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站臺上看，會以為這船比起那些落日城水上龐大的船體算小的，但接近了，才能發(fā)現(xiàn)這艘船的綿長和深邃。
它更多的大小隱匿于黯然的黑暗中與無邊的水面上。
至于這地下船廠就更廣大了，那是齒輪人原先第八問題與第九問題解答組通力合作的結(jié)果。大量嵌合齒輪的搭架猶如一片精巧的立體迷宮，而浮橋下的水面會讓人想起人工造出的大湖。
這邊有照明的燈光，湖的另一邊也有探照燈。通過某種特別的擺放，燈光均勻地照亮了整個“船廠室”。水面泛出一種奇妙的彩色。
從全封閉的構(gòu)造上來看，它更接近于某種潛艇。而考量橫截面，則與列車相似，而它的大小也介于顧川所認知的列車到核潛艇之間。
顧川從站臺上用腳踢了踢懸在水上的吊橋。這橋是穩(wěn)固的。他就放心地走到那行文字的旁邊，也是那扇門的前面。門之所以被認為是門，是因為它是凸出來的。門與船體的縫隙中，有齒輪機構(gòu)的痕跡。
他看到船體的金屬幾乎沒有任何焊接或者其他連接的痕跡，幾乎通體無暇，猶如一整塊整個的削成的黑玉的寶石，在光下閃現(xiàn)出金屬曼妙的光澤。
這艘船是通體全黑的。
黑色是個不錯的顏色，少年人想道，用設計師的話來講，就是莊重，神秘，還有一點、一點點的酷。
手沒有聽他的腦子，主動冒著風險，徑直摸上了黑玉般的表殼。這船體的表面給出一種涼涼的光滑的玻璃的觸感，讓少年人感到愜意。他又敲擊了幾下，什么聲音也沒發(fā)出，仿佛都被吸在黑色的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金屬中了。倒是他用來敲表殼的手發(fā)麻了。
死或生號，姑且先稱之為死或生號，是齒輪人最為精致的工業(yè)結(jié)晶。其中所隱含的神秘或許早已逾越了二十一世紀的常理。
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發(fā)麻的手，卻更加興奮了。顧川篤定地說道：
“這是一艘了不起的船，恐怕比我故鄉(xiāng)所有的船都要強悍?！?br/>
跟過來的載弍很好地隱藏起自己的自豪，故作平靜地說：
“但這船應該沒有出港過，駕駛它沒準是有風險的?！?br/>
初云走在載弍的身后，她與顧川不同，實在覺得船與船，哪怕樣子不同，也差不太多，和落日城的平凡的船，也說不出什么好壞來。
難道是少年人看出了什么她沒有看出的東西，而認為這艘船一定能完成這次航行嗎？
少女呆呆地猜測道。
顧川站在船的名字的旁邊，與船名的蝕刻差不多大。他回頭一笑，對著走來的獅子說道：
“那我們就更要看看它是有什么風險的啦！對了，載弍，我們怎么才能進去?。俊?br/>
載弍一啞，他也不清楚。
顧川爽朗地笑了起來：
“趕緊一起去找有沒有更多的說明吧。”
他們撤回岸上，分散開來，在幾個齒輪人留下的工作臺尋覓。載弍很快找到了一本玻璃書，他用自己的雙眼一照，玻璃書的字就完整地倒映在工作臺上。
“有方法嗎？”
其他無所獲的兩人圍了過來。
“里面沒有方法，里面是設計報告，不會特意寫怎么開門。我在找門的設計的部分?！?br/>
載弍看得很快：
“這門打開恐怕有點麻煩，因為從設計上，它是嚴絲合縫的，是杜絕外界的一切物質(zhì)經(jīng)過未由凈化之管道進入其中的。”
他帶著兩人重新來到浮橋之上。
“想要從外界打開，靠的是應該是一種感應式的機關(guān)，是一種特殊的叫做‘子母物質(zhì)’的東西做成的，這種物質(zhì)，縱然發(fā)生分離，但對它的碎片進行打擊，其他的碎片也會像被打擊到一樣，發(fā)生震動。這種跨距反應也便可以用于開門密碼。按照書上所寫的，密碼是一系列震動的方式，我等會兒要教給你們……不過最好，你們也把設計手冊粗讀一遍，有不認識的字可以和我說?！?br/>
初云聽到這里，眉頭皺緊了。
子母物質(zhì)的形容，讓她想起了落日城的一種叫做震石的奇物。
她來不及細想，聽到顧川又問載弍：
“但我們沒有這種子母物質(zhì)??？冊子里有說子母物質(zhì)在哪里嗎？”
