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千家萬戶還在睡夢中，整個莊園安靜而祥和，我卻在這祥和之下，滿身冷汗，坐在已經(jīng)濕濡的床上。

    睡衣粘連在我的起伏不定的胸口上，想要更多的限制我的呼吸，窗戶半開著，一陣秋風(fēng)吹進(jìn)來，我感到我的心窩里的血液又涼了幾分。

    又是那個夢，已經(jīng)快一年了。

    或者說，那不是夢，那就是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夢只不過是重放，一遍又一遍，凌遲著我的心。

    那人身上的窟窿，如同一口口小井，一股接一股涌出那些暗色的鮮血，滿地都是，好多血，好多血，直至把我淹沒。

    我已分不清這只是一場噩夢，還是……

    我的父親，當(dāng)時真就流了這么多的血。

    我想要痛哭一場，可眼眶里的干涸讓我只發(fā)出了幾聲嗚咽，配合這秋日明月，倒有幾分可笑的悲涼。

    今夜，是難以再入眠了。

    我睜大著眼睛，感受著日月星辰的替換，房間里光線的明暗變化，直到仆人叫我起床。

    雖然昨夜失眠，可我依然得爬起來，去承當(dāng)菲羅斯的門面，畢竟，今天可是一個大日子――進(jìn)化日。

    我把冰涼的腳捅進(jìn)靴子，想象著門外那些焦灼等待的年輕技工們，此時應(yīng)該已經(jīng)排了很長的隊伍了，在等著我們這些有錢人家的挑選。

    我以不餓的理由拒絕了早餐，我還不想這么早見到斯蒂萬，雖然遲早我們是要見面的。

    可是，我不敢想象，我與他兩人坐在長長的餐桌兩頭，各自切割著食物，那種氣氛簡直如同一只手掐著人的喉嚨，莫說吃飯，連呼吸都很困難。

    當(dāng)然，我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和母親是如此之像。我怕，母親彌留之際在病床上，對我流露出的那種責(zé)備與失望，會透過斯蒂萬的眼睛，繼續(xù)看著我，拷問我。

    為何，身為菲羅斯家族首席密探的我，沒有保護好父親。

    雖然，斯蒂萬現(xiàn)在剛剛當(dāng)上家主，對于“過去了”的悲痛沒有時間過多沉湎，但是，我更怕，我在他眼中看到，與父親那張臉別無二致的我的臉。

    我靜靜坐在書房，卻不敢閑著，家族有太多事情要處理，而我，也有太多東西要學(xué)習(xí)，正是因為我不夠強大，才讓家族落入如此境界。

    我也與斯蒂萬商量好了，今年進(jìn)化日挑選的技工，最主要的一個目的，就是為我做增強手術(shù)。

    我的能力的高低，在一年前那件事情，已經(jīng)被批判地體無完膚。而家族的格言：為我家人，我愿奉獻(xiàn)，如同融入我的血液，奉獻(xiàn)自己的肉體，這根本算不得什么。

    兩個小時候后，我已經(jīng)在斯蒂萬派人通知下，坐在了面試間里。

    兩分鐘后，斯蒂萬也走了進(jìn)來。

    繁重的家族事物卻沒有讓他這個新家主難以承受，反而在他原本羸弱的身體上覆蓋了一層興奮的狂熱氣息，連帶他本不太利索的腿邁的步子，也大了不少。

    我和他面對面打了個招呼。

    “卡蜜爾，好久不見?！彼麄€人都有些意氣風(fēng)發(fā)的輕浮。

    我忍不住看了看他的眼睛，里面沒有任何悲傷的情緒，我反而放松下來。

    斯蒂萬整理著自己的領(lǐng)子，坐在我與幾位侍奉家族不少年月的高級技工中間，示意著亞度尼斯管家，可以開始面試。

    曾經(jīng)，我最喜歡的，就是陪著父母面試這些技工，雖然其中有不少搞笑差勁的發(fā)明，但總有不少真正的技術(shù)能手，能讓人稱贊不已。

    可今年，仿佛一瞬間就失去了對此的興趣，眼前的女學(xué)工積極和我們講述著她的驅(qū)動儀是如何的盡善盡美，我卻不停把目光落在她身后，那座落地時鐘上的珍珠白花紋上。

    面試已經(jīng)過去了大半，中途也休息用過了午餐，甚至原本興致高昂想要一展家主風(fēng)采的斯蒂萬都有些疲倦。

    然而，在斯蒂萬又批評了一位學(xué)工的東西是破爛玩意兒后，下個人帶進(jìn)來的東西，我明顯聽到斯蒂萬的語氣中有了些欣喜。

    我好奇地抬了抬頭。

    其實后來回想，當(dāng)時，我并沒有看清記住那人的臉，只記得他的皮膚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色，年輕的臉上還有些曬的脫皮，不過，很英俊。

    雖然，我當(dāng)時并沒有刻意記住他的臉，可是，我記得，英俊而風(fēng)度翩翩。

    不過，真正吸引人的，是他帶來的那份半成品。

    對，當(dāng)時，只是半成品，但是足以讓我們所有人為之側(cè)目。

    那是一顆人工心臟。

    之后，這名少年跟大家講解了，這顆心臟的設(shè)計想法，運作原理，以及最終能達(dá)到徹底替換人的心臟。

    年輕人關(guān)于他作品的講述，邏輯縝密，設(shè)計合理，雖然只是個半成品，但所有人都相信，這名少年能完成它。

    并且，他似乎就是為菲羅斯家族服務(wù)而生，這心臟的的最佳驅(qū)動，就是我姑母所發(fā)現(xiàn)的?？怂箍萍妓В@名男子本就是晶體學(xué)家。

    我感到身旁的斯蒂萬有些壓抑不住的興奮，他的手在桌子下捏了我的手臂，讓我打起精神。

    他笑著問了不少這個男人一些問題，而那名年輕人的答案似乎也讓斯蒂萬很是滿意。

    最后，不出所料，斯蒂萬高興地忘乎所以，直接任命了這名年輕人為菲羅斯家族的首席技工。

    在座的面試官無一不震驚，但沒有人愿意忤逆這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新家主。

    我知道，斯蒂萬都是為了我。

    不，是為了改造我，為了讓我更好地服務(wù)菲羅斯家族。

    和他。

    我保持著一個貴族家庭長女應(yīng)有的得體微笑，沒有對斯蒂萬的決定有任何異議，雖然整個面試，我只知道，這名年輕人，名叫哈基姆。

    哈基姆?內(nèi)德里。

    那時，我并不知道，這個人會改變我的一生，或者說只是在我生命里刻下最深的烙印。

    而搞笑的是，當(dāng)初一意任命哈基姆為首席技工的斯蒂萬也沒想到，哈基姆成了我和他和整個家族最大的隔閡，以至于，讓他費盡心機用對于我來說，是那樣殘酷的手段，趕走了哈基姆。

    可是，我又何嘗不是那個揮了斬斷，我與哈基姆之間的聯(lián)系的那把匕首的人。

    我不知道，最狠的人是斯蒂萬，是哈基姆，還是我。

    可是，我知道，我沒有選擇。

    從我成為菲羅斯家族的密探的那一刻起，宣誓的誓言就永遠(yuǎn)的刻在了我的血液里。

    自此刻起，我將忠心侍奉服務(wù)我的家族，誠實奉獻(xiàn)而永不藏私。

    為此誓言，我將全無保留，以靈，以身，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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