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雖然氣候濕潤,河流眾多,可那些河流都小。北方的河流是粗獷的壯漢,南方的河流是秀氣的姑娘;北方的河流是巨大的狂蟒,南方的河流就是細(xì)長的蚯蚓。身為南方人,周星從小到大從來都沒有乘船的經(jīng)歷。可這沙船平穩(wěn)異常,周星并沒有暈船的感覺。
當(dāng)年曹操渡江南下,因為北方士兵不熟悉水性,弄了個什么連鎖戰(zhàn)船,結(jié)果被諸葛亮一把火燒了個干凈。倘若那時候有沙船,恐怕歷史就要改寫了。好在如果的事情從來都不會發(fā)生,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
周星站在甲板上,看著滔滔江水,風(fēng)拂過他的臉龐。莫名地他竟然有些喜歡這種感覺了。
“這大概就是什么‘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感覺吧。”
“周星,趕緊地跟我講故事?!敝苄钦蛩阋髟娨皇?,那朱高煦就迫不及待地破壞了周星醞釀已久的情緒。
這家伙,為了聽周星講故事,不惜一路從北平跟著南下,要到南京去。
公元一三五六年,朱元璋親自帶兵分三路進(jìn)攻集慶,用了十天時間攻破了集慶,并改集慶為應(yīng)天。一三六八年,朱元璋在應(yīng)天即皇帝位,同年把應(yīng)天改為南京,這是古金陵稱為南京的開始。
關(guān)于這座城市,周星最為熟悉的故事,是“金陵十三釵”。
周星回頭看了看,朱棣在船里面,并沒有出來。他直接盤腿坐在加班上,靠著船舷,道:“我們上回說到哪兒了?”
朱高煦很快便回答道:“上回好像說到什么‘還受生唐王遵善果,度孤魂蕭瑀正空門’了。”
周星仔細(xì)想了下,幾乎要想不起來,后來猛然記起這應(yīng)該是唐僧出場的段落,便笑道:“啊,是了,那我們今天來說金蟬子?!?br/>
“金蟬子是誰?”朱高煦滿臉疑惑。說好的孫悟空呢?這都多久沒出場過了。自從大鬧天宮之后就……哦對了,那孫悟空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壓在五指山下面啦。
周星笑道:“就是江流兒?!?br/>
朱高煦一臉苦逼相,道:“怎么又說他?。空f說孫悟空怎么從五指山下出來啊?!?br/>
他就喜歡聽孫悟空的故事,就喜歡那家伙無法無天的勁頭,他覺得那個孫悟空跟自己很像。
周星一副過來人的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二少爺,你怎么還是這樣急躁的性子?說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看,一個故事總不可能只有一個孫大圣吧。再說了,現(xiàn)在你的孫大圣現(xiàn)在還壓在五行山下呢,我總得派個人去救他出來吧?!?br/>
朱高煦一聽,頓時轉(zhuǎn)悲為喜,道:“原來是這樣,呵呵,我知道了,你接著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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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內(nèi),已經(jīng)安排好各項事宜的朱棣,坐在自己的床榻上,透過雕花小窗,看著甲板上言談甚歡的朱高煦和周星二人。
“這幾天,他們兩個都這樣?”朱棣朝朱高煦那兒努努嘴,對站在身邊伺候著的鄭和說道。
鄭和道:“是的,有的時候大公子也偶爾會去跟周星聊天,好像在談?wù)搶ψ??!?br/>
“他跟熾兒對對子?那他跟煦兒說什么?上次你說,是在說故事?”朱棣感覺到有些驚訝,難不成周星這家伙,什么都會?
對時局的把握準(zhǔn)確,對未來的猜想大膽,跟朱高熾對對子,跟朱高煦說故事。很難想像這是一個十幾歲的平民能干出來的事情。
“是的,就是那個玄奘西行的故事,不過聽二公子說,周星說的玄奘西行故事,比外面說書人說的,要好聽一些。”鄭和回答說。
朱棣不置可否,道:“他的底細(xì)查清楚了?”
鄭和道:“查清楚了,祖籍新田營,后來舉家北上,百年前扎根北平,他小的時候,家族里出過一個秀才,曾經(jīng)興盛過一段時間,后來家道中落,他流落街頭,在碼頭上做工。據(jù)碼頭上的人說,他時常渾渾噩噩,每日賺個幾文錢吃飯,便不愿意做工。后來前幾天,他突然像變了個人,不僅僅從酒樓賺了一大筆錢,還贖回了自由身。有人揣測,他是浪子回頭了。再后來的事兒,您就都知道了。”
對于這樣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實在沒什么資料可以查的。最主要的是,最近他的家族里出過秀才,這是個很重要的證明周星家世清白的材料。畢竟要考取功名,必須三代人沒有犯過罪才行。
“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敝扉φf。
“周星啊周星,姚廣孝是父皇賜給我的,鄭三寶還是父皇賜給我的。只有你不是,我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br/>
朱棣輕聲嘀咕了一句,隨后起身,往甲板走去。
甲板上,周星剛好給朱高煦說完一個回目。
“原來這金蟬子就是解救孫悟空的人啊,這個安排實在是太美妙了?!?br/>
對于這個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故事,朱高煦已經(jīng)被深深吸引住。
周星正準(zhǔn)備說話,卻發(fā)現(xiàn)朱棣走了過來,趕緊起身,微微鞠躬行禮。
朱棣擺了擺手,笑容滿面地說道:“在這里,就不要有那么多禮節(jié)了,都隨意一些。煦兒,你們在說什么?怎么把你高興成這樣?”
