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暗影曾明言，對修士至關(guān)重要的是心境，而非所謂的天賦。

    但天賦對修士的作用，卻是不言而喻的，也是不可否認(rèn)的。

    縱然天驕更容易隕落，但比起天賦平平，一生難有攀登峰頂而一覽眾山小之憾的尋常修士而言，他們?nèi)耘f是值得艷羨的。

    即使一生短暫，但波瀾壯闊的經(jīng)歷，卻足以驚艷眾生。

    他們能夠感受某座巔峰之上俯瞰天地蒼生的豪情萬丈，而天賦低下的修士，只能竭盡全力茍延殘喘，忍辱偷生。

    天賦之間的差距，仍舊是隔著十萬八千里的鴻溝，這是無力反駁的事實。

    雁斷的天賦尋常，倘若要做到與天驕齊頭并進(jìn)，那么需要的修煉歲月，將是極長極長的。

    這一點，暗影也親口承認(rèn)過。

    不久之前的雁斷是踏入凝靈境的修士，他的壽命近三百歲，只要不出意外隕落，他在有生之年，完全有可能突破最終瓶頸，一飛沖天。

    但那時的他，大抵已是垂暮之年，而凡人世界或許早已經(jīng)物是人非。

    他能夠等得起數(shù)百年的厚積薄發(fā)，但他的兄長只是肉體凡胎，阻擋不了歲月如梭的侵蝕化骨。

    后來的雁斷，在暗影的計劃謀算之下踏入了葬仙谷，進(jìn)而破除了虛妄幻境，借此恰巧令得為困萬年的王離落破開幻境的沉淪與束縛。

    王離落能夠脫離幻境，若說是雁斷一己之力而為，難免太過高看自己。

    但不論如何，王離落掙脫幻境，雁斷多多少少是有些許功勞的。

    因此，王離落以報恩的說法，直接一口氣將雁斷的修為提升到了凝靈境巔峰。

    王離落是踏入真仙境的強絕大能，盡管他墮了一境，被困于飛升天劫之后的虛妄幻境萬年。

    然而他終究是掙脫了虛妄幻境的無雙人物，即使與九天真仙稍有差異，但也差距不大。

    這一點，大抵能夠從天道對其平等相視的態(tài)度之中，可見一斑。

    他是大陸至強的頂尖存在，稍微一縷力量灌注，便可令雁斷所謂的修行桎梏盡數(shù)破碎。

    考慮到尊者之境，乃至尊者之后的諸多境界，都將不是單純的力量提升，更有著大道三千的領(lǐng)悟增進(jìn)。

    強行提升雁斷的實力到嬰靈境，對王離落而言并非不可，但雁斷大道領(lǐng)悟太低的基礎(chǔ)，注定了他即使被強行推入嬰靈大門，也只是徒有虛表罷了。

    權(quán)衡利弊再三，保險起見的王離落，最終僅僅稍稍灌注了一縷自己的靈力，將雁斷的修為從凝靈初期，一舉沖向凝靈巔峰。

    不論是煉氣境，亦或是凝靈境，對于修士而言都只是單純的力量提升。

    因此王離落提升起來毫無顧忌，但尊者之境是區(qū)分低階修士與高階修士的門檻，這一境界是需要大道領(lǐng)悟作為敲門磚的。

    為了雁斷日后的前途，他便淺嘗輒止了。

    以王離落的眼光，自然第一時間便注意到了雁斷天賦平平。

    天賦尋常，意味著修煉進(jìn)步緩慢，慶幸的是，天賦與突破瓶頸的悟性盡管有所關(guān)聯(lián)，但關(guān)系頗為細(xì)微。

    王離落協(xié)助了雁斷一把，讓他無須耗費太多時間到提升修為，只不過尊者之境的瓶頸如何突破，在不影響他前途的境況之下，王離落也愛莫能助了。

    畢竟大道領(lǐng)悟這種虛無縹緲的物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王離落也無法以高屋建瓴的姿態(tài)對雁斷講解大道理法。