“設計手冊里不會寫這些的……我們可能需要手動開門了……也幸好這門是凸出來的，因為這種狀態(tài)下，它可以直接暴力打開，無需用上鑰匙。要是它徹底嚴絲合縫地關(guān)上了，我們就真打不開了?！?br/>
說到這里的載弍還有慶幸。
顧川和初云心里覺得總能找到點方法，嘴上只說是。
然后，載弍觀察了片刻縫隙里的齒輪，接著張開臂膀，雙手靠在門的兩個縫上，扣住其中兩個明顯的傳動齒輪的位置。隨著一聲悶哼，載弍全身開始冒出蒸汽，所有皮下的機構(gòu)盡數(shù)在竭力轉(zhuǎn)動。
他正在使出全部的力量拉扯船體的大門。
船本體一動不動，而浮橋在他使力的時候，劇烈地發(fā)生搖晃。水波一陣蕩漾，濺起不詳?shù)幕āＳ谑谴乖谒系氖种复值奶綔y針，也開始擺動起來。其中的讀數(shù)變化不定。
顧川和初云靠著欄桿，看到這沉默的巨船第一次地發(fā)出了響聲，那是原本應無聲轉(zhuǎn)動的齒輪在載弍的使勁下，強行發(fā)生的意外的轉(zhuǎn)動。他們又聽到載弍大喝一聲：
“往后退?！?br/>
隨后，他也往后退，然后門在齒輪機構(gòu)的作用下，開始繼續(xù)向外凸出，直到垂在浮橋之上。
至于里面久被塵封的空間便第一次地現(xiàn)身于三位即將遠行的訪客的眼中，
那是符合齒輪人審美的簡潔的布置風格，沒有任何多余的痕跡，所有的墻體，地面與天花板都是一片潔凈的接近玻璃般的銀白色，甚至好像能看到墻壁的深處，有若隱若現(xiàn)的蝕刻般的金屬絲。
他們小心翼翼地走進其中，發(fā)現(xiàn)船體深處一片黑暗，沒有任何突起的玻璃燈泡——一種齒輪人常用的照明設備，和他們的玻璃球眼睛大約是一個原理。
“沒有燈嗎？”
“稍等……”載弍拿出了玻璃書，雙眼發(fā)出光亮，搜尋了下，“是有的?！?br/>
他的手敲了敲那銀白色的玻璃般的墻壁。
這動作顧川一開始還不理解，但他很快就知道光線會從哪里來了。
是建筑本身。
所有的墻、所有的地板、還有所有的天花板，一開始還是暗淡的，但隨著那一下下的規(guī)律的敲擊，突然發(fā)出了光明。
最開始還是一閃一閃的光線，猶如燈泡正在暖身，但幾個呼吸過后，穩(wěn)定而明亮的熒光照亮了其中的三人。
這種光的亮度，可能維持了齒輪人一貫的黯然，但因為是從各個墻壁、天花板與地板上均勻發(fā)出的，反而無比符合兩個落日城對亮度的足夠的明亮的要求。
“真漂亮……”
少年人喃喃道。
銀白色的墻壁照舊一塵不染，只有地板，隨著三個匆匆的旅人的走入，染上了不干凈的塵埃。
這種特別的精致性的展露，讓他經(jīng)常有時候感覺齒輪人和落日城人好像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生靈。
初云眨了眨眼睛，覺得有些花哨。
稍微往前走幾步，就能看到左右分叉，有一條大路分別通向未知的頭尾。
載弍對著設計書說這是一條橫貫船體的大走道。
“應該還有一個樓梯。”
他敲了敲嵌入墻中的一片齒輪的符號。隨著一陣聲響，一扇見不到縫隙的墻緩緩發(fā)生移動，露出其中可容三人站立的樓梯間，有向上的樓梯，也有向下的樓梯。
“這艘船一共有三層……也不是嚴格分層吧，有些房間是并層的，因為需要足夠的建筑高度?！?br/>
載弍領著兩人往頂層走去。頂層也有一條縱貫全船的大走廊。
“按照設計書上的說法，底層一般是控制模塊、驅(qū)動模塊和水車與水帆的養(yǎng)殖模塊等關(guān)系到船體直接運行的房間。而頂層的功能非常復雜，與世界問題解答組的需求相關(guān)，有水質(zhì)偵測，氣體偵測，固體分析，還有一個……你應該很喜歡的東西，川、朋友?！?br/>
“我喜歡的東西，為什么要說我喜歡，你怎么知道是我喜歡的呢？”
顧川這就好奇了。
“因為你之前不是很喜歡那個望遠鏡嗎？”載弍說，“這里的最前頭有一臺一模一樣的?！?br/>
他們走到了走廊的盡頭，打開了一扇標準的齒輪門。門里正擺放著旅行者們似曾相識的一臺巨大的望遠鏡。
“它是連著那個船頭的眼睛般的符號的！”
