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得并不快，單手穩(wěn)穩(wěn)負(fù)在身后，倒像是夜間散步，一派悠閑。
只是剛剛那一番話，究竟是提醒，還是告誡？傾挽驚疑轉(zhuǎn)身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波濤涌動。
“多謝王爺?！彼穆曇舻偷阶约憾悸牪磺澹仓挥兴胖?，這一謝，是為之前他的相救。
走在最后的尹泓突然抬眼看了看她，又默默垂下頭去。
一直跟到扶云閣附近，傾挽緩下步子，正欲告辭，聽見尹泓低聲問：“王爺，不如讓廚房再給您做點什么暖暖胃？”
“不用麻煩了，本王不餓?！彼谅曋苯泳芙^。
傾挽驀然想起鄭嬤嬤曾提到他胃不好一事，大抵便是飲食不定所造成。
“王爺要是不嫌棄，就讓奴婢做點什么吧?！彼犚娮约旱穆曇?。
見君若謹(jǐn)望過來，怕他拒絕，她搶先道：“夫人也一直很擔(dān)心王爺?shù)纳眢w?！?br/>
鍋里的骨湯煮沸時，小廚房變得熱氣騰騰起來。
傾挽將剛剛拉好、細(xì)長的面下到鍋里，在面將熟時，加了少許的鹽、香菇及青菜。盛到碗里后，又灑了一把蔥花，點了一點點的香油。
盛了兩碗，傾挽將其中一碗放在扶云閣前的石桌上，喊了一句“尹大哥”，尹泓便不知從哪里悄無聲息出現(xiàn)在了桌旁。
傾挽指了指石椅，“知道尹大哥夜間要巡守，便在這里趁熱吃吧。在我們凌州，過生日當(dāng)天都是要吃面的。從前都是家里人做給我吃，自己動手還是第一次。就當(dāng)賣我個面子吧，至少骨湯的味道很好?！彼似鹜斜P，向房里走。
身后尹泓突然開口問：“你吃過了嗎？”
傾挽緩緩而笑，“還沒，不過我留了一碗在鍋里，一會兒回去吃?！?br/>
尹泓坐在冰涼的石椅上，原本并不餓的，突然生出幾分食欲。
君若謹(jǐn)已坐在圓圓的木桌旁，傾挽看著不由有些歡喜，“睡前不宜吃太多，面食好消化，王爺多少用點?！?br/>
他看著眼前熱氣蒸騰的面，面香夾帶著淡淡香菇的味道，他拾起筷子，輕輕挑起，慢慢放到了口中。從他的面上看不出他滿意與否，他用得不快，也并不多，放下筷子時仍剩了大半碗。
傾挽心中淡淡滿足，這是她為他做的第一件事，或許也是最后一件。
想到這兒，她上前兩步，鄭重行禮，道：“多謝王爺幾日的照顧，奴婢傷病已愈，又擔(dān)心著聽風(fēng)閣那邊，便不再耽擱，明兒……”
尹泓沉重腳步聲阻斷了后面的話，他稟道：“王爺，玉清苑來報，秀娥自盡，敏夫人剛剛暈了過去?！?br/>
自盡？
傾挽不可置信望向尹泓，但見他神情嚴(yán)肅，更證實不是她的幻聽。她腳下不穩(wěn)撞在桌旁的屏風(fēng)上，嘩啦倒了一片。
“現(xiàn)在人如何？”君若謹(jǐn)未受她干擾，只是面上現(xiàn)出前所未有的凝肅。
“敏夫人只是驚嚇過度，至于秀娥那邊，”尹泓稍有停頓，“就要看宋夫人了?！?br/>
傾挽心頭一緊，此番回答分明在說秀娥性命危在旦夕?？伤逦浀寐渌畷r秀娥拼命掙扎的樣子，這樣一個有著強(qiáng)烈生存意愿的害羞姑娘，又怎么會自殺？
“隨我去看看?！本糁?jǐn)不再耽擱，對尹泓吩咐道。
“是?！?br/>
就這樣，兩人顧自大步走了出去，未再理會她。
傾挽在兩人出門后才反應(yīng)過來，想跟上又發(fā)現(xiàn)腿腳虛軟。她暗罵自己沒用，用力跺了跺腳追了出去。
兩人這會兒走得很快，將傾挽撇下好長一段距離，偏偏追到大門時她又被人攔了下來。
