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要出擊了。這個木魚腦袋。

    卿盛看著祁珩，笑著，心頭卻不知有什么顫了顫。

    他這樣勸祁珩主動一些，再主動一些，是對的吧？可是為什么自己的心，卻跟著不停地顫抖呢？一直被抑制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曾經(jīng)對祁珩說過，祁珩不僅僅是被婆羅果的魅惑能力所吸引，更是真真正正的喜歡她。

    而，他自己呢？

    初次見她，是在京城望月樓，他看著氣鼓鼓的她，當時她正在教訓(xùn)店小二，那善睞的明眸細細長長的，向上勾起。明明是生氣極了的模樣，卻越看……越可愛。

    他當時就覺得，這雙細長的眸子，這輩子他都忘不掉了。

    再后來，她憑著一腔孤勇，偏要幫他的忙，剿滅為禍人間的女媧氏族。他看著她一步一步成長。

    她中了女媧氏的圈套，被困在魘魔的幻境里。這些，他都隱隱約約猜到了?？伤麤]有去救她。

    魘魔非同小可，況且，他，還有他的職責所在。

    這大概是他今生做過的最后悔的事了吧。他沒有前去救她。

    夢里驚醒，全是她滿臉是血的模樣。

    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邊，已經(jīng)有了丘流亞。

    她看丘流亞的目光，那樣溫柔。丘流亞看她亦如是。

    多好的一對璧人。

    他酸楚地想著，他想說對不起?？墒浅隹诒闶莻哪蔷湓挘?br/>
    “你去的時候，是和邊洋一起去的，你回來的時候，卻是和另外一個男子一起回來。”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墒亲焐?，卻莫名其妙冒出了這句話。

    她的臉明明本來就已經(jīng)蒼白如紙了，卻因為他的話，又是轉(zhuǎn)青。那樣心痛的模樣，讓他心底里莫名地抱歉。

    他努力地去成全祁珩和她，他總說祁珩不敢面對自己的感情。

    可是，真正不敢面對這份感情的，究竟是祁珩還是他？

    如果，如果，是祁珩和她在一起的話，或許，他的心里會好受一點吧。

    祁珩讓小仙給我傳了話，說是下午讓我去東面他的那個用來辦公的書房。

    我一下子坐立難安起來。

    難不成西門雪那天被我絆了一腳，轉(zhuǎn)頭祁珩告了我？

    不不不行。

    祁珩要是把我趕出去，說真的，在天界我還真的一時間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上次西門雪的話真的假的……我要是實在找不到落腳的地方，要不然……去魁隗那邊看看？

    不不不行。我現(xiàn)在身份尷尬，給魁隗帶來麻煩怎么辦？

    思來想去，賴在這里直到我完全好了，才是上上之策。決定了，不管使出什么本事，我一定要抱住祁珩的大腿。

    不就是臉面嗎？沒關(guān)系，我一向厚臉皮得很。

    我大搖大擺的進了東頭的辦公書房。

    祁珩在寫字。

    不管我看見他多少次，都要驚艷于他的相貌和周身氣質(zhì)，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與往日不同，他今日頭發(fā)散了下來。烏黑的如墨般的長發(fā)，就這樣順滑地撒下來。

    我記得那時，我在巫山山頂上，用盡我全身力氣抵抗天河水，卻遭到致亮偷襲，生死一線的時候，是他突然出現(xiàn)，救了我。

    那時候情況緊急，可我還記得，他那時不同往日，原本嚴嚴緊緊梳著的頭發(fā)，在打斗中散落開了，在風中狂舞著，仿佛在唱一曲悲壯的歌。

    “你來了？”他抬頭望向我。

    “嗯?！蔽疑岛艉舻狞c點頭。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繼續(xù)低著頭寫字，我繼續(xù)呆愣愣的站著。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之久，他忽然又抬頭：“你坐下吧?！?br/>
    “哦?！蔽铱粗坪跤行┎徽５乃?，覺得有點發(fā)毛。

