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齊銘再也沒有回來過，他甚至連“再見”都沒有跟我說。我知道，這是他一貫的風格。只是，我不喜歡，不喜歡他強迫性地讓我接受他這種做事風格。但是，我又無可奈何，他的電話打不通，我除了默默地承受，別無他法。

    屋子里空的厲害，每天晚上我都希望能聽見流水聲、走動聲，甚至是關(guān)門聲，但是，等待我的只是空蕩的寂靜。于是，我從床上爬起來窩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我把屋子的燈全開了。白花花的燈光讓我忘記了該節(jié)省用電。

    屋子里亂糟糟的。茶幾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食品包裝袋，有些袋子凌亂地掉在了地板上，我也懶得拾起來丟在垃圾桶里，我沒有力氣。只是窩在沙發(fā)上，似睡非睡。大多的時候我都是清醒著的，這種狀態(tài)很不好，因為我總是想起很多的事情，比如小時候因為切土豆割破了手指，鮮紅的血液留在白色的案板上，我心里慌得厲害，卻忍著疼痛摸索著去找創(chuàng)可貼，我不敢告訴江采文，我怕她罵我笨；再比如，小學的時候我因為不愿意加入某種小隊伍的活動而被奚落和恥笑，這種帶有圍攻性的奚落漸漸演變成了拳頭，直到今日，我依然記得三五個拳頭齊齊地落在我后背心的那種慘烈的劇痛，整顆心都像是被穿透了一般，我打不過他們，只能蹲在地上哭。于是，更多的人圍觀我、恥笑我，沒有人會站出來，除了蕭嘉懿。他像個即將爆炸的炸彈一般扔掉肩膀上的書包，一把推倒我身邊的壞孩子，然后隨手就抓住其中一個人往死里打。他打架的樣子很蠻橫，青筋暴跳，臉被血液漲得很紅，所以，很多孩子都落荒而逃。最后，他扶起我，幫我抹掉眼淚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他的手臂在流血，鮮紅的血液順著臂彎長驅(qū)直入，一直流進了我心底，這么多年，我怎么都忘不掉。

    有的時候我想累了就倒在沙發(fā)上睡覺。這時候連睡覺都是恐慌的，我總會夢見小時候的疼痛和眼淚，于是我在夢里哭，眼淚吧嗒吧嗒地落在我的手腕上。我從睡夢中驚醒，一時間竟然分不清什么是夢，什么是現(xiàn)實。只是無力地盯著墻壁上的鐘表，秒鐘一圈又一圈地晃蕩，時光變得如此漫長。

    唐齊銘是個好人。我總會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念叨著這句話。我并不需要聽眾，或者說，我的聽眾其實就是我自己。我把自己的故事說給自己聽，像是患有失憶癥那樣絮絮叨叨。后來我問自己：“你愛他嗎？”

    不愛。這是內(nèi)心深處第一時間跳出來的聲音。我想，這也是我的答案。我并不愛他，我所愛的是蕭嘉懿。而唐齊銘，只是個好人，他的出現(xiàn)只是為了帶給我某種溫暖。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良心不安。我想，王馨蕊說的不錯，他是個好人，好人理所當然的應(yīng)該幸福，而我，不能毀掉他的幸福。

    就是這樣。

    于是我勉強地支撐起身體，想要把唐齊銘的東西打包。如果他還回來的話就可以直接帶走了，免得他到時候忙活起來手忙腳亂落下些許東西。我還沒剛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有平緩的敲門聲打破了我的計劃。我轉(zhuǎn)身開門，接著，我看見了江采文。

    我不知道她怎么就知道了我住在這里，我從來都沒有告訴她在外面租著房子。我自知，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沒有必要告訴她。

    還沒等我開口要問，巴掌聲已經(jīng)在空蕩的樓梯響起，火辣的疼痛從我的臉龐蔓延開來，我側(cè)過臉看她，她的眼睛里像是燃燒起來一般，這把火在她的眼睛里燒了很多年。我不知道是否有那么一天，它會自動熄滅。

    “下賤的胚子，你還活著？”她依舊像我小時候那樣張口便罵、伸手便打，在她面前，我從來都不是一個讓她覺得心疼的孩子，而是一個實施暴力的工具。我已經(jīng)習慣了她的謾罵和巴掌，這些東西填充了我年幼時所有的記憶，以至于我時常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存在著某種心理缺陷，也正是因為這種缺陷，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掉進某個深淵，除了垂死掙扎，別無他法。

