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diǎn)半，街上看不到一個人影。城市半夢半醒，幾乎所有的店鋪都打了烊，兀自炫耀的霓紅燈暈染著夜空中厚厚的云層。

    一片吵雜聲忽而劃破了夜幕下的寂靜，幾個男人談笑風(fēng)聲，邁著懶散的步閥走出了“鶯皇俱樂部”的大門。

    玻璃幕墻里的水晶吊燈依然亮著，展示臺上華美的紅色轎車讓人充滿暇想。據(jù)說，那是遠(yuǎn)華集團(tuán)倒臺后，紅及一時的歌星楊玉瑩用來拍買抵債的車輛。紅塵堪忍，幾多浮沉，一場莫須有的"紅樓"風(fēng)云，毀了一個女人……

    “勝子，太晚了，咱就在旁邊這賓館開兩間房吧？”白金柱猛然回頭，向著云崗國際十二層的樓頂張望。

    “我看行，就這兒吧！”金勝隨即轉(zhuǎn)向司機(jī)，體貼地安頓道：“小剛，咱得好好睡一覺，休息好了，明天下午再走吧?！痹谛睦锏靡獾卮蚱鹆诵∷惚P：這里離一醫(yī)院不遠(yuǎn)，上午可以接紅蓮出院，順便陪她一起吃個午飯。

    江浩剛剛遭遇了重創(chuàng)，無精打彩地跟著附和：“那我就先走了，咱有機(jī)會再坐?！眲僮?，還有機(jī)會嗎？或許是永別了……

    正打算跟白金柱握手道別，只聽對方仗義地?fù)Q留到：“甭呀！明兒早上跟我這倆兄弟去大修廠把車整整，關(guān)系的攤子，這點(diǎn)小毛病花不了幾個錢。等下咱上去開兩個三人間，你們仨，我們仨，差不了三二十塊錢。就跟這兒睡吧，大半夜瞎折騰啥？”

    金勝剎那間滿心不爽，既而耐心地說服自己，有小剛在一個房間，不會再發(fā)生什么事情。

    很快就辦理好了住宿手續(xù)，三人一伍分別進(jìn)了兩個房間。金勝走在三個人的最前面，對于身后的江浩，全當(dāng)看不見。

    司機(jī)小剛急沖沖地進(jìn)了洗手間，江浩坐在對面的床邊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金勝，神情哀怨，不好意思地說了聲：“勝子，剛剛……對不起?！?br/>
    金勝將脫下的衣褲疊得整整齊齊，隨手放在床頭，只穿著條內(nèi)褲鉆進(jìn)了被窩。借著被子的掩遮，狼狽地脫掉微濕的內(nèi)褲，隔了很長時間才回了一句：“得了。早點(diǎn)兒睡吧，明兒還得趕早去大修廠呢。”

    “勝子……”剛想再開口，就看見小剛打著哈欠出了廁所，話到了嘴邊不得以又咽了回去。

    “說?！苯饎匍]目仰在床上追問著。

    “沒啥事，睡哇。”有外人在，還有什么好說的？總想跟他聊聊從前的事情，可當(dāng)著外人的面又開不了口?？雌饋硭@輩子也只能挖個坑，對著磨叨幾句，之后再和上點(diǎn)泥巴填上。

    “小剛，后備箱里還有煙嗎？”金勝急需麻醉品，守著江浩，他晚上睡得著嗎？若不提前準(zhǔn)備點(diǎn)“精神食糧”，一晚上準(zhǔn)把頭發(fā)都愁白了。

    聽了對方的話，小剛立即從包里掏出兩盒“軟中華”，笑著說：“抽這個吧，這還是頭兩天你媳婦扔給我的。”

    “呦，出手挺大方呀！啥意思？不是在我身邊安排間諜吧？”金勝拔出一根煙，毫不隱晦自己的想法。阮靜云這丫頭了不得，以前總覺得她傻傻的，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心眼挺多呀！

    “哪兒啊，她只是安頓我多照顧你，別的什么都沒說。”難得那丫頭對金總死心塌地的，可對方卻偏偏不領(lǐng)情，不知啥時候又在d城勾搭上個狐貍精。八九百里路趕到婦幼醫(yī)院日夜守護(hù)，還給他放了個奢華大假當(dāng)作賄賂，要是他猜得不錯，八層是搞大了人家的肚子。一個飛身蹦上床，抄起電話簿照著墻上疑似蚊子的黑點(diǎn)砸了上去——

    啪，一片血跡。

    “報仇雪恨了？凌晨四點(diǎn)，你想把隔壁的嚇?biāo)腊?！輕點(diǎn)，穩(wěn)當(dāng)點(diǎn)，懶得理你！”金勝隨手調(diào)暗了燈光接著說到：“我明兒一大早出去辦點(diǎn)事，不用你跟著，睡吧?！?br/>
    “要不然你把車鑰匙拿上，自己開過去吧。接個人也比較方便?！?br/>
    小剛果然是他肚子里的蛔蟲，很清楚他心里想些什么，更值得贊賞的是，對方懂得心照不宣，他這個司機(jī)沒選錯！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接過對方遞來的鑰匙和行車本，沒再說什么。的確需要輛車，出院時盆子罐子一大堆，難道順手扔了嗎？偽劣的也是錢買的，湊合著用吧。

    江浩也不傻，立即猜到了金勝的意圖：“反正我也得起大早，兩步地，不行我把你送過去吧？”這個城市除了倪紅蓮他還在乎什么？對方躺在醫(yī)院，他還能去哪兒？該死，她到底哪里讓他牽掛？

