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媚娘淺酌一口酒，看著舞姬盡退的場地，突然開口：“今日興致好，同王爺打個賭?！?br/>
“賭什么？”李棲梧回過神來。
“王爺主領(lǐng)寒門科舉，哀家掌管世家選拔，今日恰好世家之后趙誼統(tǒng)領(lǐng)同王爺座下張為將軍皆在場，不如比武一場，以助酒興，世家勝則哀家勝，寒門勝則王爺勝，如何？”范媚娘將聲音放大了些，雙眼一左一右看向趙誼和張為，席間眾人皆安靜下來，靜候范李二人的指示。
李棲梧看張為一眼，見他躊躇滿志，便道：“好?！?br/>
幾個太監(jiān)上前將場地中央的花瓣清掃干凈，趙誼率先解劍上場，張為亦抱拳領(lǐng)命，兩個少年兒郎在場中相對而立，風(fēng)姿颯朗。趙誼當(dāng)先一拳擊出，拳風(fēng)勁朗呼嘯而來，張為亦神色收斂，側(cè)身閃過，足尖一點(diǎn)拉開距離。
趙誼的攻勢如他銳利的鷹眼一般急切又直接，幾番追擊又欺身上前，化力為掌朝張為胸前拍去，張為不緊不慢，馬步輕挪，旋腰側(cè)身跨到趙誼臂膀一側(cè)，將一掌捏住，沖拳拍在趙誼身后。
趙誼收掌閃避，迅速跳躍，跨到一丈遠(yuǎn)的地方，同張為喘著氣對視。
臺下眾人皆屏氣凝神，酒令行了一半，連酒殤也卡在了兩位將領(lǐng)的拳腳打斗間。
“趙誼比本王的功夫都還差些，”李棲梧撩了一眼看向范媚娘，“更何況是張為?！?br/>
范媚娘點(diǎn)頭：“急功近利，失在其心?！?br/>
上官蓉兒放完煙花走回范媚娘身邊為她奉酒，李歸月也跟著她回到席間，瞧比武瞧得津津有味。
場中二人又過了幾招，趙誼已是漸在下風(fēng)，不堪力敵，眼看將敗，便冷喝一聲一掌攀上張為肩臂，手腕蓄力一扭，竟硬生生要將他的右臂卸下來。張為反手將他手臂拉住，足底帶風(fēng)往他大腿一踢，一拉一送間反守為攻，一個過肩摔便將趙誼砸在了地上。
“好！”李歸月看得痛快，站起身直呼漂亮。
李棲梧向范媚娘好整以暇地挑眉，范媚娘卻不看她，只掃了李歸月一眼，又將頭往后一靠，對正在奉酒的上官蓉兒道：“你瞧現(xiàn)在的兒郎，個個是能騎善射，你年紀(jì)也不小了，哀家也是幫你留意著，你若是瞧著哪個好，也只管同哀家說……”
上官蓉兒一副始料未及的模樣，李棲梧也正奇怪她好端端的怎么說這個話，卻聽話未說完，便是一陣輕功落地之聲，火紅衣裳的李歸月?lián)P著鞭子站在了比試場地中央。
她足尖一動，將一旁的刀踢給張為，又隨手將寬大的裙擺扯了，上臺時順手抽了一根太監(jiān)捧著的銀筷子，咬著鞭子將頭發(fā)用筷子綰了上去。
“本宮同你打?！彼龑㈩^發(fā)綰好，鞭子一揮，沖張為抬了抬下巴。
沒等張為有所反應(yīng)，她便足底一蹬，欺身上前將鞭子朝張為的脖子甩了出去。
李棲梧瞧見被迫反抗而同李歸月纏斗在一處的張為，又瞥了一眼抿嘴低頭暗笑的范媚娘，這才后知后覺地?fù)巫×祟~頭。
李歸月本是公主，旁人哪敢認(rèn)真招架，生怕傷了這金枝玉葉。再加上她雖不通詩書，武功卻堪稱一流，張為打得處處驚心，只能勉勵應(yīng)付。