那侍衛(wèi)面無表情道：“夜間若無特別緊急的事，沒有王爺?shù)姆愿啦坏秒S意出去?！?br/>
傾挽眼見兩人越走越遠(yuǎn)，心急間大聲喊道：“王爺。”
侍衛(wèi)沒有料到她會如此大膽喊一嗓子，一時有些怔住。
尹泓聽到后面的聲音也稍稍有些意外，他看向王爺，等著他的決定。出乎意料的是，王爺雖因她的舉動不悅，仍是在片刻后點了點頭，示意侍衛(wèi)放行。
尹泓略微放慢了腳步，聽到后面咚咚腳步越來越近。在靠近身邊時，他終于無奈地伸出手臂，避免她收步不及一頭撞在王爺身上。
“謝謝。”傾挽扶住他的小臂，氣喘不已。
“謝王爺?！笨戳饲懊嬉谎?，她又低聲道。
……
從紫竹院下來，向東邊是去聽風(fēng)閣的方向，而據(jù)傾挽所知，夕顏院與玉清苑是在紫竹院下方偏西的位置。
西邊一片燈火通明。
不同于偏僻的聽風(fēng)閣，玉清苑但凡有什么消息都繞不過前面的夕顏院。想來，文夫人也已經(jīng)得知了消息。
玉清苑門前迎面遇見兩人，前面一人三十歲左右的年紀(jì)，婦人裝扮，神色冷淡，一襲淺珊瑚的衣裳也遮蓋不住渾身冰冷的氣韻。其后是一名小童，六七歲的稚齡，一雙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眸子靈氣十足。
讓人意外的，君若謹(jǐn)對她十分客氣。
那婦人沒說什么，只微微點了點頭。不經(jīng)意間瞥見傾挽時，她半側(cè)過身子快速將其上下打量一番，“這么快便跑上跑下了，看來底子不錯?！?br/>
傾挽詫異望著她，不記得自己見過此人。
“你落水后是宋夫人為你看的病，傷藥也都出自她之手。”尹泓在她身后低聲提醒。
原來如此。
只是還未等傾挽道聲謝，宋夫人已自顧走開，身后的小童沖她吐舌頭做鬼臉，蹦蹦噠噠跟了上去?？粗懊媾c王爺并肩而行言談自如的宋夫人，傾挽不由好奇她的身份。
玉清苑前院人來人往，所見之人莫不面色沉沉行色匆匆，看得傾挽心里一沉。一行人走進(jìn)來沒多久，前面迎出來一個丫環(huán)，快速回了王爺幾句什么，便引著他們到了一棟小樓前。
隱隱約約的，傾挽聽到里面低低泣聲。
剛邁上臺階，文夫人迎了上來。她發(fā)髻只松松挽著，顯然起得匆忙，臉上沒有妝，卻依舊明艷動人，只是微微泛紅的眼圈顯出幾分少見的柔美。
挽住君若謹(jǐn)?shù)氖直郏龑⒆约簨扇岬纳碜影ち松先?，好一會兒才稍稍離開。她的聲音如往常般鎮(zhèn)定，只除了稍稍有些沙啞，而從她的話中傾挽得知，敏夫人昏迷之后，玉清苑一片混亂，是她做主讓人通知了王爺及宋夫人。
君若謹(jǐn)拍了拍她的手背，并未多言。
屋子里站了許多人，房頂垂下層層紗幔，美則美矣，只是更顯擁擠。見王爺進(jìn)來，眾人向兩側(cè)避讓，讓出一條道來。到了床邊，孟曦文松開手站到了一旁。
李敏面色慘白靠坐在床頭，神情渙散，直至見到來人，空洞的眼中才恢復(fù)稍許神智，她微微一顫，眸中沁出點點晶瑩淚光。君若謹(jǐn)坐在床頭，一邊吩咐多余的人退下，一邊攬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宋夫人遠(yuǎn)遠(yuǎn)站在門旁，不悅地皺緊了眉頭，沒想到敏夫人身邊全是這等不知輕重緩急之輩，還以為急急要她過來是等著救命，結(jié)果卻是先進(jìn)了李敏的屋子。她同身邊的丫環(huán)言語了兩句后，毫無猶豫轉(zhuǎn)身走了出去，心想一個兩個哭哭啼啼得厲害，看樣子生機(jī)勃勃的很，想來有王爺在足矣。
不少人已知道她的身份，如此一動作自然惹眼，文夫人向鈴蘭使了一眼色，鈴蘭會意跟了出去。
