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月高懸。
“來人啦!來人啦!老子餓了!有沒有人!都特么死光了?快來人啦!”
麋家塢堡的死牢中,傳出一陣罵聲,那其中有憤怒,有歇斯底里,更有驚惶難禁。
事到如今,卞秉已意識到這一次不同往常。
以前,因為都是本地人之緣故,偷礦被抓住時,多不過給礦上干上一段時間苦力,而后便會給放回去,但此次,卻直接被關進了死牢,不給吃喝,顯然是當一死囚對待。
“來人啦!你八輩兒祖宗……嘔……哇……”
漆黑的牢房,充斥各種排泄物的氣味兒,即便在這里被關了快二十個時辰,卞秉依然不能適應,張口喊上幾句,那氣味兒涌來,沖得他一陣干嘔。
咔!咔!黑暗中,忽有火石碰撞聲傳出,繼而,牢房外走廊上的燈火亮了。
“還活著就行!小秉子,闿兄看你來了!”
陰測測的聲音響起,在昏暗光線里,有人影投射進牢房內。
“是你?張闿?”雖然精神和身體極度虛弱,但卞秉在這熟悉的語聲中,還是直覺中感到了有不妥,他問道:“來看我?你……你如何能進得來?”
“我如何進得來?哈哈哈!”張闿一陣狂笑:“小秉子,都到了此刻你還不明白,被關在這里到底是為何,我看你真是個傻子,哈哈哈!”
傻子……卞秉有些發(fā)蒙,盡管早知張闿不是良善之輩,心胸狹隘,很多時候只能算是小人一個,但因為父輩之間有故人之情,其人對他姊姊還有念想,面上總能過得去,可是眼前這語氣,分明是要撕破臉。
同時,他心頭有一種極度恐慌的預感:莫非此次被關進死牢,還涉及到別人的算計?
猛然,他渾身一震,如果說真有算計……
“是因為家姊?”卞秉只希望能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他曾聽過一些麋家太公的傳聞,那可是真正喪心病狂的老東西,如果是姊姊落到麋家老東西手上,結局之悲慘可想而知,然而,這一問的語聲顫顫,卻是自己已滿是絕望,是啊,想他一窮小子,除了貌如天人的姊姊,又能有什么?
“哈哈哈!總算還沒傻到頭!”張闿得意道:“不錯,若不是你有個貌美的姊姊,誰他娘的吃撐了會注意到你個白吃貨?”
“你不是對家姊有意么?前些日子還讓張大伯提親來著?”卞秉直感覺氣都透不過來,先前張闿對他姊姊的癡迷神情猶在眼前,叫他又如何能接受這一切。
“哼哼!只怪你姊姊不識抬舉,一娼家女子,姿色過人又如何?麋太公可不看女子的姿色,在他老人家眼里,你姊姊就值兩萬錢?!睆堦]語聲猛然變得森冷道:“我是看上了她那張臉,還有那身段,經常做夢都在想把她壓在身下……”
“你住口!王八蛋!我要殺了你!”卞秉竭盡力氣大罵,想要撲上前去咬上一口,卻是還沒近身,便被張闿一個大腳踢得翻滾在地上。
“哼!想死不用太急,如果不是那賤人突然失蹤了,你以為你現(xiàn)在還能喘氣?”張闿搖搖頭,轉而語氣一變,又道:“誒,你還不知道吧,麋太公曾受吳仙師傳過秘法,可以用陰年陽月陰日陽時出生的處子之血煉養(yǎng)生湯,哈哈哈!我還在想,等他煉出來了,是否也去討上一碗賞賜,這樣,也不枉我對你姊姊有過的一片心意,哈哈哈!”
言罷,張闿用手在鼻前扇了幾下,嫌惡的皺皺眉頭,轉身走了,留下一串張狂笑聲。
卞秉心喪若死,伏在地上顫抖不止,睚眥欲裂,雙目瞪得滾遠,卻是眼前發(fā)黑,想要大罵出口,卻又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姊姊!姊姊!都怪秉弟!都怪秉弟……只是,您千萬千萬不能來救我,若不然,我即便被打下十八層地獄,也洗不清罪責!”
此刻,他忽然間明白了,以前的自己是多么可笑:飛鷹走狗,他這樣一個窮小子又如何能玩得起?如果不是去玩兒那些,他又何至于需要去偷盜?而后送了把柄給別人。
“張闿!若是老子有命能出去,定讓你全家不得好死!”
無邊的愧疚與自責,無邊的悲怒與絕望……
‘哇’!一大口鮮血噴出,須臾,他失去了意識。
似乎在夢里,恍惚中,卞秉聽見有人說:
“好臭!好臭!這小子真是命大,居然沒被臭氣熏死?”
夜半,一道黑影從牢房中躥出,幾個起落之后,上了堡墻,趁著火把的陰影之處,宛如一片云滑過,飄飄出了塢堡,消失在夜色中。
清晨,兩騎快馬飛馳至塢堡正門,一騎士與馬上高聲喝道:
“管事的出來答話!”
