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古其實是吐蕃語,也就是后來的藏文,它在吐蕃人的口中,就是“活佛”的意思。
活佛大家都知道,是蒙藏佛教中對有大修行、可以根據(jù)自己的意愿自由轉世的大能者的稱呼。
但事實上,根據(jù)后來的學者考證,活佛這個稱謂在蒙藏的佛教中其實并不存在,它在藏語中就是“朱古”,而在蒙語中則是“呼畢勒罕”,這兩者都是“轉世者”或“化身”的意思。
活佛只是漢人口中根據(jù)蒙藏佛教的教義翻譯而來的詞語,以便于漢人能更好地理解。
尚義息也看出了柴宗訓完全不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于是就特地為他翻譯了一下。
柴宗訓頓時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活佛?大王為何會提到這個詞?”
但他還是不明白,尚義息好端端的和他說著話,為什么又突然把話題轉移到了“活佛”上面?
難道這位忠實的佛教徒,把他請到這里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和他熱情的討論一番佛教的問題?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真是無話可說了?,F(xiàn)在正是他人生中最緊張最刺激的逃亡的階段,但這位閑來無事的“德天贊勝永壽崇佛大王”,卻還有閑心跑來跟他討論什么佛法,如果不是因為這是在人家的地盤上,只怕柴宗訓會馬上跳起來,給他兩個大大的耳刮子!
但尚義息這次卻沒看出他的不耐煩,或許是柴宗訓隱藏的很好的緣故,他甚至還以為柴宗訓對活佛這個話題非常感興趣,所以高興地向他解釋到:
“其實是這樣的,我派人去調(diào)查過你的事情之后,就對你被下毒昏迷之后再醒來的那段時間發(fā)生的事產(chǎn)生了興趣,我察覺到,你從昏迷中醒來之后,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甚至像是直接變成了另一個人……”
“請容本王說句不尊重的話,在昏迷之前,陛下您只是一個六歲的孩童,雖然聰慧,但卻依然稚嫩,可是從昏迷中醒來之后,您就變得成熟穩(wěn)重,并且儼然有世宗之風,您不僅說服了當朝的兩位宰相放棄高位,跟著您遠赴西域,甚至還說服了你的大仇人趙匡胤,讓他心甘情愿的放你走出了汴梁城……”
“這一點,我至今都沒能想通,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皇帝,在奪取皇位之后,會將被他趕下皇位的廢帝放走,就連讓他們活下來的人都很少,您是怎么做到這一點的?而且您在事情發(fā)生的前后,是怎么產(chǎn)生這么大的變化的,又為什么會突然之間像是擁有了神奇的智慧?”
尚義息用一雙渴望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柴宗訓,看得出來,他很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但他卻不知道,就是他的這些話,卻把柴宗訓也說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是啊,自從從那個荒唐的夢境中醒來之后,柴宗訓也覺得自己身上發(fā)生了很多巨大的變化。
夢境中的那一生,仿佛是真實的曾經(jīng)在他身上存在過,所以他感覺自己的思維、思考方式、人生態(tài)度,似乎全都變成了一個成熟的中年人,而且不僅如此,他還似乎對未來有了某種“預知”的能力,以至于他能夠憑借皇位和趙匡胤周旋,并且最終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
這些事,每一件放在一個年僅六歲的亡國之君身上,都是不可想象的,甚至會讓人以為誕生了妖孽。
可是它偏偏就發(fā)生在自己身上了,而且讓自己如同尚義息所說的,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所以,我現(xiàn)在還是我嗎?我還是那個后周的亡國之君、真實年齡只有六歲還不滿七歲的周恭帝嗎?
我所做的和那些夢境中的史書上記載的完全不同的事,會真實的改變歷史,然后讓歷史走向一個無人能預測的未知嗎?
一時間,就連柴宗訓自己也陷入了沉思,他甚至無暇顧及回答尚義息的問題,而是墜入了深深地迷茫和懷疑之中。
好在尚義息修行佛法之后,脾氣不錯,耐性也不錯,他到柴宗訓并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而是露出深思的表情,竟也沒有去打擾他,只是面帶著平靜的神色,在旁邊緩緩閉上雙眼,逐漸陷入了冥想之中。
許久之后,佛堂里終于有人坐不住了。
原來是吐蕃的大相論悉伽,他心性不夠,見兩個上位者都在那里閉目沉思,一言不發(fā),可是時間已經(jīng)來到了日頭偏西的時分,感覺自己的肚子都開始咕咕地叫了,于是他不得不輕輕咳嗽了兩聲,提醒這走了神的兩位: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
這聲咳嗽將迷茫中的柴宗訓驚醒,他看了一眼論悉伽,恰好這時候尚義息也剛剛睜開眼,于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好奇地問尚義息:
“大王剛才跟我說的那些話,是否是懷疑我也和你們吐蕃人口中的朱古一樣,可能是一個轉世者或者化身?”
尚義息眼中閃過兩道精光,不動聲色地問到:“那陛下認為是不是呢?”
柴宗訓低下頭,在自己周身審視了一下。
然后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皮,甚至還捏了捏自己的臉蛋。
“其實……我也不知道?!彼嘈χf到:
“我確實在那次昏迷之后,進入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境之中,在那里,我好像是化身成了另外一個人,然后渡過了平靜但是完整的一生。這是一個很長的夢,以至于就連我自己醒來之后,也有很長一段時間,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夢境中,還是生活在現(xiàn)實里……”
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到:
“其實我覺得這段經(jīng)歷,與其叫做朱古,還不如叫做莊生化蝶、迷夢難分,大王覺得呢?”
“莊生化蝶,迷夢難分?”