    更何況他對雁斷領(lǐng)悟的殺伐之道根本一竅不通，即便有講道的意圖，也限于大道領(lǐng)悟的分道揚鑣而無能為力。

    天地間有大道三千，這些大道三千衍化了混沌初開的眾生萬物，是天地之間諸多規(guī)則的體現(xiàn)。

    天道盡管謂以“道”，但他本身卻只是大道三千的一個載體，代替大道掌控著眾生萬物的生死輪回。

    而大道三千的存在，為天地之間凝煉了諸多規(guī)則，這些規(guī)則在約束眾生萬物的同時，也讓萬物生靈感覺到了束縛。

    生老病死是天地規(guī)則，但萬物生靈卻不愿生離死別，更不愿生死由命，故而有了修士的誕生。

    天地規(guī)則約束眾生萬物，但約束生靈的同時，也意味著它必定顯露于生靈眼前。

    鎖鏈倘若欲圖捆縛蒼生，則必然觸碰蒼生的軀體，天地規(guī)則也是如此。

    它在規(guī)定草芥不得高于大樹之時，也定然隱匿于草木之中；它在規(guī)定萬物生靈不得永生長存的同時，也自然會在蒼生之間留下一縷痕跡。

    因此修士在逐漸修行的過程之中，也會漸漸察覺這種虛無縹緲，卻又觸手可及的無形之物。

    生靈萬物生而有缺，如此才能相互彌補，相互交流。

    有缺的眾生，盡管彼此能夠彌補交流，但有缺仍舊是瑕疵，因而自然也無法完美無瑕地通悟三千大道。

    不說三千大道只是虛數(shù)，它僅僅是代表著大道的浩如煙海，憑借生靈有限的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悉數(shù)領(lǐng)悟。