    她踏進屋子，像個租客那樣看了一遍房子，然后坐在沙發(fā)上，“家里有地方你不住，你在外面租房子住。房租不要錢還是怎么回事？”

    我倚著門檻，提醒她，“那是你的家，我沒有家?！?br/>
    她的臉色瞬間就變得蒼白，在窗簾緊閉的客廳里，形如鬼魅。我只是覺得她的眼神一點點地垂了下去，落在布滿了垃圾袋的茶幾上。她伸出手把那些五顏六色的垃圾袋撿到了一起，裝在了一個白色的塑料袋里，而那個塑料袋也是她從地板上撿起來的。屋子里寂靜得只有塑料袋擠壓在一起所發(fā)出的微弱的聲音，后來這聲音消失了下去，她也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桌角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一起提了起來。

    我拉住了她，“不用麻煩你，我自己會收拾。”

    她并沒有丟下那些垃圾，反而將它們抓的更緊了。她抬起了頭，發(fā)出重重的嘆息，然后走出了我的屋子。

    我甚至不知道她來找我的目的，是為了給我一巴掌將我大罵一頓還是要幫我收拾垃圾？我不知道。

    反正我也習慣了她的莫名其妙。小時候她便是如此，莫名其妙地打我，以至于我總會在未消的疼痛里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錯了，于是我變得越來越小心起來，甚至每天都是恐慌地過活，即便如此，巴掌依舊會落在我的臉上。

    后來，我才明白，她打我單單是為了發(fā)泄她心底的苦楚。因為我經(jīng)常聽見她在夜深人靜時發(fā)出的嘆息，每次我聽到那沉重如石的嘆息都會覺得幸災(zāi)樂禍，是那種帶著報復心理的幸災(zāi)樂禍。

    “你的電話怎么都打不通，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楊姍姍坐在我身邊。她來得很巧，江采文剛離開一會兒，她便踏進了我的屋子。那時候我正窩在沙發(fā)上發(fā)呆，連門都忘記關(guān)。這樣的好處是，我不用起身為楊姍姍開門，我沒有力氣了。

    “昨天上課的時候戴老師還問你，你怎么沒去上課?！彼Ｗ缘卣f，聲音平靜如水，“江蕙，你已經(jīng)三天沒有上課了。這樣不好?！?br/>
    我沒有回答她。我覺得自己沒有力氣說話，沒有力氣偽裝，沒有力氣做任何事情，所幸的是，在楊姍姍面前，我可以由著自己，不用偽裝。

    “你有沒有吃飯？餓不餓？”她問我，“要不我們?nèi)コ曰疱伆?，正好今天涼爽?！?br/>
    我搖頭，我說：“楊姍姍，你告訴我，是不是你告訴她的？”

    “什么？”

    “是不是？”我沒有抬頭，保持固有的姿勢問她。

    “江蕙，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告訴誰？戴老師嗎？”

    “江采文。”我打住了她，后來我意識到她可能并不知道這個名字是誰，于是我補充說：“就是你剛剛上樓遇到的那個中年女人，她的手里還提了兩塑料袋的垃圾。”

    “噢，怎么了？”她一臉無辜的樣子，“我是遇見了她，你跟她長得很像?！?br/>
    “是不是你告訴她我住在這里的？”我忽略了她后面的一句話，我也懶得理會。

    “沒有的事情?！彼q解，只不過她的臉開始微微發(fā)紅。

    我沒有說話，只是窩在沙發(fā)里。臉龐上的那種火辣辣的疼痛早已消逝，剩下的只是久久的寧靜。楊姍姍站了起來，摸著杯子要給我倒水喝，可是當她轉(zhuǎn)身走到廚房的時候我聽見了她的叫聲，“江蕙，玻璃杯子里的水都發(fā)綠了?！彼弥帐幨幍谋诱驹趶N房門口，“飲水機也空了，你這過的是什么日子？唐齊銘呢？他怎么不換水呢？”

    “他走了?！蔽艺f。

    “去哪里了？”她看著我。

    “我不知道?！蔽覔u搖頭，然后將頭埋在了沙發(fā)里。

    楊姍姍也沒有再追問，她放下玻璃杯子，轉(zhuǎn)身走進了廚房。很快，我便聽見流水洗刷東西的聲音。那種聲響很熟悉，綿綿不斷的。再后來，我聽見火苗跳躍的聲音，“刺啦刺啦”得像是要燃燒起來一般。