    我僵手僵腳地抽出一張凳子，一屁股坐上去。全然不顧他突然的哎了一聲。

    結(jié)果無疑是慘烈的。凳子突然垮了，我整個人坐在了一堆木條子里，裙子還被木條子上的釘子給卡住了。

    我今日穿的又是黑裙子。真是幸好是黑色的了，弄臟了也看不出。

    我有些慶幸地站起來，只聽“嘩”的一聲，裙子上，臀部那一塊兒，被拉掉一整塊布條子。

    這……雖然我裙子是黑的，可我里頭穿的xie衣褻褲卻是粉粉嫩嫩的顏色。

    如此一來，這顏色刺目得明顯。

    “那張凳子壞了?！逼铉駵販貪櫇櫟难劬锊刂σ?。

    他……這是在笑話我？

    我心里頭有些生氣。就算我真的惹怒了你的未婚妻，你也不必這般羞辱我吧。

    我急忙用手擋住，卻見另外有一片黑布料遞過來。

    祁珩居然還懂得要幫我一起遮擋？

    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老學(xué)究嗎？

    雖然心中詫異不已，可我還是急忙接過了黑色的布，圍在自己腰上。

    不過，我今天似乎有些倒霉呀，尷尬的事情一件又一件。

    我最近是不是吃多了……腰好像粗了一圈，這塊布料竟然圍不上。

    耳邊傳來低低的笑聲。

    我驚異地抬頭，祁珩居然在明目張膽偷笑。

    百年難見的奇景！

    我知道了，這必定又是他故意的。就因為我和他未婚妻起了爭執(zhí)，她就這樣三番兩次的羞辱我？

    怎么……怎么這樣……太過分了！

    我丟下他的那塊黑布料，捂著屁股上的破碎裙子就要走。

    “哎……”祁珩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抽。

    我腦袋里滿滿都是因為剛才發(fā)生的事情而產(chǎn)生的怨念，這么被他一抽，整個身體都僵硬了。

    這也不算最稀奇的，稀奇的事，下一刻他的臉就出現(xiàn)在我面前。

    欸？

    什么情況？

    剛剛發(fā)生了什么？

    等等，讓我想想。剛才我要走，他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抽，然后我沒有防備，直接滾他懷里去了？

    這是戲里的情節(jié)呀！戲里頭老掉牙的情節(jié)??！他……他想干嘛？

    腦袋里一片空白，我有點兒懵，身體也僵硬的完全動不了。

    這……這也是一種他替他的未婚妻羞辱我的方式嗎？

    待反應(yīng)過來，他急忙放了手。我也后退了幾步。

    他似乎清了清嗓子，拱手道：“抱歉了，情急之下動了手。”

    他的眼里似乎也有幾分驚慌，可他畢竟是他，這幾分驚慌一閃而逝。

    我也清了清嗓子，也拱手道：“祁族長救我一事，小女子萬分感激。對于冒犯了貴族長未婚妻一事，小女子在這里賠個不是了。從此以后小女子必定謹言慎行，還請祁族長高抬貴手，不要再戲弄小女子了?！?br/>
    “你覺得，我在戲弄你？”祁珩咽了口口水。

    “難道不是嗎？”我也咽了口口水。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就在上午，我和西門雪發(fā)生了那些事情，他當時看見了，雖然只當做沒看見，可能也只是為了保全我的面子吧。

    可是下午他就單獨喊我，找我說事。我一進這房門，就厄運連連，難道不是他搞的鬼？說出來我都不相信的。

    祁珩繼續(xù)寫字。

    我繼續(xù)默默地站著，看著他。

    剛剛是羞辱，現(xiàn)在是罰站。

    他的字很是俊秀，像他的模樣一般，透著傾城絕倫的灑脫。

    可他只寫了兩個字，便停下筆來，搓搓手，說出了一段震驚我許久的話：

    “我從小，便是承載著全大庭氏族人的希望長大的，被當做下一任族長來培養(yǎng)的，被灌輸?shù)挠肋h都是沉穩(wěn)，克制的觀念。小時候，別的孩子都喜歡在一起玩，每日都有自己許許多多的想法，我卻要像個小大人一樣，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對待每一件事。所以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算真的有喜歡的東西、想要的東西，也會告訴自己，要克制，要從容，決不能放任自己去喜歡。而這些我想要的、喜歡的里頭，也包括你?！?br/>
    什么意思……

    我想要的、喜歡的里頭，也包括你。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這是……告白？

    就在我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祁珩脫下了自己的外衣，系在我的腰上，寬大的白袍擋住了我整條黑裙子。

