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看,這就是你要的世界?!?br/>
阿寶和黛一行人在浮塵界的天空下御風而行。
腳下的大地山川溫婉的起伏連綿,各個族群的妖怪劃地而居,在土地大海上建造著屬于自己的府邸。
自高空向下俯瞰,各個朝代各個地域的建筑奇異卻又和諧的交織在一起。
秀麗的江南亭臺謝宇,奢華的帝都微型皇宮,甚至有道行精深的大妖怪將沙漠也一道搬進來一時間,大漠孤煙,海市蜃樓,煙雨江南,繁盛帝都奇異的聚集在同一處。
其中又間雜著夏商,先秦,大漢,盛唐等各個朝代的風貌。
在縱橫交錯的繁華街市小道,身著不同朝代衣飾的妖怪們在其間絡繹穿行,衣香鬢影。
憐柳看著阿寶雙眼發(fā)亮,目不轉睛的模樣,道,“要不要下去仔細瞧瞧?”
阿寶“嗯”了一聲,輕盈地自天空飛掠而下。
涼風帶起那頭長長的銀發(fā),月白的衣裾與長發(fā)紛飛,她腳尖輕觸地面,緩緩落地,一瞬間衣裾如繁花般綻開,而后乖順的輕輕落下
舉手投足間如行云流水,輕盈靈動,身姿優(yōu)美得令人嘆息。
“哇,你好厲害?。 ?br/>
一個小女娃兒膽大無比的蹭到他們跟前,睜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興奮的仰望著阿寶,“你是旱魃嗎?”
阿寶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點頭,“嗯?!?br/>
“你好強,如果我以后勤加修煉的話,是不是也能像旱魃大人你這么厲害!”
興奮得紅彤彤的小臉,毫不掩飾的崇拜和渴望變強的**,對未來滿載憧憬的晶亮雙眼恍惚間,阿寶想起多年前帶著還是孩童的小睚毗和小金酷初入浮塵界時,面對著代表絕對強者的目標,說著近乎一模一樣的對話的自己。
一切恍然如夢。
“你這小鬼是哪來的?”曼陀羅把玩著紅發(fā),懶懶逗弄道。
“我是從現(xiàn)世來的?!比缃竦母m界分為句芒山原住民和來自現(xiàn)世的新興妖怪兩派,因此妖怪們在進入浮塵界之前會先選好邊,站好位置。
“你族人帶你進浮塵界的?”
小女娃挺了挺小小的胸脯自豪道,“我是自己一個人進來的!”才不像其他沒用的小妖,還需要族人帶領。
“哦?”黛挑挑眉,惡毒地道,“是因為你的族人全都死光了?”
“才不是,我姐姐叫‘陶’,她再過一陣子就會來浮塵界陪我”小女娃把話說到一半才驀地反應到剛才黛說了什么,立刻“嗚哇啊啊啊~”嚎啕大哭,邊哭邊咿咿呀呀口齒不清的嚷著,“你欺負人~小哥哥你欺負人~嗚哇啊啊啊——”
那眼淚有如灑水車一般狂噴而出!
在場眾人愣了一秒,額上皆不約而同落下黑線,忙不迭拉著阿寶飛離這個人型灑水車。
阿寶回頭望了望那小女娃的方向,原來她是陶的妹妹啊
可惜她今日就要出浮塵界準備渡劫飛升,怕是見不到千年前的馭火術師傅了。
“阿寶,你一定要成仙嗎?”半空中,黛遲疑了一陣,低聲道。
“嗯?!?br/>
“為什么一定要成仙?”曼陀羅忍不住道,“像我們這樣做妖,自由自在的占地為王,不需要被天規(guī)戒律束縛。不好嗎?”
