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br/>
    從治療室走出來的李少荃才剛經(jīng)過掛號處的前面，就被從柜臺后方探出頭來的高偉給叫住。

    “院長去不去參加陳向忠家的告別式？”

    李少荃臉上頓時出現(xiàn)尷尬的神情。

    “嗯，去吧……幾點開始？”

    “十一點?！备邆セ卮?。經(jīng)常光顧W.T.F的高偉與陳向忠算得上相識，這場告別式他肯定是要去的。

    “你也會去嗎？”

    “我跟陳向忠還挺熟，于情于理都應(yīng)該去吊唁一下才對。守靈那晚有事無法前去，告別式說什么都要露個臉才行?！?br/>
    “說的也是?！崩钌佘踵哉Z。其實李少荃并沒有想要逃避的意思，只是一想到守靈那天遭受的對待，頓時感到有些怯步。陳建國充滿怨恨的眼神，許悠意有所指的弦外之音，以及陳向忠咬緊牙關(guān)自我克制的神情，李少荃知道陳向忠家的人全都對自己十分不滿，甚至可以說是怨恨。寶貝女兒發(fā)生了那種事，也難怪陳向忠家會李少荃十分反感，只是李少荃平常與陳向忠家頗有交情，這種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變更是令人感到寒心。

    李少荃嘆了口氣，向高偉表示手邊忙完之后就會過去。這時電話鈴聲響起，錢杰拿起話筒，講沒兩句之后轉(zhuǎn)身看著李少荃。

    “木材廠打來的?！卞X杰用手握住話筒?！扒丶业那貏偫蠣斪雍孟癫惶珜拧！?br/>
    “不太對勁？”

    李少荃走進柜臺。接過話筒之后，孫芳的聲音從另一端傳入耳際。

    “秦剛老爺子怎么啦？”

    木材廠的秦剛罹患偏癱，多年來一直臥病在床。年事已高的他就算出了什么狀況，也一點都不會令人驚訝。

    “好像意識不清的樣子。叫他的名字也沒反應(yīng)，呼吸十分短促，臉色呈現(xiàn)暗紅色?！?br/>
    孫芳是個老資格的看護，描述起病人的情況非常有條不紊。她透過電話向李少荃表示秦剛這兩天有有點意識模糊，今天早上血壓開始下降，胸腔出現(xiàn)雜音，還不忘告訴李少荃她前幾天才替吞咽困難的秦剛做過臨時處置。

    “好，我馬上過去?！?br/>
    李少荃指示孫芳馬上替秦剛戴上氧氣面罩之后掛了電話。在一旁觀察的高偉不由得露出苦笑，因為李少荃的臉上露出淺笑，仿佛為了找到不去陳向忠家的正當(dāng)理由感到高興。

    “不好意思，秦剛老爺子的情況蠻危急的，可以請你替我送點慰問品去陳向忠家嗎？”

    “嗯，沒問題?！?br/>
    “順便替我向陳向忠先生致以衷心的哀悼?！?br/>
    拎著公事包的李少荃穿過馬路，朝著斜對角的木材廠走去。孫芳和秦家媳婦黃瑞蘭早就在屋子里恭候多時了。

    “情況怎樣？”

    “我按照院長的指示戴上氧氣面罩，也插管通了呼吸道，不過情況沒有改善。”

    “胸腔有雜音？”

    “嗯，似乎還有大小便失禁的現(xiàn)象。之前罹患肺炎的時候，也有類似的癥狀?！?br/>
    站在走廊的李少荃點點頭。秦剛的偏癱還造成吞咽困難的并發(fā)癥，吃東西的時候常常會嗆到。秦家的人知道秦剛有吞咽困難的情況之后，全都學(xué)會了一套簡單的急救方法。既然前幾天出現(xiàn)過吞咽困難的情況，李少荃懷疑秦剛罹患了吞咽性肺炎。

    進入充當(dāng)病房的房間之后，秦剛的模樣更堅定了李少荃的判斷。躺在床上的秦剛?cè)戆l(fā)紫，呼吸短而急促，氧氣面罩起不了作用，看來應(yīng)該是肺炎引起的呼吸困難。

    李少荃做過基本檢查之后，指示孫芳立刻叫救護車。媳婦黃瑞蘭聞言，馬上沖到電話面前，李少荃趁著這個空檔將孫芳拉到走廊。

    “你猜的沒錯，這應(yīng)該是肺炎錯不了，只要帶到醫(yī)院照張X光就知道了。不過在救護車趕到之前，最好先幫秦剛先生做個人工呼吸，萬一還是呼吸困難的話，恐怕得立刻進行氣管切開術(shù)才行。”

    孫芳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十分僵硬。李少荃知道她想問些什么。

    “秦剛先生的病情十分嚴重，體力也大不如前，請先作好最壞的心理準(zhǔn)備?！?br/>
    “嗯，好。”孫芳的眼神十分堅決。

    ......

