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雅利趴在廚房的窗戶上，眼見秀敏跟著紅英走后，暗暗笑道：“這敏小主耳根真是軟！奴才都把她說得動。”格福朝她后背暗啐了口，接著收拾盤具。雅利回身道：“你今兒怎么把整只雞都做了？不拿半只去小廚房賣？”格福道：“你昨兒沒聽見呀？要拿單子跟我一一對的，我還敢賣？”雅利拿了木筷邊夾筍絲炒肉邊道：“這個纖云倒是有點手段，行事做派跟我們慈寧宮的蕓姑娘有幾分像。”

    格福見她在吃纖云的菜，走去收了菜碟道：“姑娘回來了還得吃呢！你早上也沒少吃呀！”雅利撂了筷子道：“你個軟骨頭！怕她？”格福冷哼了聲，把另一盤菜也端走了道：“你不怕她？昨兒被澆了一頭的水，也沒見你說什么呀？”雅利聽此白了她一眼，扭臉便出去了，不在話下。

    只說這延禧宮內(nèi)，白茸正給昭憲喂著燕窩捶雞湯，聽得宮人來報說敏主子來了，起身正要去迎時，紅英已帶著秀敏進來了。昭憲道：“大早上的，你怎么來了？”秀敏道：“我聽說姐姐病了，特來看看。”昭憲看了眼紅英，見她神情躲閃，猜到是她去請的，便說道：“你別聽奴才們多嘴，我沒病，不過是身子乏了些?！毙忝糇桨兹椎奈恢蒙希娬褢椦勰[了幾圈，想是哭了一夜，便握過她手道：“我陪姐姐說會兒話，解解乏！姐姐有想說的，直管告訴我。”

    昭憲領(lǐng)會其意后，便對白茸道：“你們?nèi)グ?，讓我們自在呆會兒?！毙忝羲熳尷w云也出去了。眼見她們都走了，秀敏方開口問昭憲道：“姐姐到現(xiàn)在還是忘不掉么？”昭憲道：“你都猜到了？”秀敏道：“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姐姐怎么連這句詩都不知道？”昭憲道：“我如何不知？我若不知，怎么熬到現(xiàn)在？”秀敏道：“既已熬到了現(xiàn)在，如今這樣又是何必呢？平添傷心罷了?！闭褢椨致湎聹I道：“你不懂，我與他本可成百年之好，如今卻生生被人拆散，這份剜心之痛，你不會懂的?！?br/>
    秀敏為她拭淚道：“我如今是不懂，但姐姐你想想，遺失總比破碎好！這世上還有一詞叫‘蘭因絮果’，恩愛夫妻也有難到頭的，卓文君還寫過白頭吟呢！世事終難料，姐姐執(zhí)著于過去，只會誤了眼前。”昭憲拉過秀敏的手道：“我何嘗不是這么勸自己的，可又有幾人能做到一勸便聽，一懂即明呢？況我心中還有話，我只有說了，才可死心！”秀敏聽她這話里有深意，便問道：“姐姐要說什么？可有用得上我的？”

    昭憲從枕下翻出個荷包，又從里頭拿出那張紙來遞給秀敏道：“我宮中的奴才雖跟了我多年，但到底是皇家的人，我不敢讓他們知道。從我聽說妹妹你為了個奴才，夜闖坤寧宮，再到與你相處的這些日子，我看得出來，你是個重情義的。比起他們，我更信你！妹妹你法子多，可否幫我把這個送出去？”秀敏打開那稿紙，見是容若寫的那詞，又翻到背面看到了昭憲填的同牌詞，兩詞相對一看，便了悟了他二人間的風(fēng)情月意。

    秀敏嘆息道：“昔日我讀那兩首《釵頭鳳》，還曾怨天無情，難遂人愿。如今見此《鬢云松令》，方知‘天若有情天亦老’！”話了又將紙折了放回荷包內(nèi)道：“姐姐放心，我必幫你送到?！闭褢椢罩忝舻氖?，哽咽道：“妹妹今日之恩，我此生不忘?！毙忝舯穷^一酸，忙抽出手來抹淚，又端起一旁的雞湯道：“姐姐趁熱喝，好生保重才是！”秀敏喂昭憲喝過雞湯，又寬慰了她一陣，方告辭回去了。

    回宮的路上，纖云眼見秀敏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卻并不多言，只由她去想。秀敏自思道：“這信送出去倒是好送，找靈蕓問了那水夫來，再托他帶出去便是了。只是這容若公子是豪門大戶，若沒個牽線人，這信如何能到他手里呢？牽線人？哎呀！那個曹寅不就是天賜的牽線人嘛！但我去哪兒找曹寅呢？必是不能去問皇上的，那就，小武子！他必知道曹寅在哪兒。沒錯，看來得去找他幫忙了?！?br/>
    秀敏走著想著經(jīng)過了增瑞門，纖云忽拉了下秀敏道：“主子，皇后在前頭?！毙忝籼а垡姖m剛出了廣生右門正往隆福門去，忙上前行了禮。濟蘭見是秀敏，笑扶起她道：“我正要派人去給你帶話呢，今兒我不得空，只怕教不了你針線了，明兒你再來。”秀敏問道：“皇后得了什么好消息？我可有幸同樂？”濟蘭笑道：“先告訴你也無妨，我剛從慈寧宮回來，老祖宗說這個月，宮里不是這個傷了就是那個病的，要咱們多出去走走，散散晦氣。正巧后兒土謝圖汗要來獻貢，皇上邀了汗王一同參加四日后的‘南苑閱馬’，老祖宗便做主讓咱們都去熱鬧熱鬧！”