    我又在這種微弱的聲響里找到了某種安寧，身體漸漸變得輕盈，像是漂浮在云端一樣。很快，我便在沙發(fā)上昏昏睡去。睡眠其實是一種很奇妙的狀態(tài)，它存在的意義很大一部分是為了彌補現(xiàn)實里的悲傷和遙遠，也只有在睡夢里，很多的人和事才不會變得那么遙不可及，才會變得不離不棄、地老天荒。

    我真希望自己能一直這么睡下去，不要醒來，不要面對，不要悲傷，單單只是這么睡著，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就這么睡著，就好。

    于是，我又在睡夢里找回了蕭嘉懿，找回了那些曾經(jīng)離我而去的時光，他坐在自行車的前杠上朝我揮手跟我說話，我只會傻笑，早晨的光輝灑在他的身上，像是鍍了一層金箔，閃閃發(fā)光。自行車一直保持固有的速度往前滑行，不緊不慢。他伸出手來拉我，可是不管我們?nèi)绾闻?，都無法觸及近在眼前的小手掌。距離被拉得很長，漫過了時光，在晨曦的襯托下，變得越來越遠。后來我哭了，我揮舞著手臂大聲喊著：“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可是，蕭嘉懿聽不見，他已經(jīng)坐在漸行漸遠的小汽車里，他看不見我有多難過……

    我聽見有人在喚我，他的聲音很熟悉，充滿了年幼時的記憶。我覺得自己在做夢，這個夢做得太久了，我開始信以為真了，于是我不愿意醒來，不愿丟棄這僅存的溫暖?？墒?，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有溫熱的氣體噴在我的臉上，我睜開了眼，接著，我看見了蕭嘉懿。他就坐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對我笑。

    我一臉驚詫地看著他，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我總覺得自己還是在做夢，這個夢做得太久了、太深沉了，我一時間竟然分不清夢和現(xiàn)實的區(qū)別，它們混淆在了一起，層層地堆砌在我的面前，宛如碉堡。

    倒是楊姍姍，她倒了兩杯熱水放在茶幾上，水汽浸透了玻璃杯，裊裊的熱氣四面開來，“你們聊，我還有點事先走了?！彼覕D眉弄眼，然后關(guān)上了門。

    整個屋子靜悄悄的，我甚至懷疑自己在做夢，不然，蕭嘉懿怎么會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了我面前，他又不是孫悟空，不會七十二變，不會騰云駕霧。

    “你睡了好久了，餓不餓？”他問我。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臉。我怕自己所有的悲苦在與他四目對視的那一刻會傾瀉千里。我不想讓他因為我而感到悲傷或者不快樂，我欠他那么多，我這輩子都還不完。

    他應(yīng)該幸福，和陶婉怡幸福地在一起。

    “你應(yīng)該在廣州。”我提醒他，“陶婉怡找不到你會著急的?！?br/>
    他沒有接過我的話茬，只是微微側(cè)了側(cè)身子，嫻熟地掏出煙來，然后旁若無人地抽起來。他這個樣子讓我覺得很陌生，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覺得四年的時光早已磨滅掉了我們，剩下的只不過是一個形同相似的軀殼。于是我問他，“你什么時候開始抽煙的？”

    他吐了一口煙卷兒，然后近乎癱瘓地歪在沙發(fā)上，“高考結(jié)束之后吧。那時候我費盡心思想要填報到鄭州來，但是我的志愿被我爸爸偷偷改了，他們希望我能留著他們身邊，彼此相互照應(yīng)。接到通知書那天，我在樓下的便利店買了包香煙，然后把自己關(guān)在臥室里一根接著一根地抽。從此以后我迷戀上了那種煙草味，它總能讓我覺得安靜。”他說著，吐出了一口煙卷兒，淡淡的煙草味撲面而來。

    我垂下了眼簾，“你不該抽煙的，這樣不好?！?br/>
    他忽然就笑了，很朗爽的笑聲在空蕩的屋子里飄蕩著，一起飄蕩的還有他的聲音，“江蕙，你還是這么單純。實際上，哪有什么該，或者不該；好，或者不好，只要自己覺得痛苦，覺得釋然，覺得不必痛苦地生活，那都是好。我們每一個活著都很不容易，所以，沒必要自己再給自己束縛著某種條條框框，讓自己不痛快。”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抽煙。整個世界歸于沉寂，我們都空洞地盯著某個方向，仿佛沿著那個方向，我們便能回到過去。