阿寶轉頭看他,軟聲道,“當年黛隨我去昆侖尋仙丹時,我已經(jīng)說了原因,你們也應該明白我的決定。”
“那是”那是因為他們都清楚的知道,雖然她平日溫和好說話,但心中有著自己的奇怪原則,一旦下了決心,就不容更改。更何況,若阿寶真的要走,他們也攔不住她
“我走了以后,你們要好好的,別荒廢了修煉。”阿寶摸摸他們的頭,那紅發(fā)少年在她的手觸到他的發(fā)時僵了下,卻沒有再如往日那般用力甩掉。
她的眼神很溫和,有時候太過溫柔的模樣總會令他們不自覺任性起來。
想借此試探他們在她心目中是否會有位置,想努力從她的身上剝奪‘愛’。
那個礙眼的龍子恐怕也是如此吧,在她的包容之下忍不住想要任性的刺探她的底限,想知道她是否會永遠這般包容他,是否會永遠這般無條件的溫柔對他
嘖,會這樣互相嫉妒的他們真難看。
明明,他們都知道,雖然她總是如此溫柔的包容著,其實在她心底誰都不愛,包括她自己。
真殘酷,既然如此的話,為什么還要這么溫柔?
這么溫柔得令人無法放棄微薄的希望。
曼陀羅掐掐黛粉嫩的小臉,手背毫無意外的被黛的毒牙再啃兩個洞。
他們依然還是無法分辨對她到底是喜歡還是本能的占有欲。
對于此刻的他們而言,已經(jīng)不再重要。
她決定要離開他們,不再回頭,就是這樣。
“你打算何時離開?”憐柳道。
“唔,先把這個浮塵界逛完吧,晚上再走?!卑毶钗豢跉?,在明媚的陽光下露出燦爛的笑容,“浮塵界建的很漂亮呢,在我閉關那段時間,辛苦了。”
黛低嘶一聲,金色豎瞳直勾勾地看著她,“你喜歡嗎?”
“喜歡,”阿寶微笑著,而后慢慢地再重復一次,“我很喜歡?!?br/>
這樣就可以了吧。
黛牽著她的手,穿過厚厚的云層時在空中劃下一對長長的云痕,這樣就可以告訴自己,沒有遺憾了。
日暮西斜,一行人吃了滿滿一席的踐行宴,阿寶和睚毗一齊飛往浮塵界的入口。
一路上睚毗皆少見的沉默,待到了入口處的玄玉門前,阿寶正要抬腳,手卻被狠狠攫住——
少年漆黑的眼瞳牢牢鎖住她,眼神詭譎復雜得令人難以分辨,忍不住再確認,“最后再問你一次,阿寶,你真的要成仙?”
“嗯?!卑毎櫰鹈?,纖細的腕骨幾乎快被他捏碎。
“成仙之后,我們就要分開,這也無所謂嗎?”睚毗低著頭,“就算是這樣,你也決定要離開?”
阿寶沒有正面回答,只委婉地說,“除了我之外,你應該去嘗試著多交一些朋友?!?br/>
少年紅唇緊抿,聲音微微顫抖起來,努力做最后的挽留,“無論如何你都決定好了?除了成仙,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和我一起留在浮塵界不要離開,好不好?”
阿寶冰涼的手安撫的輕拍他的手,“睚毗,你知道的?!彼臎Q定不會更改。
他沉默半晌,“知道了?!?br/>
“那就走吧?!彼次兆∷氖郑D身走進玄玉門。
睚毗落后她半步,和她緊緊的十指交扣。不想放手,他無論如何也不想放手。
他這一生中,所擁有的快樂極少,陌生的,越來越無法壓抑的痛苦卻極多,這極少和極多,卻都是同一個人所賦予的。
他恨不得將所有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博她一笑,他什么都可以為她去做,只要她能留在他身邊,他不明白,這就是凡人所說的“情”嗎?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為什么會如此痛苦?
