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的身體凍得都有些發(fā)僵，卻仍在她床邊站著一動不動，眼睛像乞憐的狗兒般看著她。
紅杏終于往邊上挪了一點，臉比先前更紅了。
小滿倒是毫不客氣，粲然一笑，說了聲：“那我上來了?！本桶研右惶?，高高興興掀了被子鉆了進來。
一進來，他立刻像塊牛皮糖似的粘了過來。
開始，紅杏背對著他。他就從背面湊過來，小臉貼住她的背脊，兩只小手緊摟在她的腰際，和她嚴(yán)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這么抱了一會兒，小滿的身體逐漸回暖，又不滿足了，突然拿手指輕戳她的腰。
紅杏全無防備，打了個激靈。
小滿拿臉頰輕輕蹭了蹭她的背，熱熱的呼吸噴灑出來，像撒嬌又像命令：“轉(zhuǎn)過來……”
紅杏不動，只當(dāng)作沒聽見。
小滿不樂意了，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她的背，嘴里有些置氣地不停嘟嚷：“你轉(zhuǎn)不轉(zhuǎn)，轉(zhuǎn)不轉(zhuǎn)……”
紅杏仍是不理會他，小滿卻在被子里爬了起來。
她一驚，他已爬到他們腳邊，像條靈活的魚兒一樣硬鉆到她的里側(cè)，冷冰冰的面頰貼上她的脖頸，得意調(diào)皮地笑，“你不轉(zhuǎn)，那我來轉(zhuǎn)?！?br/>
少年伏在她懷里，紅杏被他抱得太緊，覺得連鎖骨都被壓得生疼。他似乎也覺得硌，臉往下一些，隔著褻衣窩在她的懷里。
明知小滿還小，她仍是止不住又紅了臉，試圖把身體往后縮，卻被小滿抱得更緊。
少年的語氣里帶著理直氣壯的苛責(zé)：“你別動啊，好不容易才暖起來?！?br/>
紅杏僵著不動，小滿倒好，干脆像把她的溫軟當(dāng)成了枕頭，心無旁騖地靠著。
這么抱著，安靜極了，只有彼此的呼吸聲，明明都沒睡著，卻都以為對方睡著了而不敢出聲。
突然小滿的肚子咕地叫了一聲，而后她的也叫了一聲。
小滿靠著她噗嗤一聲笑了，輕聲說道：“前年你包的餃子，其實也沒那么難吃?！?br/>
少年說笑時的熱氣噴在她脖頸的肌膚上，又酥又癢，怪異極了。
紅杏恍恍惚惚地想，前年……那么，現(xiàn)在小滿十一歲了。
小滿吞吞口水，聲音里滿懷念想：“至少餃子皮是干的，還有餡，能吃飽?！?br/>
他又說：“還有前年，你帶我去吃的生日面，也好吃，有蝦還有肉……”
紅杏靜靜聽他說著，手揪緊被單，她努力故作平靜，然而隨著少年說話和呼吸的頻率，身體卻越來越僵。
小滿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突兀地閉了嘴。
還沒等到他再開口，紅杏又羞又惱地把他的頭用力推開，而后轉(zhuǎn)了過去背對著他，徹底不理他了。
小滿不太懂她為什么忽然翻臉，還是貼上去要抱她，胳膊卻又被她拿開。
他有些委屈地說了聲：“冷……”
再貼上去時，紅杏沒再把他的手拿開，放任他抱著。
小孩子總是更好眠，小滿心滿意足地抱著她，沉沉入睡。
紅杏仍醒著，不敢亂動，怕把他吵醒。
一床薄被裹了兩個人，開始時那樣冷，這會兒她的后背倒像貼了個小太陽，熱得厲害。
這種暖，又與暖爐的暖不同，帶著微妙的生命力，從少年呼吸的節(jié)奏、心臟的跳動中一點點散發(fā)出來。
紅杏心里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這孩子不是桃生，不是她的弟弟，只是小滿。
這晚過后的每一個晚上，紅杏預(yù)備歇息的時候，小滿總是先一步在她的被子里躺好，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著，小狗似的瞅著她。
因為無處躲藏的寒冷和饑餓，也像要把之前一年半的疏離都補回來，同床取暖倒成了彼此在這個難熬冬季里的默契。
經(jīng)過一個冬天，他們存糧的甕里只剩下底部薄薄的一層。
過了大寒，就是春分，天在回暖，無邊無際的災(zāi)荒卻看不到一點好轉(zhuǎn)的跡象。
每天天還不亮，小滿就像條小尾巴一樣粘在紅杏身后，兩個人一起踩著露水出去挖野菜。
春寒料峭，才剛出冒頭來的野菜就被饑餓的人們幾乎挖了個遍，兩人餓著肚子，小心翼翼繞過別人挖過的痕跡不停搜尋，只要能咽下去充饑的都不放過，一直忙到晌午，也只挖到一小籃。
他們?nèi)绔@至寶地帶回去，紅杏洗和切，小滿燒鍋熬菜粥。
說是粥，不過是拿野菜煮湯，最后勾了一層薄薄的芡水罷了。
從早到晚，小滿的腦子和肚子都是空的，他心里也在害怕，存糧吃完了該怎么辦？卻又沒有力氣仔細思考。
餓得慌了，怕得慌了，他就去抱住她，像晚上睡覺時那樣深深埋在她的懷里，只有這樣，心才能夠暫時安定下來。
紅杏安安靜靜的，任他這樣抱著，安撫嬰兒般，手沿著他的脊背來回撫摸。
獲知梁三少爺在街頭派糧消息的那天，他們的存糧剛好已經(jīng)沒有任何剩余，于是跟著柳嫂一道去了街上。
果然看見一個臨時搭建的棚子下人頭攢動，排著長隊，出來的人手上確實都拿著一小袋糧食。
從饑荒開始，街上好久都沒有這樣熱鬧過了。
他們夾在人堆里，排了大半天，才終于見到很久未見的梁三少爺。
天杰似乎瘦了些，也褪去了曾經(jīng)的青澀，換下學(xué)生服，穿一件毛料西服，鼻梁上架著眼鏡，愈發(fā)顯得斯文沉穩(wěn)。
柳嫂說他是去年秋天去了北平念大學(xué)，只不過半年時間，就好像脫胎換骨，從頭到腳已然是大學(xué)生的風(fēng)范。
小滿一直不喜歡看到他向紅杏獻殷勤，所以對他始終沒有好聲好氣，但從他手上接過救命的糧食時，低著頭由衷說了謝謝，和每個接受他救濟的人一樣，打從心里對他感激。
為了先前小滿上學(xué)的事，紅杏總覺得對梁三少爺有所虧欠，埋著頭，不敢看他。
天杰把糧遞過去，眼睛緊緊盯著她，神情也呆呆的，想說什么卻欲言又止。
后面的人已在催促，小滿咬了一下嘴唇，又替她說了一聲謝謝，拉著她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