堡墻上正值守的頭領王六子,面無表情的瞧了幾眼,冷聲道:“何人在我麋家門口放肆?”
“放肆?希望你家主子于我曹府公子當面還能如此!哼!”騎士冷哼一聲道:“不與你廢話,聽好了,我家操公子說了,你們抓了他侍妾卞娘子之弟卞秉,這一次,你們先前不知其身份,暫且饒過,但限你們午時把卞秉好好送回開陽城,否則,后果自負!”
說完,兩人調轉馬頭,風一般離去了。
王六子這才回過味兒,感情是來傳話的,遂趕忙去了主家門外稟報。
少時,麋太公在明堂內聽了匯報,反應卻出乎王六子意料之外,盡管目中的陰鷙嚇人,卻又硬生生按捺出了幾欲噴發(fā)的滔天怒火。
“你說什么?曹府?操公子?曹操?”
再三確認之后,麋太公瞇上雙眼,半響沒有出聲。
“太公,曹府雖然在開陽富庶一方,但又怎能和咱們麋家相提并論,要不,我這就帶弟兄們打上門去,教訓教訓那口出狂言的狗屁操公子!即使我六子丟了腦袋,也定然要為太公出了這口惡氣!”王六子察言觀色,時時不忘表忠心。
“哼!你?”麋太公老眼一翻,斜著瞥了一眼:“你可知……”
正自說話,門外突然傳來惶急之聲:
“太公,太公,不好了!那卞秉讓人給放走了!”
卻是張闿滿面慌張的闖了進來,不待言述,張老四又急急尋了來。
“放走了?”麋太公稍一沉吟,隨即,須發(fā)皆張,用手在案上使勁一拍,怒道:“哼!曹家小兒!你既然已把人劫走,為何還要欺老夫太甚!”
“太公,曹家小兒是……?”張老四陪著笑臉問道。
“哼哼!”麋太公一腔悶氣正無處噴發(fā),聞言心思一轉,目中射出幾絲寒意,喝道:“你們兩個狗東西,居然敢騙到老夫門上來!那卞家女子明明是曹府公子的侍妾,為何從你們嘴里說出來,成了一娼館賤女?”
“???曹府?”張老四大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他知道些曹府的勢力,若是果真如此,那這次‘偷雞不成’,可不僅僅是‘蝕把米’那么簡單,同時得罪了麋太公和曹府……他一深想,更是如五雷轟頂,雙股戰(zhàn)戰(zhàn),可以預見,小命兒多半保不住了。
“太公且息怒!”張闿此時遠比張老四鎮(zhèn)定:“小人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我父子絕無欺騙太公半分,那卞家女子的跟腳,小人也絕不會弄錯,只怕是那賤女人猜到了這次之事不好善了,才臨時去賣弄姿色,抱上了曹府的大腿?!?br/>
“噢?”麋太公聞言,面色好了些,他其實也不認為這父子倆敢騙他,審視張闿一陣,他瞇瞇眼,道:“這般說來,嗯!也頗有道理!你這小兒倒有些見識!”
“謝太公夸謬,小人愿立功贖罪,前去曹府把那賤女人搶回來,只是闿人單力薄,還望太公應允,讓府上護衛(wèi)出馬隨行!”張闿狠聲道。
“罷了,一女子而已,犯不上和那曹府小兒治氣!此事就此作罷,你們都下去吧,老夫還得睡個回籠覺!”麋太公終于帶上了一絲笑意:“你這小子不錯,呵呵呵!”
“那我等就暫且告辭!”
幾人從明堂出來,張老四父子徑直出了麋家塢堡。
回城之路上,兩人很是喪氣,默默的行走著,直至日上三竿,父子兩個回了開陽城家中,張闿才問了一句:“阿父!難道那曹府之勢大,麋家竟然也惹不起?”
“誒!”張老四瞧瞧兒子,點點頭道:“曹家根不在開陽,也不在徐州,雖然還談不上是士族,但他們家已出過兩世朝中九卿……麋家終不過是一商賈豪族,世持賤業(yè),又哪里能和曹家相提并論?”
“喔!”張闿悶悶應一聲,再不言語,心底卻是恨意欲狂:曹府操公子么?士族子弟又如何?你可知現(xiàn)下已和我結了不解之仇?若是你如麋家老東西一般,把那賤女人姊弟弄得家破人亡倒還罷了,可你占了那賤女人的身子,把其納為了侍妾,反倒讓那女人攀上了富貴……這分明是奪妻之恨吶……哼!搶了我得不到的東西,我也不會讓你好過!咱們走著瞧!
可惜沐東不知張闿的想法,若不然,他指定會震驚莫名,興許便是因為他深藏了功與名,才為某些歷史的真相,埋下了一些不為人知的因與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