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觀念不同，在我看來，我并沒有欺騙葉彥，如果不是發(fā)生這個意外，我可以一輩子都扮演居民樓里的北漂打工仔，和他一起平靜的生活?！?br/>
    “我不明白，”黎秋放下勺子，問：“你的條件明明這么好，為什么不帶他進入你的生活，反而自己屈尊就駕的去過苦日子？”

    “因為那就是他應有的生活。”葛天佑摸了摸面前的酒杯，平靜道：“葉彥有葉彥的命運，貧窮也好富貴也好，都不應該因為一個外人的出現(xiàn)而突兀轉(zhuǎn)折。生活不是電視劇，雖然我可以第一次見面就坦誠身份，讓他成為我的伴侶從此衣食無憂，但那就是正確的嗎？僅僅因為遇到我，就沒有理由的更改了命運的方向，一夜飛黃騰達。”

    葛天佑停了一下，繼續(xù)道：“至少在我看來，這是不對的。何況愛情一沾上金錢，就會徹底玷/污糟蹋。所以，我選擇用我的方式尊重他——他現(xiàn)在貧窮，我就跟他一起過貧窮的日子，他如果發(fā)跡，我也會適當?shù)膸鸵r他發(fā)展。即便再有錢，我也不會無緣無故扔一張支票給乞丐，沒有人能通過我坐享其成不勞而獲，這是我做人的原則?！?br/>
    黎秋敏銳的聽出，葛天佑好像話里有話。

    然而阿九卻眸光一轉(zhuǎn)，淡淡犀利：“很會講大道理嘛，不愧是做生意的人。那么當葉彥得了絕癥呢？而且這個絕癥要有一大筆錢才能醫(yī)治，那個時候，你是不是還抱著自己貧窮富有的論調(diào)在一旁冷眼旁觀？”

    “阿九……”黎秋小心扯扯阿九的衣袖，阿九咄咄逼人的語氣讓他感到有些不安。

    阿九反捉住黎秋的手，沖著葛天佑面露揶揄：“你不明白，在葉彥得知自己患上尿毒癥后，如果這位葛大老板肯釋出那么一丁點善意，拿出一丁點錢財，或者誠實告訴葉彥，他其實是個有錢人，最后葉彥又怎么會因為沒錢治病而離家出走？現(xiàn)在人不見了，他后悔了，才弄出這個兒戲一樣的尋人啟事。呵，能找到人才是真見鬼。”

    黎秋驚疑的目光在二者之間來回打轉(zhuǎn)，葛天佑沒有出聲，但是他刷白如鬼的面色無疑證明了阿九的推測。

    一位腰纏萬貫的富豪，戀人卻因為沒錢看病而離家待死，多么諷刺，又多么荒唐。

    許久，葛天佑才艱難道：“所以，我才想請你們幫忙，盡快找到葉彥?！?br/>
    “哼，那你有沒有想過，離家出走的葉彥是否愿意被你找到？我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叫你這個大老板躲到貧民窟玩裝窮游戲，但是你欺騙別人的感情是事實，天知道葉彥到底為什么離家出走，也許不僅僅因為沒錢看病呢？”

    餐桌上陷入一團難捱的沉默，黎秋也想說什么，但覺得此時自己插不上話。

    阿九戳了戳黎秋，不滿道：“別看我們，你繼續(xù)吃?！?br/>
    這種情況誰還吃得下啊……黎秋囧了個囧的放下筷子，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阿九非常不滿他的中途棄食，主動加了兩大片蝦肉放在黎秋的碗中，黎秋沒辦法，只得繼續(xù)悶頭扒飯。

    葛天佑的臉色極不好看，阿九的那一番話連諷帶嘲，正中他的心窩子，雖不聽聲，卻是刀刀見血，直捅要害。

    三個人面面相覷，黎秋尷尬，阿九輕蔑，葛天佑沉默，很長時間餐桌上都沒有一個人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葛天佑沙啞的張張嘴：“我還是想請兩位……幫我找到他。”

    “很抱歉，”阿九不耐煩的一揮手，“我對有違我個人原則的事恕難從命?！?br/>
    你從哪里突然冒出的個人原則啊……黎秋在心底咆哮，但是面上還要裝作不動聲色安靜傾聽的樣子，好不辛苦。

