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行人匆匆，秦濤和郝簡仁片刻便融入人流在之中。

    “濤子哥，那家伙一看就不是好人，怎么隨便走了？”郝簡仁疑惑地問道：“他對青銅族徽很感興趣，難道你沒看出來？”

    眾生百面，怎么能以貌取人？秦濤的洞察力是一流的，早已經(jīng)看出了端倪，之所以沒有強(qiáng)行詢問是因為擔(dān)心打草驚蛇。剛來到隴南，對這里的情況兩眼一抹黑，李艾媛建議尋求當(dāng)?shù)鼐降闹С?，但被秦濤給否決了。

    這次行動是保密的，不能引起任何風(fēng)吹草動，這也是兩位首長三令五申的要求。他交給李艾媛和洪裕達(dá)一個任務(wù)：調(diào)查一下隴南的民族民俗，查實究竟有沒有氐族部落。這種調(diào)查注定是沒有結(jié)果的，拿出五十六個民族的對照表一看便知。

    秦濤鎮(zhèn)定地?fù)u搖頭：“我們已經(jīng)泄露行蹤了，如果對方上心的話，不用找就會自動上門。所以，今晚最為關(guān)鍵。”

    “你還真學(xué)姜太公??？人海茫茫，犯罪分子的嗅覺再靈敏也不會知道咱們虛晃一槍來了隴南，除非那家伙就是幫兇！”郝簡仁是片警出身，辦案的經(jīng)驗倒是有一些，只不過刑事案件的經(jīng)驗特別少，以前處理過鄰里糾紛之類的。不過跟著秦濤混了這么長時間，也漲了點見識，愿者上鉤的把戲是不錯，但風(fēng)險很大，容易被包餃子。

    兩個人走進(jìn)飯館，屁股還沒有坐穩(wěn)，外面進(jìn)來一個出租車司機(jī)，所收縮腦地觀察片刻才來到桌前，把一個牛皮紙的信封放在桌子上：“二位，你們是看病的吧？有人雇我燒個信，二十塊錢的活，回見了！”

    郝簡仁冷冷地盯著信封，眼皮一跳一跳的：“不會吧？我有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魚上鉤了！”

    “未必，他們把我們當(dāng)成魚了也說不定?！贝蜷_信封看了一眼收了起來：“有人請客，天香樓酒店888房間?！?br/>
    天香樓酒店在鬧市區(qū)，十分鐘的路程走了快二十分鐘，左拐右拐地從天香樓的胡同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晚上九點多鐘了。秦濤看一眼閃爍的霓虹和匆匆而行的路人：“給李隊打電話，注意安全，別中招了。”

    郝簡仁拿出手機(jī)聯(lián)系李艾媛，打了半天卻沒有人接聽，只好打給洪裕達(dá)，模模糊糊地交代了一番注意安全才作罷。

    天香樓酒店一共就三層樓，何來的“888”房間？秦濤走進(jìn)酒店，迎賓員立即熱情地迎上來：“歡迎光臨，您是預(yù)訂的房間還是？”

    “888房間，預(yù)訂的?！?br/>
    “請跟我來?！?br/>
    秦濤觀察了一下酒店環(huán)境，裝修得十分考究，是川味食府，但客人很稀少。一般情況下這個時間正是城市夜生活的黃金時段，但在這里卻鮮有喧囂，估計是經(jīng)濟(jì)不景氣所致。三樓的一個房間門楣上寫著“888”，旁邊的房間是“666”，秦濤心里不禁苦笑：障眼法？

    果然不出秦濤所料，那位皮膚病醫(yī)生正泰然自若地坐在東道的位置上喝茶，見秦濤兩人進(jìn)來，慌忙起身：“二位，請坐！”

    郝簡仁把門悄悄地關(guān)上，站在門口警戒，屋中的環(huán)境一目了然，進(jìn)攻和退守的路線門清，之后才暗自松了一口氣：這家伙是條大魚？看著像！

    秦濤坦然地走了兩步：“我是來取藥的?！?br/>
    “已經(jīng)在準(zhǔn)備好了，在小店里，一會就去拿。二位隨便坐，先喝茶聊聊天，長夜漫漫也不急于一時吧？”中年人淺笑一下：“我叫云中旭，隴南仇池山人，祖?zhèn)髦嗅t(yī)世家，在市里開了一家小診所，混口飯吃。敢問您尊姓大名？”

    “姓秦，單字韜，韜略的韜?！鼻貪坏貒樍艘幌拢骸笆苋酥兄胰酥?，我是奉命前來取藥的，云醫(yī)生，方才還說沒有藥，現(xiàn)在為何又有藥了？”

    濤子哥現(xiàn)在撒謊都不帶臉紅的，不過也說的沒錯，“秦濤”與“秦韜”一個讀音，沒毛病。云中旭恭謹(jǐn)?shù)乜匆谎酆潞喨剩骸斑@位呢？”

