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響起來了。

    五羊城昔年號稱有一樹、一塔、一鐘三寶。樹指的是城中遍植的荔枝樹，塔是指一座琉璃塔，但數(shù)十年前已毀于大火。還有一口大銅鐘，重可數(shù)千斤，至今完好無損，據(jù)說敲響之時響徹全城。正因為鐘聲太響了，所以只有極大的事發(fā)生時才會敲，平時是根本聽不到的。宣鳴雷定居五羊城，也有二十多年了，這二十多年里，他還是第二次聽得鐘聲響起，眼中不禁有些濕潤，不禁伸手擦了擦眼角。

    雖然宣鳴雷的動作十分細微，但邊上的談晚同還是察覺了。他小聲道：“宣兄，事已至此，多想無益?！?br/>
    他的心中其實也并不比宣鳴雷輕松多少?，F(xiàn)在他雖然已經(jīng)轉(zhuǎn)為半文職，畢竟也是領(lǐng)兵武將出身。當初的行伍生涯中，并不是沒打過敗仗，只是從未有過一次敗仗如這一次一樣絕望。那時縱然敗北，總還有著敗中取勝的希望，可是這一次，實在沒有半絲勝機。

    宣鳴雷輕輕嘆道：“談兄，我沒事，進去吧。”

    此時的宣鳴雷，隱隱然已感受到了昔年老師過世前的心情了。

    他的老師是曾有天下水戰(zhàn)第一之號的鄧滄瀾。當年師徒對決，宣鳴雷駕駛了裝配上如意機的鐵甲艦天市號橫沖直撞，大破鄧滄瀾一軍，迫得鄧滄瀾吐血而亡。而這也是他的師兄傅雁書永世不原諒他的原因。

    鄧滄瀾是在看著宣鳴雷駕著天市號揚長而去時吐血的，當時他其實并沒有受傷，只不過天市號的出現(xiàn)給一生精研水戰(zhàn)的鄧滄瀾心緒帶來了極大震撼，因為鐵甲艦的出現(xiàn)徹底趕變了水戰(zhàn)的戰(zhàn)術(shù)，鄧滄瀾幾乎一瞬間從水戰(zhàn)第一成為一個落伍者了。只是如今，宣鳴雷也已感受到了老師去世前幾乎同樣的心情。與敗戰(zhàn)的痛苦相比，這種面對突然出現(xiàn)的壓倒性力量時的震撼才是讓人完全失去了希望。宣鳴雷實是當今天下有數(shù)的名將，就連他也不由得心神恍惚，更不消說那些尋常的將領(lǐng)了。

    當他們走進議事廳時，五羊城的文武已聚集了大半，只不過絕大多數(shù)都是神情沮喪，尤其是軍方一系。宣鳴雷以下的五羊水軍兩大要將崔王祥與葉子萊更是面沉似水。見談晚同與宣鳴雷進來，他二人先行站起來行了一禮。談晚同因為與崔王祥昔年同列“水天三杰”，極為熟絡(luò)，因此先向葉子萊搭話道：“葉兄，葵花王的使者還不曾來么？”

    五羊南門外的一場慘敗，五羊水軍損失了近三分之二，僅有的一架飛艇也被擊落，幾乎可以說完全失去了戰(zhàn)斗力，唯一還能聊以自慰的是旗艦復(fù)興號僅受輕傷。葉子萊因為駐守在城頭，還不算什么，崔王祥一部則可以說是全軍覆沒，他能逃出生天已然是個奇跡了，聽得談晚同問起，不等葉子萊回答，他便插話道：“談兄，那些王……”

    談晚同聽他的口風，心知他要罵出“王八蛋”之類的話來，忙道：“崔兄，你傷勢未愈，不要性急，一切都從長計議。”

    崔王祥雖然滿腹都是憤懣，但畢竟也是個識大體之心，這句臭罵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一屁股坐了回去。葉子萊小聲道：“談司長，大統(tǒng)制還在內(nèi)室，就等使臣到便要開始了。”