朱高煦對朱棣,自然是和盤托出,沒有半分隱瞞:“父王,周星在跟我說孫悟空的故事呢?!?br/>
周星趕緊辯解說:“就是唐王差遣唐僧西天取經(jīng)的故事?!?br/>
朱棣也沒說什么,接著問道:“那說到哪兒了?”
朱高煦對答如流:“說到孫悟空大鬧天宮,被如來佛祖壓在五行山下,金蟬子轉(zhuǎn)世投胎成唐僧,正要去五行山解救孫悟空呢?!?br/>
“哦。行了,你先別處玩去,我要跟周星說幾句話?!敝扉χ旄哽阏f。
等朱高煦離開,朱棣雙手把著船舷,眼睛看著江面,輕聲說:“你知道,我為什么只帶了你來,而沒有帶姚廣孝么?”
周星心神一凜,腦筋迅速轉(zhuǎn)動起來。雖然想到了幾個可能性,卻最終沒說出口,而是微微搖頭,道:“燕王殿下這樣安排,自然大有深意,草民愚鈍,猜不透?!?br/>
周星最近又學(xué)了幾招,其中一招就是,看破不說破,才是上上之策。
“之前,你連削藩那種話也敢說,怎么現(xiàn)在卻不敢說了?”朱棣笑容不減,不過語氣倒是生硬了不少。
周星道:“估計是年紀(jì)大了吧。我這人年紀(jì)越大,膽子就越小。早年間,爬樹掏鳥窩,那都不在話下?,F(xiàn)在已經(jīng)不敢上樹了。”
朱棣笑罵道:“扯淡!這才過去幾天的時間,你就不敢說了?”他抬頭望天,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也知道,只是我還是喜歡你講?!?br/>
“燕王殿下,其實我也很疑惑,為什么燕王殿下這次只帶了我一個。這是我的真心話。”
姚廣孝之前幾乎是寸步不離朱棣左右的人,但是這兩天卻沒見了蹤影,這不得不讓周星有所揣測。
朱棣道:“你知不知道。姚廣孝是怎么來到我身邊的?”
周星搖頭道:“不知道?!?br/>
這也是真話。
朱棣眼神略微有些迷離,仿佛回憶起了很久遠(yuǎn)的事情。
“先來說說姚廣孝這個人吧。洪武八年,父皇詔令精通儒書的僧人到禮部應(yīng)試,姚廣孝以通儒僧人的身份被召入京師,但卻沒被授為僧官,只獲賜僧衣。洪武十三年,經(jīng)僧錄司右覺義來復(fù)、右善世宗泐推薦,入天界寺,謀了一個僧職。”
這些,周星是不知道的,他并不是研究歷史的人。
朱棣接著說:“洪武十五年,皇后病逝,父皇挑選高僧隨侍諸王,誦經(jīng)祈福。當(dāng)時,姚廣孝得到僧錄司左善世宗泐的舉薦,參加了法會。在會上,我第一次遇見了他。他來找了我,我們談得很投機(jī)?!?br/>
是姚廣孝主動找的燕王?
這倒是讓周星沒想到。據(jù)說姚廣孝這人曾經(jīng)拜道士席應(yīng)真為師,學(xué)習(xí)陰陽術(shù)數(shù)。也就是說,這家伙是會看相的。
為什么當(dāng)時他誰也不找,卻找了這燕王?那時候太子還在,找太子不是更好?
周星思索起了這其中的奧秘。
“后來,我被父皇封了燕王,姚廣孝卻主動要求隨我北上北平。到北平后,我讓他任慶壽寺住持……”
周星聽著朱棣說就著姚廣孝的故事,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多。他的疑惑主要有兩點。
第一,當(dāng)初舉行法會,肯定各位王爺,甚至太子都會出現(xiàn),為什么姚廣孝不去找身份更加尊貴,并且半個屁股挪上了皇位的太子殿下?而是找了朱棣這個老四呢?
要知道,按照兄終弟及的次序,就算是朱標(biāo)死了,順位下來還有秦愍王朱樉、晉恭王朱棡,接下來才輪得到燕王朱棣啊。
第二,今天朱棣為什么要跟自己說這些?
其實對于周星來說,第二個問題比第一個問題更加緊迫。姚廣孝是如何一步步走到現(xiàn)在這個位置的,跟周星半毛錢關(guān)系也沒有。周星現(xiàn)在疑惑的就是,朱棣為什么要跟自己說這些。
說完了姚廣孝的身世,朱棣話鋒一轉(zhuǎn),說道:“無論怎么說,他都是經(jīng)過了父皇的應(yīng)允,來到我的身邊的。而你,則不是?!?br/>
周星聽了,頓時“虎軀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