    “我是跟班的，叫郝人?！焙潞喨蔬肿煲恍Γ骸靶蘸碌暮拢萌说娜?。”

    云中旭憋不住想笑，卻一本正經(jīng)地點點頭：“中華文化博大精深，一位是秦先生，一位是郝先生。今天請二位來此小酌不過是消遣一二，還請二位不要帶著有色眼鏡看待。我就是一個普通的醫(yī)生，不是不三不四的壞人，也不是稀奇古怪的怪人，是普通人?！?br/>
    秦濤坐在椅子里，凝眉看著云中旭：“云醫(yī)生這話說的好奇怪，大家都是普通人?！?br/>
    “你們不是普通人，一進(jìn)店門我就看出來了，行走如風(fēng)，坐臥如鐘，聲音飽滿，沒有邪陰，不是軍中棟梁就是衙門口的人才。”云中旭恭謹(jǐn)?shù)亟o秦濤和郝簡仁斟茶：“先喝一杯茶潤潤嗓子，我有兩件事想跟二位探討一二，還請你們坦誠相待?！?br/>
    秦濤忽然產(chǎn)生一種感覺：這個云醫(yī)生不簡單！方才見面的時候還以為他不過是江湖的庸醫(yī)，但幾句話就聽出來很有“學(xué)問”，俗話說“知書者識禮，問道者恭謙”，他的話中有話！秦濤淡然地點點頭：“我們也不過是路人甲乙丙，多謝云中醫(yī)生的信任?！?br/>
    “隴南自古是秦人的誕生地，也是秦文化的發(fā)源地，這里是隴上江南，人文歷史十分深厚。秦先生又姓秦，祖上或許也是出自秦地？”云中旭端起茶喝了一口：“之所以要找二位酌酒詳談，是因為氐族的族徽的緣故，據(jù)我所知這種青銅族徽存世極少，如果不是特殊人物是不會有的。當(dāng)然，二位不是普通人，我這話說的有點多余，二位見諒。”

    “你見過氐族族徽？”秦濤眉頭緊皺地看著云中旭，他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似乎對自己的問話沒有太多的敏感一樣。

    云中旭微微點頭：“三個多月前來我這看病的兩個人都帶著這種標(biāo)志，所以我記住了他們。而后中間回了一趟老家，碰巧家里也藏著一枚這樣的小玩意?！?br/>
    云中旭從里懷掏出一個紙包，打開后里面是一個上了銅銹的青銅族徽，與秦濤的一般無二，只是銹跡比較重一些。秦濤的族徽是徐建軍在懸崖上撿回來的，應(yīng)該是那幾句尸體其中一個帶著的，但不知道是哪一個。

    “這是父親在三十年前得到的饋贈，對了，他老人家也是一名中醫(yī)，老了（死了）好幾年了。當(dāng)日看到那兩個人戴這玩意的時候就感覺有些奇怪？回家問老太太，老太太給我講了一個奇怪的故事，關(guān)于這枚族徽的故事?！痹浦行竦坏乜粗貪骸叭缓笪揖拖朕k法聯(lián)系三個月之前來看病的病人，但沒有聯(lián)系上，所以才自掏腰包打廣告，想以此引來他們?！?br/>
    這個故事本來是講給那兩個患者聽的，而不是秦濤。但秦濤擁有同樣的族徽，所以也就成了云中旭的目標(biāo)。其實這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云中旭想要找那兩個“氐族”人，但他只記住了青銅族徽的標(biāo)志，所以就認(rèn)為秦濤是氐族人？這個判斷有點不靠譜。

    秦濤微笑著點點頭：“您要講的故事跟氐族有關(guān)還是跟那種未知的病毒有關(guān)？”

    “我是醫(yī)生，當(dāng)然跟病人有關(guān)。說出來也許你們不相信，三十年前上山下鄉(xiāng)那會，我父親是遠(yuǎn)近聞名的赤腳醫(yī)生，專門在山里給人看病，那時候的藥品十分匱乏，西藥基本沒有，全仰仗著中醫(yī)中藥。久而久之我父親的名聲就出來了，加上他遇到醫(yī)患事必躬親，口碑不錯?！?br/>
    云中旭的年紀(jì)有五十多歲，比秦濤大了足有二十多歲，但看著很年輕，口齒十分清晰，臉上有一種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感覺，看著比較滄桑。此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秦濤微微點頭：“那個年代的赤腳醫(yī)生是為人民服務(wù)的?！?br/>
    “是的，您說的不錯。一次我父親被邀請去給人看病，走了大半宿，終于到了病人的家里，是他從來沒有到過的一個地方——我父親幾乎走遍了西合縣的山山水水，所有地方都去過，但那地方從來沒去過，后來回來他說那是一個世外桃源之地，雄偉的大殿高聳入云，六級金字塔恢弘壯觀，108級的臺階讓人望而生畏，還有純凈的星空觸手可及，但父親只會看病。”云中旭淡然地喝一口香茶：“患者是一個老態(tài)龍鐘的長者，患的是癘。渾身上下散發(fā)出腥臭，開口很大，根底很深，流著黑色的血和膿液，我父親判斷的惡瘡，濕毒感染所致?！?br/>
    郝簡仁看一眼秦濤，兩人不約而同地點點頭。就是在火車上攻擊他們和在臨時營地遇到的那個犯罪分子，他們的身上流的是黑色粘液，原來是惡瘡？惡癘古已有之，最早出現(xiàn)在《山海經(jīng)》中，被宋朝郭璞解讀為“惡瘡”，很難治愈的皮膚類疾病。

