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民國十四年,北京,金宅
金效坤獨坐在書房里,他端正的肩背倚靠著同樣方正堅硬的椅背,椅子后頭是曳地的白紗窗簾,簾外是金黃的暮色。夏末秋初的傍晚,還有著相當(dāng)潮熱的暑氣,然而金效坤這間書房遺世而獨立,就只是陰森森。
大寫字臺坐落在他身前,臺面上鋪著大玻璃板,玻璃板下墊著一層墨綠色天鵝絨布。寫字臺上除了文房四寶就沒別的了,臺面像鏡子似的,映出了金效坤的面容。他今年三十出頭,生得挺拔冷峻,人是長條條的高個子,臉也是長臉,劍眉星目,鼻梁高而直,是有氣派有威風(fēng)的相貌。一個人長成了這個樣子,那這輩子就只適合穿西裝坐汽車吃大菜了,別的平凡活法,都有點配不上他。即便他肯屈尊做個販夫走卒,或到公司里當(dāng)個小職員,旁人看著,也要感覺不對頭,兩個字概括之:不像。
書房沒有開電燈,晚霞的光芒將金效坤烘成了赤金顏色。而在長久的端坐過后,他緩緩扭頭,望向了墻壁上的大鏡框。鏡框里是一張大號的全家福照片,里面有他的父親、母親、姨娘、太太,以及弟弟。弟弟玉郎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站在父親身邊,抿著嘴笑,大眼睛微微的瞇了,看著只有黑眼仁,魔鬼一樣。
金效坤極力的想把這個姨娘養(yǎng)的弟弟推到魔鬼陣營里去,否則他沒辦法對他下狠手。于是他又想起了許多細(xì)細(xì)碎碎的舊仇,比如父親是如何的偏心姨娘冷淡母親,又比如自己這些年來活得兢兢業(yè)業(yè),做父親的左膀右臂,可最后到了分遺產(chǎn)時,巨額的現(xiàn)金和大片的田莊卻是全歸了弟弟,而自己所得的報館與工廠全都負(fù)債累累、瀕臨破產(chǎn)。他這兩年拆了東墻補西墻,沒有任何建樹,完全就只是為了這些債務(wù)奔波。而那個繡花枕頭似的弟弟,卻傻人有傻福,可以坐擁著金山吃喝玩樂。
他嫉妒金玉郎,這嫉妒不足與外人道,一是他比金玉郎年長了十多歲,是大哥哥和小弟弟,簡直不算是一代的人;二是他自懂事起就知道要強上進(jìn),無論做人做事,都是公認(rèn)的漂亮,他這樣一位在社會上有地位有名譽的高尚紳士,怎么會嫉妒一個糊里糊涂的紈绔少爺?
外人看著是不會,他自己高風(fēng)亮節(jié),也認(rèn)為不應(yīng)該。如果不是天津的紗廠在火災(zāi)中毀滅殆盡,如果不是北京的報館因為言辭不慎被封,如果不是債主子已經(jīng)逼上了門來,那么他真可以把這嫉妒一口咽下,慢慢的消化一輩子,永遠(yuǎn)不為人知。
但是如今到了非常時期,他需要這嫉妒之火竄出火苗子來,非得有如此大火燒灼著,才能逼得他紅了眼鐵了心,做一次大惡人。
太陽將要落山了,晚霞卻像回光返照一樣的大盛起來,照得滿室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