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抬起頭,茂盛的大樹幾乎遮擋了整片天空,斑駁的陽光穿過枝椏的間隙落在他的眼睛里,在視網(wǎng)膜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色光斑。
身后傳來腳步聲,他頭也不回的擺了一下手:“這里等我?!?br/>
回憶著資料上寫著的地址,邁過一堆積水,走向了七號樓的第二個單元。落入眼里的環(huán)境更加惡劣了,不知道積攢了多久的落葉堆在角落里,被雨水泡的腐爛變色,還有一些隨意丟棄的紙巾和塑料口袋,以及泡爛的完全看不出形狀的紙巾。
晨子曜留意,就在這堆垃圾的三米外,緊貼著地下的是一個不過一米寬半米高的窗戶,里面隱約有著光線透出來。他走上前,用腳踢了踢窗戶玻璃,里面?zhèn)鱽砺曇簦骸罢l???”
“出來!”晨子曜開口。
“你誰啊?”
晨子曜不再說話,轉(zhuǎn)身走到了路邊干凈的地方,視線落在臟了的鞋尖,面無表情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左言拄著拐杖,走了出來。
“是你啊?!弊笱钥匆娹D(zhuǎn)過身來的晨子曜,一臉驚訝。
晨子曜看了一眼身后,臉色失望,問:“我哥呢?”
“你哥他……呃,嗯,不在我這里?!碧^措不及防,一時間也想不到什么好借口。
晨子曜厲色看他:“我能找到你住的地方,自然就知道你工作的地方和你父母的地址,你想好了再回答我?!?br/>
左言撇了撇嘴:“你威脅我啊?”
晨子曜不說話的看著他。
左言轉(zhuǎn)身就往屋里走。
“站??!”
“……”
“站?。÷犚姏]有,我要讓你在b市沒工作沒房住,只能灰溜溜的回老家,并不難?!?br/>
左言無語了,轉(zhuǎn)頭嘆了一口氣:“我一直以為這種話只有偶像電視劇里才會有,現(xiàn)實中說這種話的不是腦殘就是傻逼,你倒是讓我見到一個活的。你說你是怎么活大的?你哥出事了你不知道?你哥在哪兒你不知道?是你哥還是我哥?你跑這兒來問我?你怎么就不想想,你哥為什么躲著你不愿意見你?我真是……我要是有你這種弟弟,干脆小時候直接掐死算了,把這種人辛辛苦苦養(yǎng)大了,還不如養(yǎng)一只狗,至少還會沖我搖尾巴……怎么的?惱羞成怒,又要動手啊!大家快來看啊!晨子曜啊,那個大明星打人啦!”
晨子曜被氣的額頭的青筋都迸出來了,指著左言的鼻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左言涼涼地笑,視線往左邊掃了一下,兀亖就在那里飄著,如果不是出來前特意提醒了他,就憑著剛剛晨子曜說的那些話,就足夠讓兀亖把他撕成碎片了!
有人聽見了喊叫聲往這邊看,負責接機的一名助理也走了過來,晨子曜氣的嘴唇直哆嗦,最終只憋出來一句話:“就問你一句,我哥在不在?!?br/>
左言做了個手勢,示意他盡管進屋去找人。
在助理到來前,晨子曜深深看他一眼,轉(zhuǎn)身離開了。
依維柯很快開出了這處老小區(qū),車里的氣氛比來時還壓抑了幾分,司機小心翼翼的問:“曜哥,去哪里?”
“碧水海岸?!背孔雨渍f。
一路風馳電掣的趕到碧水海岸,電梯在二十七層打開,步出電梯的晨子曜一眼就看見虛掩著的房門。
他眼中一亮,沖上前去推開了門。
正好。
和正走出來的濱海撞了個正著。
“你……”
“你!”
兩個人顯然都嚇了一跳,同時驚訝的還有飄在濱海身后的晨昱柏。
晨昱柏兩個小時前就回來了,那個時候濱海還沒有來,他在空蕩蕩的屋子里飄著,樓上樓下的走了一圈也是空蕩蕩的沒人。就像是從繁華熱鬧的人間突然到了異時空,安靜到連自己的存在感都消失了。
好在濱海很快就來了。
他神情復雜的看著濱海在床上床下的尋找自己的毛發(fā),終于肯定的確認濱海在懷疑自己了。
應該說不愧是自己的好友嗎?還是說不愧是一個理智的理科生?實際求證的精神可嘉呢?