尚義息安靜的咀嚼著這八個字,一時間竟也有些癡了。
尚義息是精研佛法之人,學識也比論悉伽淵博,像“莊周夢蝶”這樣的典故,當然不會沒聽過。
這個故事說的是莊周在做漆園吏的時候,又一次做夢,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只蝴蝶,然后他醒來之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蝴蝶還是莊周,是蝴蝶在夢中夢到了莊周呢,還是莊周在夢中夢到了蝴蝶呢?
這本來只是一個文青突然之間迷失自我的小故事,但是卻被莊周引申出一個很有意義的哲學命題:那就是現(xiàn)實與虛幻之間,生與死的轉換之間,到底孰真孰假,哪個才是我們的本我呢?
這個典故曾被很多追求精神層面的高僧和大能者研究過,尚義息如此癡迷于佛學,自然也不會錯過。
他一下子就被柴宗訓的說法給迷住了。
在昏迷的時候,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在那個夢中,仿佛化身成了另一個人,然后過完了漫長而又完整的一生?
這確實和莊周說的“夢蝶”有許多相似之處,仿佛柴宗訓也和莊周一樣,陷入了一個奇怪但卻讓自己迷失的夢中。
這真是一個極具探討意義的哲學問題,尚義息甚至覺得,自己可能用一生都無法參透這么高深的代表了哲人思想最高境界的問題。
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柴宗訓身上,于是好奇地朝柴宗訓問到:
“你在那個夢中,夢到了些什么?”
柴宗訓猶豫了一下,覺得這個問題還是不要老實回答的好。
如果他告訴尚義息,自己在夢中夢到了可以浮動在海面上的鋼鐵巨艦,可以飛行在天空中的鐵翅銀鷹,甚至還有可以輕易毀滅整個世界的超級武器……
也不知道尚義息會因此而覺得是他發(fā)了瘋,還是把自己給弄瘋!
他只能好心地隱瞞尚義息道:
“其實也沒夢到什么,只是覺得自己化身成了一個普通人,然后平平淡淡的過完了一生?!?br/>
“只是如此而已嗎?”尚義息的話語中明顯帶著一絲失落。
其實一開始,他對柴宗訓是抱著極大的期待的。
在蒙藏佛教的教義中,有一個影響力很廣的說法,就是說每當上一任活佛在感受到自己生命力即將枯竭的時候,他就會通過特殊的方法,來指定自己的繼承人,而這個繼承人,將在活佛的死后得到他的菩提灌頂,也就是轉世重生的意思,成為下一任的活佛。
闡述或許會有所誤差,但基本上就是這么個意思。
而這些被指定為繼承人的孩童,就被稱為“轉世靈童”。
轉世靈童在蒙藏地區(qū)非常受到尊崇,因為他們就是活佛的“化身”,將在成年后自動接過活佛的衣缽,成為新一任的佛教最高領導者。
而轉世靈童的一個最顯著的特征,就是他們都具有“宿慧”。
宿慧又是什么意思呢?基本上就是說,轉世靈童比一般的小孩子更聰明,他們天生就擁有上輩子遺留下的智慧。
而柴宗訓的表現(xiàn),毫無疑問就符合這種“宿慧”!
他在昏迷之后變得越來越聰明,不僅能說服范質(zhì)、王溥這樣的宰輔之臣隨他一起遠赴西域,還能讓趙匡胤心甘情愿的放走他,又令統(tǒng)領大軍的李筠、李重進等人甘心俯首,放棄兵權也要追隨他。
這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能做到的!
所以尚義息在初聞柴宗訓的這些事的時候,就有一種感覺:這個年幼的小皇帝,很可能就是密宗教義中所說的轉世靈童!
身為一個虔誠的佛教徒,如果聽到了轉世靈童的消息,那該怎么辦?
當然是毫不猶豫的找到他,然后將他送到密宗的圣壇,嚴密保護起來,等到上一任活佛圓寂,他就會自動接過活佛的衣缽!
可是令尚義息沒想到的是,在他向柴宗訓打探口風的時候,柴宗訓并沒有流露出和“轉世靈童”有任何關聯(lián)的意思,他反倒是拋出了“莊周夢蝶”的說法。
這讓尚義息感到很遺憾——所以說,其實柴宗訓并不是什么轉世靈童,而是如同莊周夢蝶一般,僅僅是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那么,這個夢真的讓他變聰明了嗎?
尚義息一時間也有些搞不清楚了,看著柴宗訓,怔怔地發(fā)起了呆。
旁邊的論悉伽一看不好,大王這是又要冥想?。?br/>
每當大王一開始冥想,動輒好幾個時辰,如果沒人打斷,他甚至能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端坐在蒲團上參禪。
可是現(xiàn)在這里多了一位客人,總不能讓客人等在這里一天一夜,陪著我們的大王參禪吧?
論悉伽趕緊又咳嗽了兩聲,打斷了尚義息的發(fā)呆,然后恭謹?shù)匦柕剑?br/>
“大王,時辰已經(jīng)不早了,周朝的陛下又趕了一天的路,要不屬下先去安排周朝的陛下休息,有什么事,大王明天再和周朝陛下說吧?”
尚義息抬頭望望門外的天色,這才發(fā)現(xiàn)金烏已經(jīng)西墜,整個“皇宮”都被染上了一層醉人的金黃色。
“也好,我對于周朝的陛下提出來的問題,正好有些疑惑,需要徹夜打坐參悟一下,那我們就先說到這里吧。大相,請你盡力的安排下去,用我們吐蕃最好的東西來招待周朝的陛下,勿要怠慢!”
他說。
論悉伽歡喜的躬下身,行了一個大禮,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