    “月瑤，別忘了把神像掛墜帶在身上?！?br/>
    “……嗯?！?br/>
    林月瑤一邊回答，一邊在腦海中想象陳若憐的告別式。為什么會發(fā)生這種事呢？告別式不是一向都是中老年人的專利，跟林月瑤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嗎？每次哪家舉行告別式的時候，總是父母親代表出席，林月瑤只要留下來看家就好，如今卻變成連林月瑤都必須出席。母親將家中打理完畢就出門了，她還得前往陳向忠家?guī)兔Α?br/>
    目送母親出門之后，林月瑤跟弟弟林振勇繼續(xù)看著電視。坐在客廳里的林月瑤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電視的內(nèi)容根本裝不進去，只覺得怎么都播些類似于瞎跑吧沙筆，沙筆去哪了以及非誠騷擾之類俗不可耐的節(jié)目。周遭的一切好像都不是真的，畫面以及聲音全都從意識的表面溜走，捉也捉不到。

    “喂，林月瑤?！?br/>
    “嗯？”心不在焉的林月瑤隨口敷衍弟弟林振勇。

    “這件事有點奇怪喔。”

    “會嗎？”

    “哨所前陣子不才死了人嗎？好像也是最近的事情。結(jié)果這次就輪到陳若憐了。上次碰到陳若憐的時候，我看她的精神還不錯，想不到這么快就死了?！?br/>
    “對啊?！?br/>
    “又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會一下子死那么多人？如果陳若憐是在山上摔得傷重不治才去世，那倒還說得過去，偏偏她沒什么事，卻死得那么莫名奇妙，這就叫人有點起疑了?！?br/>
    林月瑤轉(zhuǎn)頭看著林振勇，她發(fā)現(xiàn)弟弟的表情十分認真。

    “……事情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br/>
    “話是這么說沒錯啦?！绷终裼吕^續(xù)盯著電視屏幕?！安贿^我還是覺得很奇怪?！?br/>
    林月瑤沒有回答，她心里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對她來說，陳若憐的死根本就不應(yīng)該發(fā)生。她無法想象好端端的一個人就這樣突然憑空消失，連個影子也沒留下。電視上依然播放著例行的節(jié)目，自己與弟弟依然坐在客廳里，整個世界顯然沒有因為陳若憐的死而有所改變。林月瑤無法接受將陳若憐的死加以平淡化，甚至是視而不見的作法，她覺得一定是哪里出錯了。

    可是林月瑤卻不知道如何將心里的想法表達出來，因此她只能選擇沉默。好不容易等到節(jié)目結(jié)束，林月瑤立刻站了起來。

    “……我出去了。”

    林月瑤拉拉衣服的衣角，拎著一個小包包就出門了。

    走出門外一看，今天依然是個陽光普照的大晴天。萬里無云的晴空，燦爛的陽光照得柏油馬路一片亮白。林月瑤瞇著眼睛信步而行。這是她每天早上的必經(jīng)之路，以前她就是沿著這條路走去，跟陳若憐一起上學(xué)；如今熟悉的家門已經(jīng)變了模樣。數(shù)不清的花圈和黑白兩色的布簾、大門旁邊的帳篷，以及聚集在馬路上的眾多人群，不是黑的就是白的。

    也因為如此，人群前方略帶著一點灰色的長褲就顯得特別醒目。在黑白的世界當(dāng)中，穿著白色襯衫和灰色長褲的男子顯得十分漫不經(jīng)心。

    ‘他也來了……’

    林月瑤在瞬間感到一絲欣慰。漿得平順工整的純白襯衫，以及筆挺合身的長褲，現(xiàn)場穿著同樣制服的人雖然不少，他所散發(fā)出來的氣質(zhì)卻與旁人截然不同。大城市里的人都像這樣嗎？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黑白制服的男孩子，兩個人的發(fā)型雖然相似，看起來的感覺卻相差很多。林月瑤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哪里不一樣。

    ‘陳若憐，你看到了嗎？’

    林月瑤一直看著那個身影，直到前來幫忙的鄰居阿姨叫她進去為止。

    上香完畢之后，林月瑤突然想起那張明信片。道士的誦經(jīng)聲不絕于耳，擠在靈堂的親朋好友多半都是上完香之后就離開了，鮮少有人繼續(xù)在里面逗留。林月瑤看到李家明跟著人群朝著大門前進的身影。

    把那張明信片交給他吧，陳若憐一定會很欣慰的。林月瑤努力的撥開人潮往玄關(guān)走去，卻被一波波黑白相間的逆流擋在進入玄關(guān)之后的樓梯前面。樓梯前擺了一張桌子，上頭堆滿了一碟又一碟的貢品，擁擠的人群讓林月瑤寸步難行，根本走不上去。

    ‘怎么辦？’

    慌忙的走出客廳，在大門口等待出棺的人們擠成一團。站在末端的林月瑤看到李家明正在跟身旁的少女聊天。告別式進行的途中，兩人不時交頭接耳，也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印象中那名少女是李家明的鄰居，她叫做周思慧，和李家明年齡相仿，林月瑤還記得陳若憐生前曾經(jīng)說過她對自己不構(gòu)成威脅。

    ‘這該怎么辦……怎么辦……’

    林月瑤又回頭看了玄關(guān)一眼。白色與黑色的人墻、白色與黑色的隊伍。看來只好改天再去送信了，偏偏林月瑤不清楚李家明住在哪里。

    深呼吸之后，林月瑤撥開人群朝著李家明走去。

    “對不起，請問你是李家明嗎？”

    聽得出來林月瑤的聲音有點顫抖。

    “對，怎么？”

    李家明皺起雙眉，回答的語氣相當(dāng)冷淡。

    “我叫做林月瑤，是跟陳若憐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br/>
    “哦？”

    林月瑤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聲音比平常高了八度。

    “我有東西想交給你，可以跟你明天約個地方見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