    其實內(nèi)心里，黎秋是傾向于幫助葛天佑的，畢竟這個人流露出的悲傷與懊悔不像說謊，以葛天佑這樣的大老板，三番五次對他們這種小人物發(fā)出邀請，足以見誠意。尤其在被阿九毫不留情的譏諷數(shù)落后，還堅持請求他們的幫助，足見氣度容人。在這位大老板眼中，葉彥的生死安危比自己的身份尊嚴更為重要，這已經(jīng)十分難得了。

    況且有關葛天佑和葉彥的事，到目前為止都是阿九單方面的推測，葛天佑只是習慣性默認，相信這背后的故事曲折，絕不是一句“富豪男撒謊裝窮、戀人患病離家”那么簡單。

    阿九見黎秋吃的差不多，便提議撤退：“我們走吧，現(xiàn)在回去還能趕得上睡個午覺?！?br/>
    黎秋稍稍遲疑了一下，還是聽從了阿九的決定。臨走時，阿九很不客氣的把一桌沒吃完的海鮮一一打包，黎秋臊的臉都紅了，不住的扯阿九的衣袖。

    這頓飯原本就是人家大老板請的，他們白吃白喝一頓不說還把人家狠狠數(shù)落一通，現(xiàn)在要走，居然還把所有飯菜打包，黎秋丟人的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奈何阿九對這方面的人情世故半點不通，不明白黎秋在那兒糾結(jié)個什么勁兒，黎秋喜歡吃海鮮，所以他們打包帶走海鮮，這不天經(jīng)地義理所應當么？

    最后，兩人在一干保鏢微妙的注視下大搖大擺離開了酒樓。

    回市中心有一段距離，阿九只想早早擺脫葛天佑，并不急著回去，走出兩條街后就慢慢放下腳步，全當飯后消食。

    黎秋回頭望望已經(jīng)看不見的飯店，忍不住問：“阿九，你就真的不打算幫那個葛老板嗎？他看起來挺有誠意的。”

    “不幫。”阿九回絕的斬釘截鐵。

    “就因為他對葉彥撒了謊?。俊?br/>
    “虛偽的謊言，除了暴露他的心虛，只怕還有更多見不得人的事情。不說他們兩個是戀人，就是普通人之間，也需要坦誠相待才能建立信任。如果連最起碼的信任都沒有，談什么感情都是笑話。”

    黎秋咬了咬嘴唇，謹慎的打邊鼓：“但是謊言也不全是壞事吧？這世上善意的謊言也有很多啊。我的意思是，如果雙方適當?shù)谋Ａ酎c秘密和*，也許可以使感情維系的更持久也說不定呢?！?br/>
    阿九掃他一眼，“這是你對葛天佑的看法？”

    “不、不是……我就有感而發(fā)?！?br/>
    “那就不用多說了，”阿九的目光漸漸發(fā)冷，“我最厭惡的就是被人欺騙?！?br/>
    黎秋的表情微微僵硬，不安的動了動手指，沒再吭聲。

    話不投機半句多，又有誰能免俗，再親密的情侶也避免不了心意不同的時刻。兩人少見的一前一后沉默的走著，與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格格不入。

    許久，黎秋再次硬著頭皮開口：“可是阿九，我感覺這位葛老板已經(jīng)知道錯了，你看他，又是發(fā)布尋人啟事又是請人幫忙，態(tài)度也非常誠懇。想想那個尋人啟事，上面故意不放失蹤者的資料和照片，還高調(diào)的掛在葛老板的海報下面，我總有種感覺，那個尋人啟事并不是給我們看的，而是……給葉彥看的。離家出走的葉彥如果在哪里見到了那張啟事，一定會明白里面的含義?！?br/>
    阿九不以為意：“做錯了事，才想著要彌補，這就跟殺完人再道聲歉一個道理。他高調(diào)的展出自己的海報，的確是為了叫葉彥看到，可如果你是葉彥，看見一個假裝跟自己同甘共苦相處多年的枕邊人其實是個徹頭徹底游戲人間的有錢人，你會喜不自勝的回來嗎？應該感到被欺騙的憤怒更多吧?！?br/>
    阿九似乎覺得這個比喻還不夠貼切，忽而看向黎秋，微微瞇起眼睛：“我這樣說吧，就像我們倆的關系，如果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你其實還有另外一重我所不知道的身份，比如我的仇家或者死對頭，你接近我愛慕我全是偽裝出來的謊言，那我所品嘗到的滋味大概就跟葉彥一樣吧?！?br/>
    一句話像晴天霹靂，炸響在黎秋的耳邊，黎秋直愣愣的望著阿九，只覺得一頭冰水從頭澆到腳底，直接冷進了骨子。

