>
    林執(zhí)打開門，門外是謝亦舒。

    林執(zhí)的小臉上閃過驚喜：“謝叔叔，你怎么來了？”

    謝亦舒彎腰揉了揉林執(zhí)的小腦袋，溫和道：“我看到你房內(nèi)燈還沒熄，就過來看看?！?br/>
    林執(zhí)有些眷戀地捏住謝亦舒的袖子，側(cè)過身看向屋里，想說顧叔叔也在，他在教顧叔叔編螞蚱籠，結(jié)果回過頭，發(fā)現(xiàn)方桌邊哪有什么顧叔叔的影子。

    桌上堆成小山的廢蚱蜢籠也不見了，只留下一個還沒整成球形的麥稈架。

    林執(zhí)愣了一瞬，很快了然。

    酷叔叔是想親自做一個蚱蜢籠送給漂亮叔叔。在沒做成功前，肯定不想讓漂亮叔叔知道。

    他得替酷叔叔保密才行。

    謝亦舒也看見了桌上快完成的蚱蜢籠，還以為是林執(zhí)剛剛編的，夸道：“小執(zhí)編得真好看?！?br/>
    林執(zhí)覺得暗處有道目光投向了自己。小孩有些為難，但還是硬著頭皮，支支吾吾應(yīng)了幾聲。

    顧延之在隱于暗處前，拿走了面盆里剩下的麥稈。

    謝亦舒以為林執(zhí)是拿了幾根麥稈帶上了廖云峰，伸手沾了沾面盆里的水，用濕手摸了摸蚱蜢籠。按住突出的尖角，輕輕調(diào)整，蚱蜢籠很快變成標準的球形。

    “叔叔好久沒編過蚱蜢籠了。”謝亦舒懷念地摸了摸蚱蜢籠，把籠子遞給林執(zhí)，“給。后山有挺多小昆蟲的，睡醒，讓啵崽弟弟帶你去?！?br/>
    林執(zhí)點點頭，把蚱蜢籠掛在了床頭。

    謝亦舒順勢把林執(zhí)抱上床：“那我們小執(zhí)早點睡？明早早點起床，和啵崽弟弟去后山逮蚱蜢?！?br/>
    林執(zhí)乖乖地“嗯”了一聲，躺下，蓋上了小被子。

    謝亦舒伸手替他掖了掖，問：“要不要叔叔給你講個故事？”

    林執(zhí)心里天人交戰(zhàn)。

    他覺得這時候應(yīng)該拒絕漂亮叔叔才對，可他又實在想聽漂亮叔叔講的故事。

    心里頭兩個小人在大家，林執(zhí)最終還是沒能拒絕誘惑，軟軟道：“想?！?br/>
    謝亦舒過來前在001那兒翻閱了很多適合幼童聽的睡前讀物。

    見林執(zhí)這么乖，謝亦舒講一贈一，講了一個《小胖童奇遇記》后，又講了一個《小胖童的新衣》。

    一直等林執(zhí)呼吸聲變得細均而綿長，才慢慢講出了最后一句：“……小胖童把下巴抬得更高，大步走著，他的兩個小跟班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并不存在的袍角。故事結(jié)束了，好夢，小執(zhí)?！?br/>
    謝亦舒起身，抬手熄了燈。

    門發(fā)出“吱嘎”一聲響，又被輕輕關(guān)上。

    一刻鐘后，林執(zhí)睫毛顫了顫。

    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小聲道：“顧叔叔。”

    方桌上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林執(zhí)下床，穿上小鞋，想了想，踮腳拿下掛在床頭的蚱蜢籠，把自己先前做的那個掛了上去。然后啪嗒啪嗒跑到方桌邊，把經(jīng)由漂亮叔叔調(diào)整的小蚱蜢籠還給了顧叔叔。

    他聽見顧叔叔問：“啵崽阿爸在看到這個籠子時說了什么？”

    顧叔叔是沒聽清嗎？可他當時覺得顧叔叔有看過來呀。

    林執(zhí)有些納悶，但還是把謝亦舒的話重復(fù)了一遍：“謝叔叔說這個小蚱蜢籠編得真好看?！?br/>
    陰影里，顧延之嘴角微翹，只是聲音還是淡淡的：“嗯?！?br/>
    他對林執(zhí)道：“你去睡吧，時間也不早了。謝謝你今晚教叔叔編蚱蜢籠?！?br/>
    林執(zhí)被感謝，羞澀地擺了擺手。

    顧延之從林執(zhí)房中走了出來，又去啵崽房里看了看小胖子。小胖子身上的被子被重新掖過，顯然謝亦舒剛剛也來過。

    顧延之在啵崽床邊坐了很久，出來路過謝亦舒的臥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了自己的書房。

    他往盆里注滿水，將剩下的麥稈放了進去。

    拎起、抖水、纏繞。又到了最后一步，調(diào)整形狀。

    顧延之輕輕捏住兩個角，朝內(nèi)按壓。筆直的麥稈慢慢彎出光滑的弧度，沒有發(fā)出擾了他一整晚的清脆“喀”響。

    成了。

    顧延之努力壓了壓上揚的嘴角，打開第一個抽屜，將小蚱蜢籠放了進去。

    又起身，走到小柜旁，打開墻后的暗格，把袖袋里的那枚小蚱蜢籠藏進了那兒。

    洗得干干凈凈的小白瓷瓶。

    寫著“延”字的木質(zhì)棋子。

    剛剛放進暗格的小蚱蜢籠。

    已經(jīng)三樣了。</br>作者有話要說：　　顧延之小窗私聊方子遇/沈付/沈奕……

    顧延之：還醒著嗎？

    顧延之：小舒說我編的蚱蜢籠好看。

    （小白瓷瓶是裝丹藥渣的白瓷瓶，不是跳跳糖，所以大家不要擔心大顧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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