    “我父親看過之后認(rèn)為十分嚴(yán)重，需要盡快治療，當(dāng)時開的方子已經(jīng)不知道了，老太太說用的是苗家五毒散，父親也說不清是怎么給治療的，只記得回家的時候已經(jīng)天大亮，卻不知道已經(jīng)是三天后了。”云中旭皺著眉頭：“那時候不講究報酬，父親也沒有提報酬，但臨走的時候?qū)Ψ浇o了兩根金條和一個銅，就是這個東西，氐族族徽。”

    “老頭的病治好了？”郝簡仁奇異至極地問道。

    “當(dāng)然，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父親去的那個地方?！痹浦行窬o皺眉頭看一眼秦濤：“父親臨走的時候跟我提起這件事，告訴我那地方叫仇池國。秦先生，您現(xiàn)在明白這個族徽的來歷了吧？”

    秦濤凝重地點點頭：“這是您父親親的親身經(jīng)歷？”

    “我母親說父親給人看病回來大病三個月，高燒40多度，遲遲不退，后來說那個地方是極陰之地，不利于凡人往來，總之他比較迷信?！痹浦行裆铄涞哪抗饪粗貪骸暗饤l是真的，族徽也是真的，父親看病也是真的，一切歷歷在目?！?br/>
    郝簡仁和秦濤交流一下目光，不禁疑惑地看著云中旭：“誰請你父親看病的？又是怎么回來的？后來呢？”

    “這個我在三十多年前就問過，父親沒有說，只說有人趕著牛車給送回來的，風(fēng)塵仆仆到了家，倒頭睡了三天三夜，后來就病了，再后來就不再出遠(yuǎn)門給人看病?！痹浦行衲闷鹎嚆~族徽沉默了片刻：“后來發(fā)生的點點滴滴讓我想到了這件事的不同尋常，一次父親偶爾透露回村子的時候在老牛巢睡了一覺。老牛巢是村子里的亂葬崗，父親說他走到一個高墳前面，看著跟自己家一樣，就倒在旁邊睡了半宿，醒來才發(fā)現(xiàn)是靠著墳睡的。”

    郝簡仁打了個哆嗦：“這么邪性？老先生該不是給鬼看病了吧？”

    “絕對不是，父親雖然迷信但也是赤腳醫(yī)生，而且報酬都是真的，當(dāng)然這件事情隱瞞了后半生，都沒有跟外人提起過，直到他去世?！?br/>
    “這件事對你的影響很大？”秦濤沉默片刻看著云中旭問道。

    云中旭點點頭：“是的，影響很大。因為老家是仇池山人，關(guān)于那地方的傳說有很多，尤其是關(guān)于氐族的傳說。我曾經(jīng)按著父親所走過的路徑尋找過，但一無所獲，后來跟著他學(xué)中醫(yī)，也僅僅學(xué)了一點皮毛，靠著幾副祖?zhèn)鞯钠つw病方子看病維持生活。直到三個月前碰到了兩個奇怪的病人?！?br/>
    “他們都患有惡瘡？”

    “是青銅族徽?！痹浦行衿鹕韥砘仵獠剑骸八晕矣只丶乙惶?，找到了這玩意，并且又走了一趟仇池山，想碰碰運氣，或許是一種心結(jié)在里面吧，總想知道其中的秘密?！?br/>
    秦濤冷靜地看著云中旭，他的話有幾分真實？三十年前的事情早已經(jīng)物是人非，上哪去找那個神秘之地？但他的青銅族徽的確是真的，如果真如他所言，其中必定隱藏著古怪。人心是最難測的，他父親回來后靠著墳睡了半宿可能是真的，因為人在疲勞的時候會產(chǎn)生幻覺和錯覺。

    世外桃源？這世界在倒退幾百年應(yīng)該存在“不與秦塞通人煙”的桃園之境，但現(xiàn)代社會還存在嗎？高清衛(wèi)星云圖讓地表上一切都暴露無遺，現(xiàn)代科技的觸角延長了人的視覺、聽覺和感覺，所謂的世外桃源始終是在人的精神世界或者心里罷了。

    不過，這個故事的確很有意思，包括云中旭。

    “您找我們來就是為了講這個故事？”秦濤喝了一口茶水，目光逼視著云醫(yī)生，想要看穿他的心思一般。

    云中旭苦笑著搖搖頭：“當(dāng)然不是，幾十年來我始終在研究這件事，終于有了一些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