    阿九走了幾步才發(fā)現(xiàn)黎秋沒跟上，扭過頭看他。

    黎秋好像凍在了原地，蒼白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他不傻，他知道阿九這突然冒出的類比絕對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而是一次意有所指、曖昧不明的試探。

    謊言，試探，牽連著若有若無的猜忌與懷疑。

    這不是他們最早相遇時才會發(fā)生的事嗎？

    阿九之于他，從第一次在西餐廳見面起，便橫亙著一份隱秘的保留，警戒以及猜忌。幾個月的相處，幾個月的親密無間，兩人的關系看起來已成湖泊一樣圓滿無瀾，然而只需要某粒不起眼的石子，那份猜忌便可隨時卷土覆來，再次如初遇時般深淵一樣橫亙在兩人之間。

    今天是葛天佑，明日是葉彥，后日還會有他人。但黎秋知道重要的從不是這些引子，而是阿九，阿九內(nèi)心從未卸下過的疏離與警戒，一把把這數(shù)月的相處輕而易舉的撕去，露出初遇時，他們之間最遙遠空洞的距離。

    “快跟上?！卑⒕胚h遠拋了句。

    黎秋仿若未聞，訥訥的立在原地，不知覺紅了眼圈。阿九不耐煩的走回來，黎秋睜大了眼，一顆清透的水珠自眼眶中飛快滑落。

    阿九一時愣住了，這還是他頭一次見到黎秋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隨即皺起眉頭：“你怎么……說哭就哭，好端端哭什么，快把眼淚擦擦?！?br/>
    “阿九，你其實一直都這么想我的吧？”

    “什么？”

    “你一直懷疑著我，認為我接近你心懷不軌另有目的。我們在一起這么久，經(jīng)歷了那么多事，你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坦露過內(nèi)心，對我，對任何人，不是嗎？”

    面對黎秋抽噎的質(zhì)問，阿九無端生出一股煩躁，語氣不自覺抬高：“我不是那個意思，剛剛只是我順口的一個比喻，沒過腦子的話！”

    黎秋搖搖頭，并不相信阿九的說辭，或者說，只有無心之語才是潛意識里的真正想法，何況這個不恰當?shù)念惐龋慌率前⒕糯α撕芫?、卻始終沒機會甩出口的暗示。

    想起兩人從相識到現(xiàn)在的種種，佛葬墓里的生死劫難，計較柴米油鹽的溫馨小家，為他哭，為他笑，為他牽腸掛肚，為他一手布置出共同攜手的未來?？傻筋^來竟然什么都不算，也什么都沒能改變。

    他和他，還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黎秋越想越委屈，源源不斷的酸澀堆積上喉頭，原本只想逢場作戲掉幾滴眼淚，誰知想著想著，居然真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仇家和死對頭，虧阿九能想得出，實在準之又準。

    黎秋的低落與哭泣讓阿九徹底亂了陣腳，他自信這世上自己沒怕過什么，無論是墓斗中群魔亂舞的險境還是曾經(jīng)朝夕不保的流浪，他都可以含笑著從容面對?？墒钱斔鎸枨镏共蛔〉牧飨卵蹨I，心臟就像被活生生撕成了兩半，比窒息還要痛苦的煎熬蔓延全身，讓他第一次產(chǎn)生了無所適從的慌張和恐懼。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在他面前這樣落淚，一樣漂亮濕潤的眼睛，一樣簌簌的淚如雨下。

    突然，阿九的頭部襲來一陣劇烈的疼痛，那感覺就像有人用錐子深深刺進他的腦門，大片大片的昏黑涌上視野，同時，一段段錯亂的光影洪水一般沖進腦海。

    什么，這是什么！這是……他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