    葉子萊的聲音雖然平靜，但聽得出有點哽咽。大統(tǒng)制，作為五羊城的元首，昔年南北和議時究竟由何人擔任也曾是一個難點。一開始南方提出的人選屢遭駁回，直到北方提出了讓工部司長陳虛心擔任此職。陳虛心資格很老，也是公認的天下第一名匠，只是他恐怕是最不適合擔當大統(tǒng)制的人選了，因為陳虛心才智雖然絕倫，卻大概因為全身心都投入在匠作之中，因此不甚通曉世事，當時各部司長開會，他也向來提不出什么建設(shè)性意見，只有說起工部的技術(shù)性事務(wù)，方才滔滔不絕，只是因為太過艱深，旁人也聽得摸不著頭腦。只是在帝君看來，陳虛心正因為如此，才是擔任大統(tǒng)制的唯一適合人選。南方當然也心知肚明，這場南北和談，名為和談，其實是南方向北方降服，北方自然不可能允許五羊城有一個精明強干的人來擔任大統(tǒng)制。不過陳虛心雖然極不適合做大統(tǒng)制，但他寬厚隨和，加上威望也高，這些年五部司運轉(zhuǎn)得力，五羊城縱有北方的監(jiān)視壓制，實力仍在不斷地增強中。

    只不過，這一切恐怕也就到此為止了。這一次會議名義上是和談，事實也是就投降儀式。如果二十多年前的南北和議上北方帝國還是給了五羊城足夠的尊重——盡管只是表面，那么這一次連這些形式都不存在了。陳虛心不是個敏于政事的人，現(xiàn)在這場受降儀式又必須由他這個名義上的元首主持，所以事先就得向他把方方面面都關(guān)照好，省到到時出亂子，把這儀式搞成個笑柄。只是這樣的形式更讓葉子萊這樣的戰(zhàn)將感到無比屈辱，簡直每一刻都要讓他無法忍受。談晚同自然也明白他的心思，只是道：“好吧，我們便等下去?！?br/>
    其實等的時間并不很久，很快，幾個隨從從后面出來，左右站成了兩排，接著出來的，便是大統(tǒng)制陳虛心與葵花王使臣杜休倫。杜休倫仍是穿著那領(lǐng)藍袍，戴著那頂裝飾著羽毛的大帽子。他上回便是一副狂傲樣子，這回更是趾高氣揚。與陳虛心一同出來，也不謙讓，便去首座坐下了，高聲道：“諸公，請隨意，不必拘禮?！?br/>
    這話倒也不算如何不客氣，但這等話向來都是主人說的，他這樣說，實是已把自己當成主人了。談晚同城府甚深，卻也有點惱怒，心道：“這家伙真是驕橫。”只是人在短檐下，不得不低頭。五羊城僅存的軍隊幾被消滅，于佩利的艦隊牢牢控制住了南門，如果他們要掃平五羊城，也不是不可能的。

    杜休倫伸手招了招，身后一個隨坐捧了個大本子過來，杜休倫翻開了道：“諸公，從今日起列位既然已是葵花王臣屬，那么自當熟悉一下。從現(xiàn)在起，我叫到名字的人，隨我去墨龍?zhí)栂蛴谂謇岫秸埌?，不得有誤。”

    這本本子是五羊城的軍政各部官員名錄。五部司加五羊水軍，從上至下總有上千名官員，自然也不可能全部登船受降，杜休倫報的是各部的正部司長。五部司設(shè)正司長一人，副司長兩人，十五個名字報完，聽得十五人都到了，他翻過一頁，高聲念道：“首帥余成功?！?br/>
    這是軍官一系了。軍方?jīng)]有政方那么多人，現(xiàn)在五羊水軍首帥是余成功。但余成功年事已高，體弱多病，近兩年又得了風癱，站都站不起來了，他這首帥也就是個名譽稱號，實際都是次帥宣鳴雷負責，這一次余成功當然也沒來。

