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名巫妖——現(xiàn)在如果不用感知,單看外表已經分不出來他倆誰是誰了,都是黑黢黢的骷髏——這是精神力更強的那個骷髏,他抬起頭,仰視著雅藍臉上溫和的笑意,感受到一種活著時才有的脊背發(fā)冷之感。
他說:“即使我們說了,還是會被你消滅,巫妖不怕痛苦,死亡本身就最大的痛苦,我們早就經歷過了,你最好直接跳到最后一步——殺了我們?!?br/>
他說話的時候,雅藍依舊帶著那種風輕云淡的笑容——吟游詩人最喜歡用的形容詞,一般拿來表現(xiàn)一個英雄人物勢如破竹一人干翻一窩反派,為了突出這名英雄人物砍死那幫反派是多么輕松愜意,吟游詩人都喜歡讓英雄笑得風輕云淡——但是現(xiàn)實里這種例子堪稱鳳毛麟角,哪有武力值相差那么懸殊的勇者和大魔王呀,而且一般勇者殺人都是大吼大叫,大魔王殺好人才笑呢。
——兩名不死者在面對雅藍的時候,發(fā)自內心地覺得他們不可能與之抗衡,站在不死生物的立場上,光明神的祭司大概也算“大魔王”級別,尤其是這名祭司非常卑鄙地打了一個埋伏,先發(fā)制尸,地上那兩坨可愛的殘渣就說明了形勢。
祭司思考了一下那個巫妖的話,居然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是的,雖然圣光灼燒軀體會造成很大痛苦,但仍比不上強行由死而生帶來的苦楚,如果想超過那個痛苦程度,我就只能直接燒你的靈魂,這種程度大概可以達到逼供效果,但那樣根本來不及說完你就死了?!?br/>
巫妖的確不怕折磨,但不是所有的巫妖都不懼怕被消滅,尤其是自愿轉化的巫妖,他們選擇以這樣扭曲的方式永生,很有可能是為了欺騙死神,所以雅藍看著那個說話貌似很硬氣的巫妖,沖他眨了眨眼。
雅藍仿佛在思考某種嚴肅的學術問題,然后下一秒,這名法系的巫妖毫無預兆地發(fā)出慘叫,把他的同伴嚇得顫了起來。
巫妖已經枯萎的聲線繃緊,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尖銳嚎叫,他在地上掙扎,亡靈之力翻騰如沸水,眼眶里原本是紫色的火焰劇烈搖動,隨后變成了燦爛的金色。
神圣之火會導致“死”亡,而這樣一燒,巫妖的“死亡”將是更可怕的事情,他將從此再不存在,一丁點靈魂都留不下。
另一個巫妖驚恐地試圖后退,圣光鎖鏈從虛空中竄出,幾下將他鎖在地面上,他眼睜睜看著他的同伴從內部燃燒起金色火焰,神圣屬性的火僅僅是蒸騰起來的熱氣就讓這名巫妖痛苦不堪,而他可憐的同伴所遭遇的折磨,連死人都看不下去了。
一轉頭,那名祭司仍舊手持圣光,笑容溫柔,說:“感謝光明神,你們是兩只巫妖,所以我可以折磨死其中一個,然后讓另一個來回答問題,所以,你可以開始說了,我在聽。”
他坐到箱子上,專注地看著地上瑟瑟發(fā)抖的巫妖,仿佛聆聽信徒的告解,充滿了耐心與鼓勵。
——這對亡靈來說絕對是限制級別的恐怖畫面!
這名巫妖長大了嘴巴,好像一時間他也忘記了自己死掉的事實,像個驚恐至極的活人一樣大喘氣,空氣穿過他空洞洞的肺部,發(fā)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你……你想知道什么……”片刻后巫妖嘶啞地問,背景音是他倒霉同伴變調的花式嚎叫。
雅藍保持著笑容,開口問:“你們這次進攻的目的是什么?制造混亂,還是你們真的有能力攻下銀心要塞?”
巫妖掙扎了片刻,他同伴的慘叫已經變得微弱了,金色的神圣火焰越強,巫妖的靈魂就被灼燒得約狠,大概再有幾分鐘,這個可憐的巫妖就能解脫了。
所以這名巫妖神情頹敗,豁出去般承認道:“有的?!?br/>
“依靠惡魔?”
“……惡魔也算虛張聲勢,高階的惡魔暫時還無法來到主物質位面……”巫妖別過臉,不忍心繼續(xù)看身旁的慘像。
“各國各地那么多重要城鎮(zhèn),著名要塞,為什么選銀心?”雅藍追問。
巫妖閉上眼睛,機械地回答:“……因為銀心要塞直通奧斯蘭特帝國都城圣光城。”
圣光城,這座城叫這個名字,因為光明圣殿的中央正殿、也是這世界上最古老的、第一座圣殿,就位于這里,是先有了圣殿,很久之后,人類帝國奧斯蘭特才在這里建立王都,幾個神紀一來圣殿的核心從沒離開過那座城,從地理角度來看,圣光城亦被認為是大陸中央地帶,銀心要塞被稱為王都之門,也是在奧斯蘭特境內從南方北上的必經之路。
“你們的野心果然不小?!毖潘{輕笑了一聲,巫妖則明顯抖了一下,“光明圣殿是你們想動就能動得了的?”