令他只要一想到她會離開,便難以壓抑瘋狂難耐的沖動。
玄玉門的出口在一片陌生的桃花林,恰是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阿寶甫踏出玄玉門,空氣中氣流驟變。
平地而起的疾風吹開睚毗薄如蟬翼的層疊紅紗,紛飛的桃花瓣旋轉著親吻著他柔亮的青絲,少年抬手輕輕拈下落在他眉心的一片桃花瓣,左眼下那顆妖嬈的殷紅淚痣襯著又一片拂落他眼角的花瓣,眼尾眉梢間的情態(tài)美得越發(fā)觸目驚心
阿寶怔住,這樣過分的妖美仿佛是絢爛到了極致就會凋謝的美好。
“阿寶。”
“唔?”他離她極近,阿寶聞到他身上極淡的冷香。
睚毗抽回手,在天空驟然炸響的雷鳴中,后退至玄玉門前,輕聲說,“原諒我?!?br/>
恐怕天下間也只有她一人歷經(jīng)了三次劫云。
面對著飛沙走石,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壓迫感,阿寶沒有當年初見劫云時的緊張,而是很有經(jīng)驗的將劫云引到一處地勢開闊的平坦山丘,沒有那些古木藤蔓礙手礙腳。
睚毗依然站在玄玉門只淡淡睇著她,絲毫沒有跟上去幫忙的意思。
眼見黑壓壓的天空中驟然破開的漩渦口,阿寶忙凝神戒備,緊盯著從漩渦口中漸漸亮起的金光,無暇多想他之前究竟是什么意思。
瞬息之間,金芒越盛,不過眨眼間便已覆蓋住整個天空,金色的天空中一團紫云緩緩自旋渦中聚集,陣陣電光在云團中閃爍。
阿寶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把近三米長的墨黑寶劍霍地浮現(xiàn)在她掌心,劍身細細雕刻著繁復無比的層疊金紋,逸出淡淡的仙氣。
第一道天雷破開云層急沖直下,阿寶手執(zhí)巨劍主動迎上前橫劍格擋!
“轟”地一聲!
阿寶執(zhí)劍的手一緊,同天雷相觸的剎那她輕輕轉動手腕抵消掉沖擊力,察覺第一擊天雷大概只需她出八分力,雖然聲勢浩大,但并沒有當年睚毗渡劫時那般威力駭人。
這些年她只潛心修煉未造殺業(yè),天劫依憑個人的功績業(yè)障來施與雷霆,是以,只要她渡劫時正常發(fā)揮便能順利飛升
雷聲隆隆,睚毗倚靠在玄玉門上,遠遠凝望著沐浴在重重金色天雷下的纖細身影
時辰,要到了。
數(shù)不清已經(jīng)抵擋了第幾波天雷,阿寶周身的黑焰在劈頭蓋臉不斷砸下的金雷中暴漲搖曳。她眉宇緩緩舒展開來,隨著天雷的加劇,漸漸用上全力,只要再熬幾個時辰,便能飛升了吧
驀地,丹田突然劇痛,阿寶心驚的發(fā)現(xiàn)腹中的內(nèi)丹仿佛被鎖住一般,妖力不受控制的開始消散——
怎么回事?
阿寶緊蹙著眉,在下一波天雷來襲時強忍住劇痛,勉強聚集四散的妖力舉劍格擋!
轟——
漫天煙塵之后,阿寶所站的位置以她為中心崩裂開來,她單膝跪地,緊攥住長劍勉強站立起來,只覺身上的妖力已去了大半,周身氣力在不斷流失
她急急轉頭望向睚毗的方向,只見他從始至終皆是冷淡的遠遠看著,并未靠近,心中隱隱有絲了悟
未等她深思,下一波更加強勁的天雷從她天頂重重劈下!