    杜休倫剛念出余成功名字，一邊的陳虛心雖然不甚通世務(wù)，卻也有點詫異，插嘴道：“杜先生，余元帥年事已高，而且身體不便，今天不必讓他來了吧?！?br/>
    杜休倫臉一沉，說道：“陳大統(tǒng)制，若是別個，余元帥不出面也就罷了。但此番要向于佩利提督獻出佩刀，余元帥不到城，等若五羊城之心不誠，豈能說得過去！”

    杜休倫方才還滿面春風，現(xiàn)在卻一下變了張臉，口氣也一下變得大為不善。陳虛心本來就不是個健于舌鋒之人，雖覺讓已得風癱、行動不便的余成功來主持獻刀投降未免有點過份，可杜休倫說的這一套也是大道理，似乎無法反駁。他張了張嘴，正待再說句什么，卻見下面有個人站了起來道：“杜先生，余元帥已病臥在榻，五羊軍實由在下負責。但不知由在下代替余元帥獻刀可否？”

    說話的正是宣鳴雷。

    當宣鳴雷站起來時，邊上談晚同也有些吃驚。這一場敗仗實是技不如人，不能說是誰的錯，但作為全軍主帥，宣鳴雷實是難辭其咎。而談晚同更清楚，葉子萊與崔王祥二人已如此難過，宣鳴雷只怕已然痛徹心肺，不過強自支撐而已。作為一個軍人，勝敗固然是常事，可是敗到毫無勝機，被敵人摧枯拉朽般掃蕩，那是一個軍人最大的恥辱，談晚同甚至擔心過宣鳴雷會不會因此自殺。只是現(xiàn)在看他侃侃而談，神情自若，談晚同也不由暗暗稱奇。

    見宣鳴雷站了起來，杜休倫也怔了怔，看了看手中的名錄，又看看宣鳴雷，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道：“原來是宣鳴雷次帥。那么前番之戰(zhàn)是宣次帥指揮的了？”

    宣鳴雷道：“正是?！?br/>
    杜休倫淡淡一笑道：“于佩利提督甚是贊許宣次帥之勇。他說能在我黑龍軍攻擊之下支撐這許久的，閣下算得是第二個，難能可貴。既然宣次帥有此言，那就破例由宣次帥獻刀吧?！?br/>
    前番那一戰(zhàn)，五羊水軍幾乎全軍覆沒，五羊城上下也是幾乎人人都在暗罵主將無能，累死三軍，宣鳴雷這個次帥自然也被人背后罵得狗血噴頭，仿佛五羊城的陷落完全是宣鳴雷的責任，卻沒想到這驕橫的杜休倫卻對宣鳴雷相當客氣，便是崔王祥與葉子萊也大為詫異。

    宣鳴雷道：“敗軍之將，得有此等榮耀，實屬非份，在下多謝杜先生高看?！?br/>
    他這話一出口，身后的葉子萊崔王祥二將幾乎要瞠目結(jié)舌。這一場慘敗他們都為之痛心疾首，而五羊城民將責任都推在了他們身上，更讓他們心中痛楚萬分。作為五羊城水軍的首將，宣鳴雷以一個客將的身份，以赫赫戰(zhàn)功贏得了他們這七天將僅存幾人的認同與尊重，也深知此戰(zhàn)實非關(guān)人力。只是宣鳴雷現(xiàn)在這話簡直有些厚顏無恥了，崔王祥性子有些急，臉也已經(jīng)有些泛紅，心道：“他……他難道想投靠葵花王朝了？”

    于佩利這支艦隊以疾風之勢摧毀了五羊城的防御力量，他們雖然愿賭服輸，被逼來參加這次投降儀式，但心中終不肯真?zhèn)€屈膝。特別崔王祥與宣鳴雷同屬水天三杰中人，以往甚有交情，實難相信宣鳴雷竟然會說出如此諂媚的話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宣鳴雷嗓門不小，說得也清清楚楚，絕無可能聽錯了。他還在震驚，杜休倫卻已然笑道：“宣次帥真?zhèn)€是識時務(wù)者為俊杰，不愧今世名將。接下來，葉子萊，崔王祥兩位將軍可在？”