可以阻止的,明明可以輕松的阻止濱海追尋真相,然而他卻沒有動。
就像無法阻止死亡一樣,他也無法阻止真相的暴露。他本想給子曜一個太平盛世,然而仔細想想不過就是自己的癡心妄想。
子曜就是被自己寵過了頭,保護的太好了,無論多大的錯事,哪怕捅了天,自己最終都選擇了原諒他,才會過的如此的任性??墒亲o著一個人又能護多久?就算自己沒有提前離開這個世界,也早晚會老去心有余而力不足,總不能真護了他一世。
或許,就在自己的內(nèi)心深處,也希望給子曜一個教訓,讓他知道護著他愛著他的人已經(jīng)不見了,以后再沒有那么一個人會這樣待他,盡快的獨自成長起來吧,成熟一點,不會再有人毫無條件的原諒你,哪怕你的妻子也不行。
濱海顯然并不專業(yè),而且因為緊張的原因,一個小時才找到幾根頭發(fā),其實就連晨昱柏自己都不確定,那到底是自己的還是子曜的頭發(fā)。
于是在濱海站起身的時候,一個指甲刀落在了他的腳邊上,撿起來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這還是一個有著收納設計的指甲刀。濱海心中一動,將指甲夾刀和刀套分開在手心上倒了倒,竟然真的倒出來了不少指甲屑,最讓人驚喜的是,其中赫然還有些皮肉組織。
濱海將指甲屑仔細的裝進了口袋,將指甲刀放在床頭柜上的時候眼眸閃了閃,他清楚記得這個桌子上并沒有指甲刀。
晨昱柏看著濱海疑惑的眼神,有點小小的緊張。
好在濱海并沒有追根究底,或者說不可能意識到身邊有只鬼看著自己,這種事已經(jīng)超出了人類想象的極限,當無法接觸到真相邊緣的時候,就只能怪罪在自己疑神疑鬼上了。
濱海將找到的樣本裝進口袋里貼身放好,又將房間大概的收拾了一下,當他看見窗戶上厚厚的一層灰時,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屋里的花都渴死了,泥土干裂出了一塊塊龜殼般的紋路。
水放出來帶著鐵銹,紅褐色的,像血一樣。
所有的東西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四個月,四個月沒有人居住的房子,就是這么凄涼。
晨昱柏,你要是沒出事,怎么舍得不回來。
離開前,將打開的窗戶關閉,窗戶簾也嚴密的拉上,屋里一下子暗沉了下來。
關上臥室的房門,就像在嘎吱聲中緊緊封閉的地宮大門,也同時封存了時間和所有的記憶。
一手慘白的手在黑暗中憑空出現(xiàn),拍了拍枕頭,又扯了扯被角,然后消失無蹤。
晨昱柏再出去的時候,就看見在門口處狹路相逢的兩個人。
“你怎么在這里?”晨子曜蹙眉。
“來拿書?!睘I海鎮(zhèn)定自若的回答。
“我哥呢?”
濱海揚眉。
晨子曜的心往下沉,一把推開濱海走進了屋內(nèi),緊閉的窗戶,拉上的窗簾,冷冷清清的,一個無人的房間。
“人呢?”晨子曜不信的問著,“你沒看見人嗎?”
濱海蹙眉,手指摸到了自己的衣服兜,里面裝著他方才找到的樣本。
想要告訴晨子曜,自己為什么過來,以及自己的懷疑。
然而,話到了喉嚨眼兒,卻無法說出口。
因為匪夷所思到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程度。只為了一份懷疑,就認為好友遇難了,甚至來收集dna的樣本,是瘋了嗎?真的瘋了吧!
晨子曜等不及回答,匆忙地跑上了樓,再下來的時候臉色更加的難看,甚至質(zhì)問著濱海:“你怎么還沒走?留在這里干什么?等我請你吃飯?”
濱海眉心緊緊的蹙著,問他:“你昨天到今天都沒看到你哥是嗎?或者說從四個月前就沒看見你哥了?他和你聯(lián)系過嗎?一通電話也好?!?br/>
晨子曜的臉色陰沉:“你到底想要說什么?”
“沒有是嗎?”濱海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走出了門。
大門關上了,人也不在眼前了,可是晨子曜更加的暴躁了。
他把自己摔倒在沙發(fā)上,手擱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上,那里悶堵的難受,像是有團棉花塞在了大動脈上,哪怕是習以為常的呼吸都變得困難。
手機鈴聲響了。
他沒有接。
很快,短信追了過來。
他打開看了一眼,林語曼在短信里說,【晨子曜,你夠狠,我們走著瞧。】
一點應付的心思都沒有,干脆的關機將手機丟到了一邊,閉上了眼睛。
但是很快,他猛地沖了出去,一把抓回手機,開機,點開短信,迅速的輸入了一組電話號碼。
【哥,你開機了給我打電話!】
【哥,你給我打個電話,或者咱們見一面,我很擔心你?!?br/>
【哥,你是不是在生我氣?我不該和你吵架的,我錯了,你原諒我吧,你罵我打我吧,都是我錯了?!?br/>
【哥,我現(xiàn)在在咱家呢,屋里一個人都沒有,又冷又大,我好餓啊,你回來好不好?我好想你?!?br/>
【哥,求求你了,你見見我吧,我快死了,你不關心我了嗎?我凍死了,餓死了!怎么辦?】
【哥,你不要我了嗎?不喜歡我了嗎?】
所有的短消息如石沉大海,手機的點用完了最后一格,終于關機了。
晨子曜把自己蜷在沙發(fā)上,放任自己被饑餓和寒冷侵襲,昏昏欲睡。
晨昱柏就在他的身邊,神情復雜的看著他。
我有一雙手,就可以為你蓋被。
我有一雙眼,就可以為你哭泣。
我有一雙腳,就可以聽你的話。
我有一個身軀,就可以擋在你的身前。
可是如果我死了,這些就都不復存在。
我只能這樣看著你,希望你能夠堅強地活下去。
晨子曜睡著了,睡的時間并不長,但是很沉,好像才閉上眼睛,下一秒就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安靜,沒有人為他蓋被子。
哥沒有回來。
一瞬間。
仿佛從高空墜落時的失重,血液流淌出身體,飄散在空氣里,他驚慌失措的在半空掙扎,看著越來越近的地面,卻連后悔都做不到。
恐懼。
懊悔。
強烈的情緒混雜在一起沖擊著他的大腦,頭痛欲裂。
他從沙發(fā)上坐起來,發(fā)現(xiàn)疼痛從骨頭縫里擠出來,渾身酸軟無力。
原來,他發(fā)燒了。
他拿起手機,想告訴哥,他發(fā)燒了。
手機無法開機。
突然覺得好辛苦。
明明哥都有別人了,逍遙自在,樂不思蜀,為什么還放不開哥呢?
因為。
因為……
還愛著他啊。
燒紅了的眼睛里蓄滿了淚,張開的嘴唇吐出灼熱的氣,身體像是在烈火中焚燒,靈魂在業(yè)火中尖嘯。
心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