巫妖沉默。
“城里的惡魔從哪來?”雅藍話鋒一轉,繼續(xù)追問。
巫妖再次張了張嘴,他身邊的火焰已經漸漸熄滅了,殘留的枯骨徹底成了枯骨,這具枯骨只剩下一種用途——埋起來當肥料,被神圣火焰從里到外這么燒一遍,巫妖的靈魂消失得極其徹底,而且這具尸體上殘留的亡靈氣息一點不剩,甚至不能再被亡靈法師驅使尸體的法術喚起,尸骸的殘渣比起巫妖尸骨,更像野炊活動留下的烤焦肉渣,特別的無害。
那可不是一個普通不死者,那是一個高階的法系巫妖,殺了這種級別的巫妖,傳揚出去是要被各國皇室表彰的,名字可能要上全大陸勇者排行榜,吟游詩人會集體創(chuàng)作關于他英雄事跡的小曲子——但這個祭司隨手就解決了,并且稀松平常毫不在意,完全不知道自己殺的不是巫妖,是英雄榮耀、錢財和地位??!
“你真的不打算說了?”雅藍掌心的光又一次亮起來——巫妖看到他細長的中指上有一個造型簡樸的指環(huán),白金色,連個寶石都不鑲嵌,戴在祭司白皙的手指上,差點看不見。
巫妖非常人性化地忽然打了個冷戰(zhàn),那指環(huán)上流動著一種奇妙的魔力,離得這樣近,仔細去感知,和他手上的圣光一對比,就會發(fā)現(xiàn)那不是光明神術的力量,而是某種自然偽裝術,作用是毫無意義的——改變外表。
……只會有一名高階光明祭司在需要隱藏身份的時候,有必要改變外表。
巫妖徹徹底底陷入恐慌——光明神的大祭司當然不在乎吟游詩人會不會傳唱他單挑巫妖的光輝事跡,他已經有太多值得傳唱的事了,不在乎多一件少一件。
巫妖趴在了地上,額頭抵著地面,“我說……我說……是湮滅教派的牧師,他們找到了某種秘術聯(lián)絡到了惡魔,并且取得了和惡魔的契約,還有一部分的魔鬼,他們會聯(lián)手攻下光明圣殿與影月神殿這兩個主要信仰,之后湮滅牧師們會幫助惡魔挑起各國戰(zhàn)爭,戰(zhàn)爭中滋生的混亂會給惡魔帶來足夠的食物。”
“迪亞納會變成深淵生物的獵場。”雅藍點點頭,“不錯的計劃,但如何讓惡魔離開深淵來到主位面?深淵與迪亞納之間有著神靈親設的星界屏障,而一名施法者只能與一名惡魔結締契約,以自己靈魂為代價突破屏障將惡魔帶到主位面,難道你們有一整個法師軍團?”
“沒有?!蔽籽蠈嵉鼗卮?,“湮滅牧師們找到了一種上古流傳下來的法術,能夠打開一個足夠穩(wěn)定的破界通道。”
破界通道,聯(lián)通兩個位面的法術……那原理不就等同于傳送陣!
一切忽然被一根線串聯(lián)在了一起——南方密林里精靈們拼死守護的水晶——那是傳送魔法最好的施法材料,穩(wěn)定,持久,并且量足夠的大,當時埃特伽耶曾脫口而出這個傳送法術大得可以夠巨龍來回走了——如果是惡魔軍團,那當然也會要求一個大點的傳送法術,總不能開一個小縫,然后一個一個擠過來吧?
雅藍一瞬間想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歷史上有過深淵位面、或者叫惡魔界的生物入侵的案例,但那時候大概是幾萬年前,主位面與深淵位面剛剛隔離,惡魔與魔鬼們不滿與被囚禁在萬丈深淵之中,進而對神庇護的世界發(fā)動的襲擊——幾萬年過去了,可以想象他們的憎恨會水漲船高,惡魔還好,惡魔有肉體也會生老病死,但魔鬼是虛無生物,他們是力量的聚合物,除了消散,不會死亡——幾萬年足夠他們把與主位面的仇恨醞釀發(fā)酵膨脹幾萬倍了。
雅藍忽然嘆了口氣:“為了推翻圣殿與影月,不惜與異界生物交換契約,難道圣殿居然和影月一樣,已經變成了某種恐怖邪惡魔王級別的存在了嗎,值得湮滅牧師們付出這么大的代價?”
巫妖呆愣愣地看著兀自傷春悲秋的光明祭司,悄悄嘗試逃走。
刷——下一刻圣劍忽然直接插入了巫妖的心臟。
一股熾烈狂暴的光明之力從心臟蔓延到四肢,早已不再跳動的心臟瘋狂地扭動了起來,仿佛使得巫妖覺得他本該干涸的血液再次沸騰,在繼續(xù)奔流。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非常佩服剛才那個法系巫妖可以嚎得那么大聲。
劇痛中他聽到祭司說:“你們的湮滅牧師中應當有一位高地人女性,叫做捷蘇美亞·昆南,我希望你回去幫我?guī)€話,告訴她:二十年前我殺了她一次,二十年后可以再來一次,她想死多少次我都能成全她,順便,讓她把當年從我這搶走的還回來!”
隨后圣劍抽出,隨著祭司狠狠地一揮,巫妖的頭顱飛了出去,他的靈魂掙扎著沖向天空,雅藍根本沒有阻攔,那道灰色的靈魂瞬間劫后余生消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