阿寶試圖再次聚集正在不斷流逝的妖力,但終究不及,徒有架勢內(nèi)部已然分崩離析的身體架不住這強大的一擊,阿寶的虎口瞬間被撕裂,手中的巨劍被重重擊飛,喉中漫上濃濃的血腥味。
短短這一瞬,阿寶同睚毗的視線相交匯,在瞧見她口中溢出鮮血的瞬間他瞳孔驀地一縮,仍是冷冷的站在原地不動,雙眼卻仿佛快哭泣了一般氤氳起水霧。
阿寶皺起眉,電光火石之間突然想起在傍晚的餞別宴上吃到的那些珍奇異果,那時所有人都有吃過,所以她并未防備。
若是這異果需要催化才能產(chǎn)生效用的話
倏地回憶起渡劫之前在睚毗身旁嗅到的淡淡冷香,阿寶微闔上眼,原來如此
在她搖搖晃晃地凝起黑芒的瞬間,下一道天雷輕易擊潰她的結界刺入身體,瞬間如萬針扎心,雷霆之力在四肢百骸流竄,最后一絲妖力也被擊殺殆盡。
阿寶捂住嘴,不斷有鮮血從指縫中滴落而下。
眼前漸漸模糊起來,最后的印象是少年絳紅華美的衣擺,他攔腰溫柔的抱起她,似喜似悲的低喃。
“阿寶,你對我總是毫無防備呢”
朦朧間,她感覺到他將她抱進了天空之城。阿寶渾身上下劇痛無比,最令她恐慌的是,不論她再如何聚集,內(nèi)丹中一片空蕩,沒有絲毫妖力停駐的痕跡。
“沒用的,你的所有妖力都被封印了。”少年緊抱著她,像是終于尋回失而復得的珍寶的孩子,那雙漆黑的眼始終定定地鎖住她,一刻未離,“而且阿寶你已經(jīng)渡劫失敗,永世不能成仙”
心驀地一顫,阿寶無力的手軟軟捂著嘴,喉中再度涌上腥甜血氣,月白的紗衣霎時染上一層觸目驚心的紅。
睚毗慌了,忙急急將她抱入自己的寢宮,沿途的侍衛(wèi)皆驚異地看著睚毗抱住渾身是血的旱魃趕回寢宮,忙欠身上前還不待他開口,一股巨力瞬間將沿途所有妖怪全部擊倒。
睚毗頭也不回,只低吼一聲,“滾——”剎那間就消失在回廊盡頭。
小心地將阿寶輕輕放在床上,他即刻吐出內(nèi)丹置于阿寶唇邊,同時運氣為她療傷。
阿寶闔上眼,在周身漸漸消褪的疼痛之下失去意識
再一次睜開眼時,室內(nèi)一片昏暗。
身上的劇痛已經(jīng)消失,阿寶抬起手嘗試著想坐起身,周身卻仿如柳絮般,綿軟得沒有絲毫力氣。
“你醒了?!焙诎抵袀鱽戆祮〉牡鸵?,還帶著屬于少年的清亮音質(zhì)。
伴隨著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挲聲,一只灼熱的大掌輕撫在阿寶臉上,阿寶忍不住想偏過頭,而后才發(fā)覺自己竟連如此簡單的動作都不能完成。
睚毗緩緩輕觸著那張冰冷無比的臉,在少女霍然大睜的雙眼下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極為兇狠,仿佛在吞噬人一般,單手按住她的后頸不容她退縮,牙齒細細地啃咬著她的下唇,壓抑不住的喘息混亂的響起。
阿寶緊蹙著眉完全透不過氣來,整個身體都被牢牢地禁錮在他懷中下巴突然一痛,緊合的牙關被分開,睚毗將舌頭探入她口腔。
她忍不住倒吸口氣,而后如末日瘋狂般纏綿絕望的吻在她口中肆虐。
睚毗只牢牢抱緊她,甜美而充滿絕望地深深吻著她。
終于得到她了,明明應該很歡喜,卻愚蠢的想哭。
他們之間,完了吧
得到她和離開她,理所應當是選擇得到,他的選擇沒有錯。
心中一遍遍的告訴自己,他并沒有錯,她不喜歡他,不要緊,他喜歡她就好了。胸中卻難以抑制洶涌而來的悲涼。
這是一種多么可怕的感覺,在得到她的瞬間,狂喜和悲哀同時席卷而來,手中明明已經(jīng)攥住她,卻仿佛什么也無法確定地抓住,于是便告訴自己,只要單純的愚蠢歡喜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