    “你知道嗎？”他注視著窗外，眼睛里閃爍著一種類似光芒的東西，“你的好朋友――就是那個叫楊姍姍的女孩，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上課，她告訴我你很消沉，問我有沒有時間，愿不愿意抽個時間回來看看你。我說好。掛掉電話我就定下了當日的飛機票，我甚至沒有來得及回去收拾東西或者向輔導員請假。我根本就顧不上那么多，我只是想能盡快地出現(xiàn)在你面前，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快一點，哪怕是那么一點點，我都覺得安寧?！彼麥绲袅藷煹?，“幸運的是，我只用了三個小時，從廣州到你面前，只用了三個小時。我到鄭州之后給楊姍姍打電話，問她你在哪里，她告訴我該怎么走。就這樣，我看到了熟睡中的你。一想到你睜開眼就能看見我，我忽然就覺得很快樂?！?br/>
    “蕭嘉懿，小時候我就虧欠你，你這樣對我，讓我怎么拿什么還你？我拿什么還得起你？”

    “這不是交易?！彼驍嗔宋?，正襟危坐，“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為你做這些。為你，千千萬萬?！?br/>
    我忽然就覺得鼻尖酸酸的，我想忍住。可惜我沒有成功，晶瑩的眼淚還是順著我的臉龐滾落了下來。蕭嘉懿驚愕地看著我，“江蕙，你怎么哭了？”他幫我擦掉眼淚，像小時候那樣。

    蕭嘉懿在我家住了下來。我勸他回廣州或者清水胡同，他怎么都不愿意。他說：“江蕙，你這個樣子我放心不下，求求你了，不要再趕我走了，不要再讓我覺得寢食難安了?！?br/>
    我不再說話，只是簡單地收拾唐齊銘的房間。他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忙活，輕聲問我：“這就是你所謂的結(jié)婚？”

    我忙碌的雙手停頓了幾秒，幾秒之后我聽見蕭嘉懿的聲音：“江蕙，你為什么要騙我？你們明明只是合租一套房子而已。你為什么騙我說你結(jié)婚了？”

    “蕭嘉懿，”我打斷他，“我沒有騙你?！?br/>
    “這就是你所謂的結(jié)婚？和一個男生合租一套房子就是結(jié)婚？江蕙，你真……”他停頓了一下，“單純。”他說。

    我沒有理他，繼續(xù)埋頭收拾床鋪。唐齊銘走得很匆忙，亂七八糟的東西都丟在了床上，他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我記得我每次路過他臥室門口的時候都能看見整潔的床鋪，桌子也會收拾的井井有條。只是這一回，他把筆記本電腦都丟在了床上，桌子更是一片凌亂，杯子里還沒有喝完的水都變綠了，散發(fā)著怪怪的氣味。

    我想，他肯定是急于離開這里，急于擺脫掉我。男人大抵都是如此，在某種狀態(tài)之下都如弓上之箭。不過我也不怪他，他是個好人，他該有他的未來和幸福，而我，不能毀掉他。所以，我尋思著等唐齊銘搬走之后要不要把楊姍姍招來跟我作伴，一個人住這么大的房子總覺得心里空蕩蕩的。

    蕭嘉懿顯然是太累了。他躺在床上就睡著了，連燈都忘記了關(guān)。我站在床頭看著他，他睡覺的樣子真安寧，眉頭舒展。我想伏在他的臉上親他一下，哪怕是一下就好?？墒俏也桓?，我怕打擾了他的美夢，我怕自己再次陷入某種深淵。于是，我輕輕地退出了房間，關(guān)掉了燈。我對著漆黑的臥室說：“蕭嘉懿，晚安?！蔽艺嫦Ｍ约河嘞碌纳拿刻於寄苋绱?，對深愛的人說晚安，在無窮無盡的夜晚守著他、陪著他，但是我心里也清楚，希望僅僅只是希望罷了。