一連過了十幾招，也難分上下，李歸月眼神一凜，將鞭子拋出纏住張為的刀柄，想要將他的刀奪過來，卻不想張為順勢一拉，刀尖一震，將她的虎口震得發(fā)麻，她暗叫不好，忙將鞭子松開，卻未及時脫手抽身，被反推得身體后仰，步子幾個踉蹌便要往后摔去。
闔宮眾人皆驚呼出聲，上官蓉兒倒酒的手輕輕一抖。
張為生怕李歸月傷及玉體，便將手上的刀扔下，輕功一踏奔上前去要拉住她，原本要拉她的手，卻不敢僭越，只得硬生生轉(zhuǎn)了個方向扯住她的袖口。
李歸月借力站穩(wěn)，不待張為有所反應(yīng)，便聽得“哧拉”一聲響，袖口因掙脫而扯碎，李歸月一個抬腿，對準(zhǔn)張為的胸口狠踹過去。
眾人反應(yīng)不及，便聽得張為悶哼一聲，捂住胸口跪在當(dāng)場。李歸月倨傲地站在中央，輕輕撫摸著因拉扯而受傷的手腕。
“公主智勇雙全，臣甘拜下風(fēng)?！睆垶檗D(zhuǎn)身朝李棲梧跪正，抱拳行禮。
李棲梧皺眉看向他胸口，又瞥了一眼李歸月，才道：“無妨，比武一事本就有輸有贏，起來罷?！?br/>
張為領(lǐng)命，轉(zhuǎn)頭看著李歸月朝上官蓉兒傲氣一笑，縮了縮袖口，垂手將扯下來的錦緞握在掌心。
“王爺輸了。”范媚娘托著下巴，眼神閃閃下結(jié)論。
李棲梧好笑：“本王怎么記得，趙誼同張為的比試，是張為勝了？”
范媚娘笑意更勝：“哀家記得哀家說的是，世家勝則哀家勝，寒門勝則王爺勝。”她眼波流轉(zhuǎn)，美艷不可方物，“公主不是貴族，難不成，是寒門？”
說得是入情入理，理直氣壯。
李棲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挑眉：“愿賭服輸。賭注是什么？”
范媚娘看著下方禮樂聲又起，觥籌交錯間和樂融融，輕聲道：“賭王爺一句實(shí)話?！?br/>
李棲梧肩膀微微抖動，笑了出來，轉(zhuǎn)頭看向她的側(cè)臉，精雕細(xì)琢的美貌像是上天眷顧的杰作，她舉起酒杯，跟范媚娘面前的輕輕一碰，低聲說：“有時候，我十分想要?dú)⒘四恪！?br/>
不是“本王”，不是“太后”，是“我”同“你”。
也許是酒喝得多了，也許是這樣旖旎熱鬧的場景反襯出了心底長久被忽視的寂寥，她終于真心實(shí)意地同范媚娘說了一句話。她曾無數(shù)次想要將劍尖刺進(jìn)她的心臟，在她射殺親子的時候，在她逼迫絕塵騎自盡的時候，在她用她恨極的嘲諷和憐憫的眼神看著被機(jī)關(guān)算盡的自己的時候。
范媚娘怔住，眼波緩慢地游移，瞧著自己眼前剛剛被李棲梧碰過的酒杯，里頭的液體還在輕輕晃蕩，正如她因?yàn)檫@直白的語言而輕輕搖曳的心旌一樣。
“可你沒有?！彼龘P(yáng)起嘴角，笑著說。
“是，”李棲梧的眸子因迷茫而顯得有些迷離，“因?yàn)槠渌麜r候，我又覺得理由并不是那么足夠?！?br/>
“那么，你想殺我的理由是什么？”范媚娘端起酒杯。
李棲梧看著她微啟紅唇，優(yōu)雅地飲了一口酒，突然低聲笑了出來：“因?yàn)檫@樣漂亮的嘴唇，卻從未說出過一句真話?！?br/>