    聽得點到自己的名字，葉子萊與崔王祥不得不站了起來。他二人是五羊軍僅次于宣鳴雷的軍官，這受降儀式的軍方代表，自然由他三人擔當了。雖然葉子萊與崔王祥也答應(yīng)了下來，但誰都看不出二人心中委實不愿，絕非宣鳴雷那般踴躍。在場的有些老人心中暗嘆，忖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宣次帥是申公之婿，今日卻反成了葬送五羊城之人，他果然是鄭司楚那賊子的一丘之貉啊?！?br/>
    當初南北交鋒，在五羊城舉起再造共和大旗的，正是宣鳴雷的岳父申士圖。而鄭司楚當然作為五羊城權(quán)帥，一力主張和談，在這些老人眼中是出賣五羊城的賣國賊，現(xiàn)在宣鳴雷有此表現(xiàn)，馬上被歸為鄭司楚的同類去了。只是不管他們怎么想，臺上杜休倫又念了幾個名字，說到：“以上之人，馬上隨我前去稟見于佩利提督。從今日起，五羊城已成葵花王朝海外領(lǐng)地，除重要事項需由我過目之外，一切都照舊運行，請諸公不必有所顧慮?！?br/>
    他雖然說是“一切都照舊運行”，但已然明明白白說了，重要事項都要由他過目，意思也就是說，五羊城的最高決策權(quán)已經(jīng)由他掌握了。

    受降儀式并不長，但是讓五羊城諸人感到無比屈辱的是，面見于佩利提督時，諸人全都要五體投地，跪伏在地。跪禮在五羊城廢除已久，除了私下對長輩老者偶有一見，公眾場面上早已絕跡。共和的理念就是“以民為本，以人為尚，人人平等”，這等跪禮當然也不可能存在。但面見于佩利時，他們必須跪得四肢盡貼伏于地，以示降順?？ㄍ醭@種禮節(jié)在五羊城上下眼中等若侮辱，其中吏部司長居信廉雖是文職，但性情甚烈，險些便要發(fā)作。邊上同僚生怕他一旦忤了于佩利惹出一場大禍，強要他伏地行禮，才算敷衍過去。只是作為軍人之首的宣鳴雷，這跪禮行得卻是十足十，毫不摻假。

    雖然葵花王軍已控制了五羊城，但于佩利卻并沒有下船。五羊軍固然已經(jīng)支離破碎，不成威脅，但五羊城有數(shù)十萬城民，這數(shù)千葵花王遠征軍現(xiàn)在實不能完全控制全城，于佩利也生怕離開戰(zhàn)艦會出亂子，因此將指揮之權(quán)盡數(shù)交給了杜休倫。平心而論，杜休倫這人雖然驕橫，卻也頗有才干，加上他本是通事，沒有言語上的隔閡，因此諸般事務(wù)很快就理得井井有條。對五羊城民來說，的確沒有什么變化，無非是城旗上將大齊帝國旗下了，換成了一幅見所未見的葵花旗，其他全部一仍其舊，前些日子那場南門外的海戰(zhàn)，如果不是家里有戰(zhàn)死的軍人的話，就只是一件茶余飯后的談資了。十三行幾乎沒有停頓，進出的商船也完全與以往一般，以致一些新來的商船都不知五羊城有什么異樣。其實在這表面上的平靜背后，內(nèi)里實已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現(xiàn)在從十三行收取的賦稅，已源源不斷盡數(shù)交到了于佩利的黑船上，五羊城這一套行之有效的執(zhí)政府，如今已完全成了于佩利手中的傀儡了。而不久前還號稱天下第二的五羊水軍，如今幾乎已成為空殼，除了一艘復(fù)興號以外，就只剩幾艘殘破的雪級戰(zhàn)艦而已?？梢哉f，一旦于佩利的艦隊離開，五羊城就是一個完全不設(shè)防的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