    我回到了客廳，拉開了落地窗。有徐徐涼風吹進來，撫在臉上，很是舒服。只不過，我并未能盡情享受這樣寧靜的夜晚。就在剛剛，奶茶店的姑娘給我打了個電話，她的聲音脆生生的，甚至是帶著某種絕望，“江經(jīng)理，我想，你該來奶茶店一趟?！?br/>
    掛掉電話我就出門了。外面的世界熙熙攘攘的，人來人往，仿佛人是一種晝夜?jié)摲膭游?，不管走到了哪里，都是擁擠的人群。而這導致的直接后果是，走在熱鬧的人群里，你忽然覺得原來自己是如此的孤單。

    我忘記了自己多久沒有出門，多久沒有聽見人聲和車鳴聲，整個世界于我而言，被拉得很遠很遠，仿佛很多的光陰被剪輯掉了，而我所剩下的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我抓不住它，看不到它，只能默默地將它融進我的身體里。

    隔很遠的地方我就看見了七色花奶茶店閃爍著的霓虹招牌，夾在幾個運動服裝品牌的廣告牌中間顯得格外顯眼，特別是那株常開不敗的七色花雕塑，一度成了我的信仰。直到現(xiàn)在，我依舊背負著這個信仰往前走。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會丟掉它，也不可能丟掉它。在我生活最低谷的時候，是它拯救了我。

    “小蕙，你可算是來了?！币娢疫M門，小雅便從前臺走出來。她是奶茶店資歷最老的一批服務(wù)員，在我未來奶茶店之前，她就已經(jīng)在這里工作了半年。何經(jīng)理走后，陸陸續(xù)續(xù)有服務(wù)生辭職，另尋高就。唯獨只有她一如既往地堅守陣地。我曾跟她開玩笑說：“做這一行這么久了不覺得厭煩嗎？”她笑著，并不急著回答我，而是繼續(xù)擦著桌子。她擦桌子的樣子很專注，細微得很。桌子在被抹布擦拭之后重新變得光亮。她就是這個時候回答我的。她說：“我一個鄉(xiāng)下來的女孩，也沒啥知識。能在這么大的城市找到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就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彼辉僬f話，只是把抹布放在水盆里搓洗，反反復復，專注如常。也就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我們很近。經(jīng)歷其實是一種很微妙的關(guān)系，它會悄無聲息地把兩個距離很遠的人拉得很近。所以直到現(xiàn)在，她依舊稱呼我叫“小惠”，說真的，我喜歡這樣的稱呼，而不是客客套套的“江經(jīng)理”。

    其實，就算小雅不說，我也能感覺得到奶茶店的冷清。跟炙熱的天氣相比，它顯得毫無生氣。也正因為如此，一周前就該發(fā)給劉姐的銷售報表被我拖到了現(xiàn)在。我一直都在等，等奶茶店的轉(zhuǎn)機，等奶茶店的熱鬧如初，可是，我沒能等到。如果我能看得見未來，我便會明白，不僅是現(xiàn)在，就算是更長遠的以后，我都不會等到，它毀掉了，在我的手里毀掉了。

    “小蕙，你三四天沒來奶茶店了，這幾天店里沒有一點生意。我們給你打電話也打不通，幾個男服務(wù)生都以為店要倒閉了，還說什么老板為了拖欠工資都不敢來店里了。今個兒上午的時候那幾個服務(wù)生還拍著桌子說不干了，這不，晚上還真沒來上班?！毙⊙艣]有什么心計，如實向我反映情況。我掃了一眼店面，果真，八個服務(wù)生只來了四個。

    “店里從來都沒有虧欠過你們工資吧？”我說，“只不過這幾天生意冷清些罷了。要不了幾天，生意就會好起來的，我有這個自信。”

    “小蕙，難道你不知道？”小雅試探性地問我。

    “知道什么？”

    “離咱們店一百米遠的地方也新開了家奶茶店，就正好在交叉口那個位置。我上下班都會路過那里。那店剛開沒幾天，不過……”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一杯冷飲的價錢還不到咱們這里的四分之一。也就是說咱們這里八塊錢一杯的奶茶放在它那里才賣兩塊錢。剛開始我還想他們這個價位的奶茶肯定是次品，我專門買了一杯嘗嘗。喝第一口的時候我就傻了，他們奶茶的味道竟然和咱店里的一模一樣……”

    我沒有說話，只是空洞地盯著車水馬龍的大街，各色的人群漸漸地在我的視線中變得模糊。我喜歡這種感覺，只有這種感覺才會讓我覺得恍若如夢，不再計較那么多的為什么、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