    呃？這家伙也知道他要去哪兒嗎？金勝點(diǎn)燃了一支煙，將煙盒丟了過去：“呵呵，你會讀心術(shù)?。俊?br/>
    江浩立即自圓其說：“咱倆那天不是在住院樓碰上了嗎？你媳婦跟那兒住院，你還能上哪兒？”

    該死！金勝在心里狠狠咒罵，干嘛非要說出來，他看不見有司機(jī)在嗎？這話要是傳到阮靜云的耳朵里，一準(zhǔn)兒成了誤會，轉(zhuǎn)念一想，小剛心里大概也猜到了七八分，以防萬一，得想個掩蓋的辦法：“不小心給人種上了，能甩手不管嗎？我這王老五剛剛告別了單身生活，得趕緊把以前的風(fēng)流債都了了。被未來老婆發(fā)現(xiàn)了，那還了得？”不這么解釋該怎么解釋？難道說大老遠(yuǎn)趕回來伺候別人老婆做月子？

    江浩心里居然莫名其妙的幸災(zāi)樂禍，果然象他想象的那樣，孩子沒了，金勝還要她干什么？表情怪里怪氣地繼續(xù)說到：“現(xiàn)在的娘們兒情愿給有款的做填房，也不愿嫁給窮人做老婆。”

    小剛一個勁兒地點(diǎn)頭表示贊同，枕著被子笑罵到：“現(xiàn)在的小女心可大了。誰跟你一心一意的過日子？不是有那么個順口溜嗎，叫做<現(xiàn)代女子宣言>，怎么說來著？把三十歲的男人腰桿搞斷，讓四十歲的男人妻離子的，把五十歲的男人工資霸占，把六十歲的男人心思搞亂，讓二十歲的男人上街要飯。”

    金勝嗤笑出聲：“誰編的？受壓迫太重，被女人生吞活剝了？”

    “勝子，你是飽漢子不知餓漢饑！你肯定是搶手貨，其實(shí)你比我們更悲哀，我們?nèi)⒉簧侠掀?，你就是女人們搶著生吞活剝的那個?！苯仆讐ι萧骷t的血跡一陣感嘆。女人，都跟蚊子似的，不榨干男人的最后一滴血能善罷甘休嗎？

    金勝腦袋里忽然閃過倪紅蓮嬌媚的淺笑，低聲嘟囔了一句：“也不見得都是那樣，我可見過不要錢的！”

    江浩說過那番話之后，也想到了倪紅蓮，忽生感嘆：那娘們兒要不是名聲混得太爛了能貼著錢嫁給他嗎？他當(dāng)初怎么想的？怎么會娶了她？那樣放浪慣了的女人娶回家能養(yǎng)得住嗎？聽金勝這話仿佛還在維護(hù)她，他是不清楚那個女人的本來面目啊。

    腹中忽而閃現(xiàn)的妒火慫恿著他，故意提起個話茬：“雇我開車的那個女的，人長得可漂亮了。外面呱嗒著二三個大款，男人管得了嗎？她男人耍錢輸了十幾萬，人家咔嚓就給還上了。幾個有象的男人供著，張一次嘴就是幾萬幾萬，攤上這樣的娘們兒怎么管？人家拋個媚眼就值一兩萬，夠她男人呵斥帶喘地掙兩年！”

    替老公還了十萬塊錢？金勝對此過于敏感，仿佛是……

    不可能！

    不論怎樣說服自已，心里卻依然惦記著這件事情。莫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可能！

    因?yàn)閳?jiān)信對方不是那樣的人，所以才大著膽子問，以免這個念頭留在心里泛惡心：“哪兒來那么多有錢人讓她勾搭？城市這么小，有錢人的圈子更小，這么放肆就不怕撞上嗎？”

    “人家耍得那么老，比你精明多了。一個本地的，一個外地的，玩得就是心跳，耍個時間差！”

    金勝一陣頭痛，越聽越迷惑。養(yǎng)著部出租車，替好賭的男人還了十萬，還掛著個外地的大款。滿是疑點(diǎn)，到底是不是倪紅蓮？鼻息低沉，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天華板，小聲嘀咕著：“說得也太懸了！張回嘴就是幾萬，誰家錢是自己印的？八成是人們看著眼氣，越傳越斜乎，一個勁兒往那個數(shù)后面填零?！?br/>
    “那得看在什么地方！傍上咱d城大礦長的女人，月入十萬的大有人在。與那些女人相比，她還是皮的！”江浩越說越得意，越想越解氣。

    “她也找了個開礦的？”金勝忍不住試探。

    “也差不多。本地的那個是個發(fā)煤的，外地的可能是個搞工程的?！闭f罷，狡猾地打了個哈哈，“其實(shí)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側(cè)面聽別人說過。人家再怎么說也是我老板，我能跟她呱嗒這些嗎？好容易找到個飯碗，我可舍不得砸了?！?br/>
    “咱他媽生錯了！要知道如今是這世道，早二十來年就該托生成女的！”小剛在一旁跟著起哄，可惜金勝魂游太虛，已經(jīng)聽不到了……

    真的是她嗎？他仿佛有了七成以上的把握。自己全心全意地對她，她居然把他給騙了？

    該死的！

    很想大聲咒罵，心里痛苦極了。八年，城市變了，社會變了，人心變了……

    天亮了，零星的雨滴打在玻璃窗上。風(fēng)是骯臟的，摔碎在窗上的夢想都成了泥點(diǎn)子，帶著噎在胸口的憤懣悄然滑落。

    他還有必要去醫(yī)院嗎？為了一個骯臟而虛偽的女人--不值得！

    心中仍有一絲僥幸，那席話不過是道聽途說，以訛傳訛。

    也許不是她，不是那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