    單憑生靈的生而有缺，對道則的領(lǐng)悟定然會存在紕漏。

    也正因萬物生靈有缺，故而不少修士以為，修行的終點，便是己身的彌補完美。

    不過這一說法，尚無定論。

    而修士生于天地萬物之間，或許在俯視大江浪濤之時，便足以領(lǐng)悟感受到大道韻律的存在。

    但朝夕聞道之際，浪濤的軌跡也會讓修士在初感大道之后，逐漸偏移向水之大道的單一領(lǐng)悟，進(jìn)而與大道三千這個龐然大物擦肩而過。

    而生靈是不盡相同的，因此大道的領(lǐng)悟也必定存在差異。

    起源于上述兩點境況的修士，最終便有了大道三千，只取一瓢的流傳說法。

    并非是修士對大道三千的渴望貪婪不足，只是他們沒有與貪念相匹的強大與完美。

    不論是王離落，亦或是雁斷，都是蕓蕓有缺眾生之中的一兩人，他們對天地道則的領(lǐng)悟，也是不出所料的三千之一瓢。

    只不過王離落舀了刀之道的一大瓢，而雁斷只是汲取了殺伐之道形同針尖麥芒的一小瓢。

    生靈生而滿布瑕疵，故而大道領(lǐng)悟基本困于單一，鮮少有領(lǐng)悟了某一大道之后，還能領(lǐng)悟另一大道的存在。

    祝無山做不到，王離落也難以為之。

    正因如此，僅僅領(lǐng)悟刀之道的王離落，自然無法對領(lǐng)悟殺伐之道的雁斷有說教之本領(lǐng)。

    于是最終的王離落，只是為雁斷提升修為至凝靈巔峰，爾后便不再多言。

    相較起天賦，修士的悟性愈加重要。

    很多修士都是困于境界晉升的瓶頸之中，悟性積累不足，難以做到厚積薄發(fā)，自然只能終其一生陷于囹圄之中，郁郁而隕。

    尊者盡管是一道境界的分水嶺，但虛丹境界的瓶頸也并不是太過艱難。

    王離落曾暗自揣摩過，以雁斷的殺伐之道領(lǐng)悟，于凝靈巔峰突破瓶頸，至多數(shù)十年，應(yīng)是晉升無礙。

    若是運氣不差，突破只在轉(zhuǎn)瞬間罷了。

    大多數(shù)凝靈巔峰的修士難以晉升結(jié)丹尊者境界，其一是因部分修士在凝靈修為提升的過程存有不少問題，從而導(dǎo)致了根基薄弱，自然晉升無望。

    地基脆弱不堪，又何以負(fù)起高樓百丈。

    其二則是因?qū)Υ蟮赖念I(lǐng)悟太少，甚至毫無領(lǐng)悟。

    之前說過，企圖扣開尊者之境大門，除了強者灌頂之外，便唯有憑借自身大道感悟。

    雁斷在王離落精純靈力的灌頂之下，根基堅實無比。

    而煉氣境便初窺大道門徑的他，如今對殺伐之道的領(lǐng)悟雖說算不得高深，但卻完全足夠扣開尊者大門。

    對于積累充分的雁斷來說，突破晉升尊者的瓶頸桎梏，便唯有依靠運氣了。

    因此王離落尚才敢于斷言，雁斷的突破快則彈指一揮間，慢也只需數(shù)十年。

    而雁斷也不出所料，在王離落斷言的彈指一揮及數(shù)十年之間突破至了結(jié)丹境界。

    僅僅半年時間，他在荒山腳下與暗影促膝長談，于暗影不遺余力的教導(dǎo)之下，最終一朝頓悟，成就尊者之境。

    成就尊者之境，并未帶給雁斷意料之中的欣喜若狂。

    那天殘陽如血，暗影儒雅的臉龐如釋重負(fù)的平靜與黯淡。

    雁斷晉升結(jié)丹尊者之后，迎來的不是眾生仰視的敬畏，也沒有煉氣、凝靈螻蟻的頂禮膜拜，他僅僅捕捉到了暗影口中的血腥氣味，僅僅感受到了死亡淹沒儒雅面容的不可逆轉(zhuǎn)……

    暗影，雁虛，他的父親，一個曾在暗中默默付出一切的男人，在晚暮血色的照耀下，勉力堅持到灰白發(fā)絲少年的成尊之時，隨即如釋重負(fù)地迎接喪鐘的敲擊。

    “小斷，成尊之后你便有了自保之力，為父也可安心一分了……”

    暗影身影驀然傾倒，落于喜色凝固臉龐的雁斷懷中，他笑得很微弱，也很坦然，“終于……終于能夠去見你娘親了……”

    氣若游絲，最終于夕陽沉入天際的剎那，徹底斷絕。

    雁斷懷抱著自稱父親的男人，呆滯凝立了一夜。

    直至次日朝陽初升，他面容平靜，迎著和煦光芒的發(fā)絲，卻更加蒼白無華了。

    暗影是他的父親，即便只是一個相認(rèn)半年的父親，但仍舊是他的親生父親。

    “予命之恩難以回報，唯有……”

    他在新墳舊冢之前，迎風(fēng)立下了毒誓。

    導(dǎo)致父母喪生的歸鴻國兩大家族，他作為未盡孝之子，今生若有足夠?qū)嵙?，定然將之連根拔起。

    或許旁觀的眾生會大言不慚地將雁斷稱之為魔頭，不過雁斷并不在乎。

    兩大家族為了一己之利，趁著自己父母外出游歷的時機襲殺，致使他的雙親重傷瀕危，這份“大恩大德”，雁斷只能以剿滅他們，以無盡亡魂祭奠雙親的在天之靈。

    任何人在被其他人算計攻擊之前都是無辜的，而任何修士，在被其他人算計攻擊之前，都是手染鮮血淋漓的。

    若是未來屠滅兩大家族就被稱為魔頭，歸根結(jié)底也只不過是手上侵染的鮮血之意更濃郁罷了。

    比起殺人如麻卻義正言辭的虛偽渣滓，他更愿意做一個手染無辜之血的魔頭。

    以德報怨那可不是殺伐果斷的雁斷性格，以德報怨，又以何抱德。

    當(dāng)然，如今不過尊者修為的雁斷，相較起歸鴻國除雁家之外的兩大巨頭，只是不足為懼的區(qū)區(qū)螻蟻罷了。

    但螻蟻總有一飛沖天的契機，待到螻蟻化龍之日，便是當(dāng)年舊賬血洗之時。

    空曠無人的大山腳下，雁斷離去之際，眼底的殺意悉數(shù)掩埋于如墨的沉靜眸中，連帶著他眉宇間的戾氣，也被收斂一空。

    此時，凌空橫渡的雁斷，在耳畔的呼嘯聲中定了定神，他似有所感地回眸望向已然無法看到的大山方向，心底暗暗喟嘆了一聲。

    這幽幽而過的半年時間，仿佛夢境一般身臨其中，心底隱隱有一種如幻如影的恍惚之感。

    仿佛這半年，自暗影吐露真相，直至如今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單純的一場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