    “你整日穿黑裙，穿上白的更好看?！彼鋈徽f道。

    “我，我沒有心……你懂我意思吧？”我忽然呢喃了一句。

    “我當然知道。”祁珩頓了頓，嚴肅地說道：“屬于他的那顆心，沒了便沒了，再長一顆便是?！?br/>
    還能再長一顆？開什么玩笑？心也是能隨便長的？

    隱隱約約覺得，祁珩也有什么事情瞞著我。

    門外有個暗紫色身影微微僵了一下。

    丘流亞啊丘流亞，你到底還是愛她的，自從她被挖心，你日日夜夜都在跟著她啊。

    是從何時愛上她的呢？或許是海陵的那兩年，或許是她伏在他的肩頭說心悅的時候，亦或是天宮宴會后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

    那時她穿了一件五彩的碎鉆華服，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疏離又溫柔地笑著，像一朵傲世澤海，清絕孤傲的水蓮花。

    那是一種天然生成的魅力，是婆羅果的魅惑眾生的能力，明明都是知道的。可是那種魅力簡直是毒藥，引誘著他一步一步靠近，再靠近。

    世人都說他不問政事，桀驁不馴，可唯有他知道，他這一生，都為盤古氏綁架。

    丘家是盤古氏的宗主一支，丘流亞父親丘北是盤古氏的族長，丘流亞是第三個兒子，所以他和祁珩完全不一樣，他從小就不是下一任族長的候選，他必須按照他們的意愿，假裝成一個對政事不管不顧的風流才子的形象，他必須竭盡全力盡忠于盤古氏，丘家，哪怕犧牲自己，也要讓他的盤古氏，他的丘家壯大起來。

    所以拿到她的心，也成為了他必須要做的事。

    她的心，是婆羅果的果核，也是婆羅花的種子，有了種子，就等于盤古氏丘家世世代代掌握了婆羅果。

    婆羅果，哪個氏族不想要？

    哪怕只剩下一縷魄，哪怕那魄已經(jīng)消散了，只要有了婆羅果，就能起死回生。

    況且，那婆羅果還有魅惑眾生的作用，有了婆羅果，就有了讓整個世界臣服與跟隨的能力。雖然一個婆羅果的長成，需要一萬年之久。

    可即便是不把果核種成樹，種出果，那果核在傳說里還有預(yù)測仙界未來的用處。

    曾經(jīng)他見過的白澤，也能預(yù)測未來。那時候白澤弄傷了她，他借著為她報仇的名頭急匆匆去找白澤。

    他找了很久很久，他有過很荒唐的念頭。要是他找到了白澤，是不是就不用取她的心臟了。那樣她就不用死了。

    仙界正是多事之秋，他們盤古氏一直保持中立，甚至有些搖擺不定。說來說去，其實也不過是謹慎而已。

    法術(shù)里頭有個叫推演術(shù)，那只能推算出凡間凡人們的氣運和大事件。

    而盤古氏，如今正需要一個仙界的推演術(shù)。推算出未來的天帝，推算出未來的趨勢，只有這樣，才能保持盤古氏繼續(xù)屹立萬年而不倒。

    所以他不斷靠近她，他也不知道，他這靠近，是為了盤古氏的未來，還是為了他自己的私心……

    只是，隨著他越來越靠近，他發(fā)現(xiàn)一個秘密，即便剖出她的心，她也不會死了。

    “天氣這樣寒涼，我怕冷，劍熱一下再刺進來，好嗎？”她說。

    盡管他知道，她不會死，可是他的心依然劇烈地抖了一抖。

    或許那時的他才明白，一直只為了家族活著的他，原來也有自己的感情。而且這種感情是那么深刻，深刻到那一瞬間他簡直想為了她大殺四方，帶她浪跡天涯。

    可是他依舊習慣性地選擇了家族。

    記得她曾經(jīng)輕蔑地說，她恨祁衍屈服于家族的懦弱，她恨祁珩說話不算數(shù)，不敢為瑤姬堅守到最后。

    如今的他，也要讓她失望了吧。

    當他親手剖開她的胸膛的時候，她絕望而憤恨的眼神，像一條毒蛇一樣刺痛著他。

    但是很快，這種眼神就變了，她的眼睛里沒有了恨，而是，超脫，她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一回，連恨都沒有了嗎？

    這一回，要徹底失去她了嗎？

    不，這不是他要的結(jié)局。

    他看著倒在血泊里的她，第一次體會到心如刀絞是什么感覺，第一次感覺到手足無措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