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曠見到韓天遙,雖有些驚惶,卻也不見慌‘亂’,見他下馬走上前來,只迎過去行了一禮,眉眼低了低,說道:“侯爺,陳曠還有些要事要處置,不便就此離開,故而‘私’自離開軍營,不曾回稟侯爺,望侯爺莫要見怪,也……莫要攔阻。出了軍營,我便不是軍中將領(lǐng),而只是一介草民,所言所行都由我自己一力承擔(dān),絕不會連累侯爺或大楚。攖”
韓天遙看了眼不遠處隱約的青城輪廓,淡淡道:“陳曠,既已從軍,當(dāng)知軍法如山,絕不容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若不能給本侯一個理由,本侯不可能放你離去?!?br/>
陳曠似有些意外,就著依約的月光仔細看他面容,依然只是一貫的冷峻沉凝。
他猶豫了下,說道:“我雖從軍,但侯爺也當(dāng)知我另一重身份。我是聽從于朝顏郡主的鳳衛(wèi),郡主‘交’待的事,我必定為她辦到!若侯爺認為我犯了軍法,待我為郡主辦妥那件事后,必定向侯爺領(lǐng)罪,也算是軍法忠義兩不誤?!?br/>
韓天遙微微瞇眼,“她‘交’待你辦妥什么事?”
陳曠皺眉,“郡主的吩咐,不便告訴第三人,尚祈侯爺恕罪!償”
韓天遙盯著他,忽冷笑,“你既知自己違了軍法,又憑什么認定本侯不能先按軍法處置你,容你先去辦柳貴妃‘交’待的事?便是貴妃在此,本侯也照樣能處置你!又或者,你認為逃離軍營后,本侯便處置不了你?”
他搭上了腰間的龍淵劍。
趙池等見狀,亦各自按住兵器,無聲轉(zhuǎn)換著方位,卻是將陳曠和他四名親隨的去路盡數(shù)堵住。
覺出韓天遙不加掩飾的森冷肅殺之意,陳曠一時怔住。
跟韓天遙征戰(zhàn)那許多日夜,他對韓天遙的身手再清楚不過。
論起武藝,兩三個陳曠都未必是他對手,何況他還帶著趙池等身手不凡的從人。
好一會兒,陳曠長長地吸了口氣,退后兩步,竟向韓天遙跪倒,低聲道:“侯爺,此事……算我求侯爺可好?求侯爺放我等離去,我……必須去青城!”
韓天遙齒間冷冷迸出兩個字:“原因!”
陳曠額上有汗水滴下,又頓了頓,才道:“郡主遣我隨侯爺出征,令我無論如何保侯爺周全。只為……她認定侯爺當(dāng)世英雄,早晚能打回中京。而郡主的生父、柳相的首級,一直作為戰(zhàn)利品被收藏于魏國的獄庫??ぶ饕以诠テ浦芯┲?,無論如何找到柳相遺骨,帶回杭都,好讓柳相尸骨得全,免他泉下不安,也可全了郡主這份孝心!”
韓天遙掌心一陣熱,一陣涼,呼吸亦有些不穩(wěn),但目光冷冽依舊,“她命你在攻破中京后再找柳相頭顱,有命你離開軍營孤身留在敵境,冒死尋她父親遺骨?何況,柳相遺骨在中京的府庫中,你跑青城來做什么?”
陳曠向青城看了一眼,啞聲道:“已經(jīng)被他們帶青城來了!”
“嗯?”
“柳相尸骸不全,一直是郡主心病??ぶ鞒税才盼腋S侯爺?shù)群驒C會,也在中京安‘插’了不少眼線。如今得到的消息,東胡人將部分府庫財寶和魏帝宗室子弟作為戰(zhàn)利品,分批押回東胡的和都?!?br/>
“柳相的遺骨,并不是什么財寶?!?br/>
“是!可東胡的主帥束循已經(jīng)趕到青城,下令將押送宗室子弟的同時,特地傳下令去,讓把這些年魏國和楚國‘交’往的國書以及相關(guān)文書典籍收拾好,一并送往青城‘交’他閱覽……也不知是不是魏國那些府吏嚇破了膽,唯恐有什么不周不到,竟當(dāng)日作為求和條件的柳相首級也一起送過去了!”
韓天遙低眸,竟有好一會兒不曾說話。
趙池卻已驚怒道:“束循要魏、楚兩國‘交’往信息做什么?他們明著要和大楚聯(lián)手滅魏,暗中……暗中其實也覬覦著大楚江山?想從透過這些信息,了解更多大楚的訊息,希望提前找出大楚的弱點?”