    秀敏喜道：“大家都去么？”濟蘭道：“老祖宗說能去的都去，她老人家和皇太后也會去，就是不知伊爾木和昭憲能否快點好起來。”秀敏道：“我剛從昭姐姐那兒來，她好多了，歇個兩天必能好的?！睗m笑道：“那就好！我先回宮去安排了，你明兒記得來?！毙忝粜卸Y恭送濟蘭進了隆福門后，笑對纖云道：“咱們又能出宮了?！崩w云也笑道：“奴才進宮三年了，這可是頭一次呢！”兩人說笑著商量那日要穿什么色的衣，梳什么樣的髻，一路回了永壽宮。

    格福在廚房瞄見秀敏和纖云回來后，迎出去道：“主子回來啦！”又向纖云道：“云姑娘，那菜我還給你熱著呢?！毙忝袈犃讼蚶w云道：“你還沒吃完呢？那快去吃吧，這會不用你伺候?！崩w云聽罷便進了廚房。秀敏回了主屋見塔爾瑪在澆花，又想起要去向小武子問曹寅，便叫了塔爾瑪跟自己去乾清宮。去的路上，秀敏對塔爾瑪?shù)溃骸拔掖魰ヒ娀噬?，你抓住機會去問小武子一事?！彼柆斆Φ溃骸爸髯?，那小武子不是什么好人！他人雖小，膽可肥著呢！跟那郝銀是一路貨色！”

    秀敏聽了又急又好笑，便問道：“你當(dāng)真不記得他了？”塔爾瑪?shù)溃骸霸趺床挥浀?！他偷看我干活，還被郝公公打了頓呢！”秀敏見她對小武子成見這么深，想告訴她實情又不愿失信于人，遂說道：“我向你發(fā)誓，他不是那樣的人，是你誤會他了！總之你再仔細想想?！庇纸拥溃骸澳愦魰チ?，幫我問他曹寅是什么官職?！彼柆攩柌芤钦l，秀敏回道：“就是上次陪著皇上去騎馬的那位。你也不用知道這么多，去問他就行了?！闭f著已快到了月華門。

    而此時在月華門值守的侍衛(wèi)，正是之前攔了秀敏的武格。有了上次的教訓(xùn)，這次他遠遠地瞧見秀敏過來后，提早便進去通傳了。待秀敏到了門前，常和小武子一起守殿門的文公公已經(jīng)在此候著了。文公公道：“敏主子，皇上這會正議著閱馬的事兒，勞您先在偏殿候著?！毙忝舻溃骸盁o妨，文公公去忙你的，我去御茶房坐會兒?！痹捖浔銕е柆敶┻^大半個乾清宮到了御茶房。好巧不巧，這小武子就在御茶房內(nèi)候茶。

    溶月在南間指點著白菊沏茶，忽見秀敏進來了，笑迎去行禮道：“今兒什么好風(fēng)把敏主子吹來了？”秀敏笑道：“月姐姐快打住，進了御茶房哪還有什么敏主子?！闭f著走去看白菊沏的什么茶。小武子道：“敏主子是來見皇上的吧？不過皇上剛傳了‘蘄州團黃’，里頭估摸著一時半刻還說不完呢?！毙∥渥幼斐忝粽f著話，眼卻管不住要朝塔爾瑪瞟去。秀敏回道：“誰要見皇上了！我是來看月姐姐的?！比茉履昧税椎匚宀屎y盅來道：“怎么？跟皇上鬧別扭了？”又問秀敏要喝什么茶。

    秀敏道：“就團黃吧，省得再拿?！比茉滤熳尠拙杖ソo皇上送茶，她來沏秀敏這杯。秀敏見小武子要跟著白菊出去，忙暗戳了下塔爾瑪，示意她去問話。塔爾瑪皺著眉頭撇著嘴，萬分不愿地跟了出去。小武子和白菊出了御茶房沒走幾步，忽聽塔爾瑪在后面叫‘武公公留步’。小武子向白菊道：“勞煩白菊姐先送進去，我一會就趕來！”白菊看了眼走來的塔爾瑪，一言不發(fā)地端著茶盤就走了。

    塔爾瑪走近后道：“我家主子讓我問你，曹寅曹大人是什么官職？”小武子低著頭，心里一緊張，嘴上就重復(fù)道：“曹，曹大人？”塔爾瑪‘嗯’了聲，小武子又問道：“哪，哪個曹大人？”塔爾瑪?shù)溃骸拔覄偛徽f了嘛！曹寅！曹大人。”小武子道：“哦，是上次陪皇上騎馬的那個曹大人吧？”塔爾瑪不耐煩道：“對！就是那個曹大人?！?br/>
    小武子道：“曹大人是五品治儀正，屬鑾儀衛(wèi)?！彼柆?shù)溃骸爸懒?，多謝?！痹捔吮戕D(zhuǎn)身走了。小武子見狀忙抬頭叫住她道：“哎，敏主子問曹大人干嘛？”塔爾瑪側(cè)身道：“你問這個干嘛？又不與你相干?！毙∥渥右娝辉付嗾f，便說道：“那姑娘若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彼柆斠膊淮钤挘煌刈?，走了兩三步忽又轉(zhuǎn)身叫住小武子道：“等等，我還有一事。”小武子忙又趕過來問是何事。欲知后事，且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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