傾挽擔(dān)憂秀娥狀況，亦沒有湊熱鬧的心情，趁機(jī)隨著走到屋外。同候在院中的尹泓指了指宋夫人離開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主院的后面是一座有獨立小院的平房，院門半敞，庭院空寂而昏暗。角落里搭了一只爐子，上面放了一只盆，水咕嘟咕嘟沸著。燭光從窗子后面透出來，不時晃過幾道人影。
相比主院，這里簡直冷清得不可思議。
剛走到門旁，一團(tuán)熱氣涌了出來，空氣中夾帶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傾挽不禁掩住口鼻，不敢想象里面是一副怎樣慘烈的畫面。
宋夫人的呵斥聲在里面響起，“誰讓你們生這么多爐子，想將人悶死不成。”
屋子里只守了兩個丫環(huán)，宋夫人進(jìn)來時兩人正在閑聊，本就心情不豫，見她們?nèi)绱瞬活櫜∪怂阑?，更是一股火冒了上來?br/>
其中一個丫環(huán)嘴張了張，剛想問她是誰，見她氣勢洶洶的架勢，隱隱覺得此人不好惹，又將話咽了回去。委屈道：“秀娥失了那么多血，我們還不是怕她覺得冷?！?br/>
宋夫人動作靈巧拆下秀娥手腕上的布，語氣這才好了些，“總算還知道止血，將爐子熄兩個，再多燒些水來?！?br/>
那兩個丫環(huán)不情不愿應(yīng)了，將爐火滅掉后，雙雙走了出去。
傾挽這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愣著干什么，還不過來幫忙?！彼畏蛉四贸鲆桓L布條系在秀娥手臂上方，瞪眼看她，“受不了就出去，別在這兒占地方。”
秀娥細(xì)瘦蒼白的手腕正搭在床邊，其上赫然刻著一道深紅痕跡，仍不停滲出血來，看上去極其可怖。傾挽不由想起初見蕭毓的那一夜，白雪上到處蔓延的一大攤血跡。她隱忍地閉了閉眼，可那道傷口在她眼前不斷放大，消散不去。
門吱嘎又被人打開。
一人道：“怎好麻煩傾挽姑娘，宋夫人有事只管指使我便好?！?br/>
鈴蘭睨了巧兒一眼，站在一旁沒有吭聲。宋夫人不置可否，利落將一塊干凈的白布按在秀娥的傷處，“那你幫忙按著，先減緩出血，我去調(diào)藥膏來?！?br/>
察覺到傾挽看過來的目光，巧兒微微一笑，“傾挽姑娘面色不大好，我看你還是到外面透透氣，這里有我就夠了，不必勞煩姑娘?！?br/>
聽出她話中的疏離，鈴蘭倒是可以理解，此事本就不光彩，無端讓一個外人插手，于玉清苑的面子上過不去。不然，她也不會此時才急巴巴地追了過來。
宋夫人起身讓出位置，可或許是不小心帶到了白布，巧兒走到跟前的時候，白布正巧輕飄飄滑落下來。
那道刀口也正好映入巧兒眼簾。
她忽而滯住，眼睛驟然睜大，身子晃擺兩下后，騰地跌坐在了地上。
誰也沒有料到會有此變故，一時都怔在原處。
鈴蘭很快回神，幾步將巧兒扶了起來，“我先帶她到外面。”
宋夫人冷眼看著巧兒背影，轉(zhuǎn)頭哼笑道：“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边@么一比，傾挽這姑娘卻是鎮(zhèn)定多了。
“你要不要一道出去？”她問，語氣好上許多。
傾挽搖頭，這段時間已足夠她緩過來。她接過一塊新的干凈白布，覆在傷口上，宋夫人看了看她微微顫抖的手指，指示道：“用力按住方可止血。”
傾挽暗暗深吸口氣，指上加大了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