顧川立刻意識到了這點，并走向前去，端上目鏡，卻只見到一片黑暗。
“這東西還沒啟動呢，就算啟動了，我們也在地下?。 ?br/>
載弍說。
“確是如此的，確是如此的。”
少年人訕笑幾聲，快活地放開了雙手。
“還有什么好地方嗎？”
“盡量搜搜各個房間吧，”載弍提議道，“也許，額外的子母物質(zhì)就擺放在某些地方。”
他們往回走，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搜索過去。
房間不止是左右兩排并列著，還有在頂上的房間，與底下隱藏的房間，每個房間的作用各不相同。
但它們的作用都屬于齒輪人們的研究。齒輪人預計的入住規(guī)模是三百人，這是一個對齒輪人而言綽綽有余，甚至能活得很舒適的數(shù)量。
“這也是世界問題解答組在一開始的決定中認為需要投入這次遠航的個體的最少的數(shù)量。三百人需要負責整艘船與居民的維護與運行，以及世界問題的解答觀測，說明書的人員部分認為仍然是吃緊的，因此他們預留了拓展的接口。”
載弍說明道。
然后，問題又回到了老路上——
世界問題解答的齒輪人發(fā)瘋得太多了，他們別說更多的人，就連三百人也湊不出來。
顧川和初云都沒有對于這個數(shù)量的觀念，因此他們都不知道這能載三百人的，還具有可拓展能力的船對于他們的事業(yè)來說是多么的夸張，與綽綽有余。
他們那時候，只是一路找那子母物質(zhì)，一路一無所獲，這才開始覺得這船內(nèi)部真正的龐大已經(jīng)逐漸超過他們的想象，甚至有些空曠的可怕，好像自己正深處在某個不知名的迷宮之中。
永無止境的彎道，與狹窄的空間，和那廣闊無垠的大荒是一樣的可怕。
巨大空間很可怕，狹小的空間也很可怕。
前者是自己被淹沒的無限，后者是自己被緊縛的有限。
那時，初云的目光左右游移。她總是有許多令人吃驚的直覺。她越走，越覺得寂繆幽邃，忍不住說道：
“會不會這艘船里藏著某些我們不認識的精神病的齒輪人？”
既然，世界問題的解答者發(fā)瘋者眾多。
而精神病齒輪人的統(tǒng)一特點，就是再也無法繼續(xù)執(zhí)行七大導師安排的勞作活動。
“患有精神障礙的我的同胞……這不可能吧。”載弍不開心地說，“別看現(xiàn)在這基地這么空曠，原來這里的人也成百上千，這些人都盯著呢，怎么可能有人能躲過我們的目光？”
他一邊說，一邊開門。
這扇門內(nèi)的房間沒什么特別的東西，只有幾個儲物箱。
三個人各自來到一個儲物箱面前，準備將儲物箱打開，搜尋一番。
顧川看到自己所打開的儲物箱里，擺放著整整齊齊的十幾塊晶瑩剔透的碎石頭。隨著他輕微的對箱體的搖晃，這些碎石頭便滾動起來，互相碰撞到一起，發(fā)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音。
隨后，他立馬將箱子放平了。
按理說，石頭抵達穩(wěn)定后，就不會再碰撞發(fā)聲。
但這些石頭……好像不一樣。
一塊石頭震動，所有的石頭跟著同步震動。
這些震動互相妨礙，于是同步震動的石頭，便會在震動中碰撞到了其他已經(jīng)震完的石頭。這樣，震完的石頭重新開始震動，其他的石頭又同步復制了這一震動，開始震動起來。
所有的碎石都在震，只要擺放在一起，并且它們不是一個整體，它們將會永無止境地震動下去，直到它們在狹小空間內(nèi)，物質(zhì)與物質(zhì)的碰撞之中重新變?yōu)橐粋€整體為止。
這種異常的驚人的傳遞性，所給出的現(xiàn)象令少年人目眩。他驚異地發(fā)聲道：
“這……這應該就是子母物質(zhì)罷！”
可沒人回應他。
他一轉(zhuǎn)頭，看到初云的面色煩惱，而載弍的面色難看。
于是顧川就拖著字母物質(zhì)的箱子，往他們的方向走去，便看到這兩人打開的兩個箱子里，有手，有腳，有被扯爛的皮膚，有齒輪，也有一個勉強可以看出披著的是仿人皮膚的腦袋。
這些零部件，都是獨立的，沒有任何兩個東西是連在一起的。
這是一具齒輪人的尸體，并且已被分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