范媚娘的動作一頓，這是李棲梧頭一回夸獎她，明明比這樣的話語輕佻千百倍的自己也曾聽過，可“漂亮”一詞從認(rèn)真禁欲的李棲梧的嘴里說出來，竟然讓她覺出了矛盾的微妙感。
范媚娘將酒杯放下，瞇眼看著繁華肆意的御花園，搖頭：“謊言并不該是憤怒的原因……”
“真話才是。”
甘露殿里清凈裊羅，禮樂聲遠(yuǎn)遠(yuǎn)地傳過來，卻愈發(fā)凸顯出這里的寂靜。一輪碩大的圓月將它的孤清籠罩住，勞作了一天的宮人們得了賀蘭玉歡的恩典，跑到宴會上去看煙火，賀蘭玉歡陪伴李長延安睡后掩門出來，卻見連絮抱著膝蓋坐在秋千架子旁望著月亮發(fā)呆。
賀蘭玉歡行到連絮身邊，坐到秋千上低頭看她。她一向沒心沒肺，甚少流露出這樣落寞的神色來。
“主子，”連絮將頭輕輕靠在秋千的木板上，問她，“您說，邊關(guān)的月亮同宮里的月亮是一樣的嗎？”
賀蘭玉歡撫摸著她柔順的頭發(fā)，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一樣的。”
她想要出聲安慰她，卻不曉得說什么好，連絮尚不知李棲梧乃是女兒身，可賀蘭玉歡知道，并且，若李棲梧是姑娘家，那么日日與她同進(jìn)同出寢食一處的周安陌，極大可能，也是個女子。
她不能也不想同連絮說這樣的事，瞧著這個自己視作姊妹的婢女頭一回顯露自己的女兒心思，卻又生出了不可抑制的愧疚和疼惜。
這樣的疼惜里，甚至還帶了一丁點(diǎn)感同身受的自憐。
連絮的眼神亮起來，將自己的臉又往賀蘭玉歡的大腿處挪了挪，小圓眼瞇得像一只乖巧又可人的貓咪：“原本還說等著周將軍回來賞月，連絮給他做月餅吃，將軍從蜀地來，不曉得咱們這兒的月餅他吃不吃得慣？”
賀蘭玉歡不語，輕輕地蕩著秋千，像在無聲地安撫著她的情緒。
夜涼如水，那邊的宴席也應(yīng)當(dāng)是散了。
晚風(fēng)將喧嘩盡退的清幽帶到含冰殿，紫檀忙完了備寢的事宜，聽聞李棲梧吃了酒回來，忙命人下去熬了醒酒湯，自己帶上御寒的披風(fēng)在宮門口迎她。
轎輦落地，李棲梧從上頭下來，步履還算清醒，臉頰卻有些泛紅。紫檀忙將披風(fēng)給她裹上，她將冰涼的手縮在披風(fēng)里渥著，一面同紫檀笑談一面往屋里走。
“王爺飲得這許多，宴上想必很熱鬧?！弊咸葱χ鴮⑺I(lǐng)進(jìn)屋里。
李棲梧點(diǎn)點(diǎn)頭，坐到桌前喝熱乎乎的醒酒湯。
“若是前幾年的這個時候呀，更是熱鬧，那時王爺不知要貪多少杯了?！弊咸葱χo她擰熱巾子。
“為何？”李棲梧將巾子接過來，敷到燥熱的臉上。
“大皇子的生辰亦是這兩天，從前總是兩宴齊辦，喜慶非常?！弊咸凑f著說著嘆了口氣。
李棲梧用毛巾捂臉的動作慢下來，想起范媚娘一反常態(tài)的素衣。毛巾的熱氣迅速散去，蒸汽噴在她眼周，不一會兒就涼了下來。
她將涼浸浸的巾子遞給紫檀，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什么，卻欲言又止地住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