陳曠嘆道:“若魏國覆滅,中原便是東胡與大楚各據(jù)半邊。臥榻之畔,豈容他人酣睡?早晚必有戰(zhàn)事。束循把財寶封存‘交’給胡主,把美人賞給部下,他自己卻只索要那些材料,可見其手段和野心……如今最要命的是,柳相遺骨也被帶來了青城。其實柳相遺骨對束循完全沒有用處?!?br/>
束循可能會留著那些文書翻閱,也可能將它們送回和都。但柳翰舟的首級對于魏國是炫耀自己成功、打壓震嚇楚國的戰(zhàn)利品,對東胡卻什么都不是,很可能會隨手丟棄,也可能夾在戰(zhàn)利品中一起運往東胡都城。
也就是說,要么就此損毀、遺失,要么被送往比中京還有遙遠的千里之外的和都,——指不定到了和都,誰也記不得這首級是怎么回事,還是逃不過被丟棄的命運,再也找不回來。
趙池遙眺向青城,已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于是,你們打算去青城將柳相遺骨搶回?就憑……你們這幾個人?”
如今東胡的主力軍部分駐于中京城內(nèi)維持秩序,部分駐于青城以東的開闊處,隨時準(zhǔn)備移師攻打別處。束循將俘虜們押到青城,只是打算用魏國那些高貴‘女’子犒勞自己最忠心的部屬,所駐兵馬不會太多,但少說也有幾百上千的驍勇之徒,何況距離大軍營帳也近。憑陳曠他們幾人實力,說是去奪柳相遺骨,不如說是去送死更合適。
陳曠也有些惶恐,卻道:“總要……試一試。聽聞郡主病勢屢有反復(fù),太醫(yī)不敢在外人前透‘露’,但‘私’下早已說過,這病支持不了多久,若非貴妃身有武藝,為著小皇子年幼也在著意調(diào)養(yǎng),只怕早已……”
韓天遙定定地站著,一時竟如石雕般動彈不得。眼底反反復(fù)復(fù),都是伊人身影。
笑意懶散,容‘色’傾城,執(zhí)著酒壺倨傲冷淡地看他。
其實那樣也不妨,他更不愿去想太子陵前那面‘色’如雪早生華發(fā)的憔悴‘女’子。
若她能在夫婿的寵愛下慢慢調(diào)養(yǎng)好身子,在維兒的哭哭笑笑間覓得她的一世安樂,他當(dāng)然該放手。
可如今,他聽到了什么?
趙池在旁已耐不住,問道:“這時候你該為你們郡主尋訪天下名醫(yī)為她治病才是,柳相遺骨便能救回她‘性’命?”
陳曠嘶啞著嗓子叫道:“尋訪天下名醫(yī)……皇上愛她入骨,怎會不替她尋訪天下名醫(yī)?柳相遺骨或許在旁人看算不得什么,只是你們可知郡主心底已為此事痛苦為難多久?當(dāng)年害死柳相之人,除了施相,其實還有云后。只是郡主斷斷不能為生父之仇傷害養(yǎng)母,于是更覺對不起柳相,甚至都不敢到柳相墳前祭拜……”
趙池怔了怔,“她想得太多了!”
陳曠便忍不住站起身,指著他高聲叫道:“你不是她,你怎知她想得太多?換你養(yǎng)父母殺了生父母,你又會如何抉擇?你可知她避無可避,不得不逃得遠遠的,日日借酒消愁!你可知她復(fù)出后不顧一切想要振興大楚、收復(fù)中原,也是想告慰含恨九泉的生父?你可知……你可知……”
他的眼底終于迸出淚珠,“你可知郡主連受打擊,在生產(chǎn)之際吐血連連,甚至心萌死志,喚我等吩咐遺命,要我等代她尋回柳相遺骨?她說……找不回父親遺骨,死后也無顏見他,墓碑上不準(zhǔn)寫父姓,也不必寫夫姓,只寫朝顏二字即可……我怎能讓郡主生前不寧,死后難安,甚至墓碑上連個姓氏都沒有?便是死,我等也要為她將柳相遺骨找回!”
韓天遙握著龍淵劍的手捏出青筋浮起,嗓音干涸卻平靜,“她既病勢沉重,為何又跟皇上來到邊疆?”
“聽聞郡主已察覺自己病勢難愈,更想在自己死前覓回柳相遺骨,所以執(zhí)意前來?;噬蟿癫蛔。植环判?,便帶了小皇子陪她一起來了北方?!?br/>
“小皇子……也來了?”
“是,小皇子有心疾,聽聞先前發(fā)作了兩次,但救治及時,一時倒還不妨,只是越發(fā)挑人,‘乳’.母根本帶不了?;噬稀①F妃出‘門’,自然得把他帶上。聽聞這幾日貴妃勞累發(fā)病,小皇子也著了涼,偏偏宮外不比宮中方便,皇上也著急,這才催著侯爺和孟將軍出兵中京,希望能找到機會盡快完成貴妃心愿,貴妃便可以安心回宮養(yǎng)病,還能多支持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