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白實吾從外頭走進來,不知道他先前從哪路過,一邊的頭發(fā)和肩膀都沾著薄薄的水漬，他一面拍水一面探頭來看向羽面前的菜,垂涎三尺道，“好香啊,我能吃嗎,”

    “你哪回不是踩著我們吃飯的時間來，”向羽不冷不熱地問道，“外頭下雨了嗎，”

    “沒啊?！卑讓嵨岬囊暰€片刻不離桌上的飯菜，“我剛才走過巷子口，樓上不知道哪一家突然潑水下來，把我潑到了?！?br/>
    段權(quán)冷笑道,“不管誰家潑的，都潑得好?！?br/>
    莊揚在意的卻不是這個，他訝異問道：“你沒有躲開？”

    “沒注意到?！卑讓嵨峁Φ溃骸拔衣劦饺庀?，就忘記注意頭上了。”

    段權(quán)聞言立即將盤子里剩下的一點雞肉全扔進自己嘴里，速度之快，直塞得整張嘴鼓囊囊像個包子，等到整張飯桌上不見一點肉末星子了，他便乓地砸下筷子，瞪圓了兩只眼睛直瞅白實吾。

    白實吾愣了兩秒才反應(yīng)過來，他的眉頭漸漸皺起，嘴角下沉，顯出委屈的神情，“你……”

    莊揚立即笑問白實吾，“你今天來干嘛？”

    白實吾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言語間瞬時有了底氣，他哼哼兩聲，指著段權(quán)說道：“我來討債！快把錢還我！”

    段權(quán)還沒開口罵回去，向羽已經(jīng)問道：“不是說好三天后嗎？你怎么早了一天？”

    白實吾的神情眨眼又愁眉苦臉起來，“因為我的債主向我討債了啊，我只能先來找他要錢了。”

    向羽還要開口問，段權(quán)吞下滿嘴的食物，氣得直拍桌，嚷道：“你給我等著！我現(xiàn)在就去拿錢！等錢一到手！你最好別讓我再見到你！”話一說完，段權(quán)已經(jīng)從凳子上跳起，大步流星地穿過文興巷，往自己家里走去。

    白實吾嘻嘻笑著坐上段權(quán)原來的位子，毫無顧忌地拿起他的筷子，在菜盤里挑挑揀揀，實在挑不出一點肉絲后，才有些喪氣地垂下胳膊，“真的一點都不給我留啊?！?br/>
    向羽被白實吾的表情逗笑，樂道：“他沒當場把桌子掀了，就已經(jīng)很給我面子了?！?br/>
    白實吾連連點頭，嘴里發(fā)出認同的嗚嗚聲，“你做菜好吃?！?br/>
    向羽笑著還要接話，可莊揚卻在桌底下摁住了她的手，她朝他不解地看過來，莊揚笑道：“你廚房里不是還有道牛舌沒炒嗎？如果不麻煩，炒來給他吃吧?！?br/>
    白實吾一聽有吃的，喜得直擺手，“那你快去！快去快去！”

    向羽雖然疑惑，但還是老老實實站起來，去往廚房。

    飯桌上只剩下白實吾和莊揚兩個人，莊揚獨自對著白實吾，連假笑都懶得奉陪，冷冷問道：“說吧，提前一天跑到這邊，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實吾坐不直似的，彎腰笑道：“我不是說過了嗎？”

    莊揚冷哼，“如果不知道你接一次任務(wù)收的傭金，我或許還能信你?！?br/>
    白實吾嘻嘻笑道：“殺人么，總比你們護著人的，貴上那么一點?！?br/>
    莊揚不愿與他糾纏，眉頭深皺，眼看就要送客，白實吾卻忽然笑道：“賈樂那小子最近躲我躲得厲害?！?br/>
    莊揚一愣，接道：“你不去找他麻煩，他自然不用躲你?！?br/>
    白實吾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轉(zhuǎn)了半圈，最后直勾勾盯住莊揚，詭異笑道：“賈樂沒有告訴姚錢，你的郵箱早不能用了嗎？”

    莊揚聞言，大驚失色。

    郵箱不能再用的這件事，賈樂確實警告過莊揚，可是他們倆似乎都忘記提醒姚錢了，昨天下午姚錢追查豬腸臉打手，查到段篇誠頭上就不可能不知道段篇誠和段權(quán)的關(guān)系，她把這些線索統(tǒng)統(tǒng)發(fā)給莊揚，一直窺探莊揚郵箱的白實吾一定也看到了這些。

    白實吾先前接近向羽和段權(quán)，和莊揚一樣為的是弄清楚高順業(yè)繼承人的真相，可如今他明知段權(quán)與高順業(yè)無關(guān)，卻還提前一天過來討債。

    白實吾要殺唐筠云的時候，連預(yù)示都沒有，他懷疑向羽的身份要殺她的時候，也可以不給任何理由，莊揚知道，白實吾要殺人，再正當?shù)睦碛啥疾荒茏钃?，再荒謬的借口也不能促成，他殺人，有些時候完全是興起之作，毫無征兆。

    如今他來找一個已經(jīng)排除了與高順業(yè)關(guān)系的人，為的是什么？

    莊揚的腦子正在急速運轉(zhuǎn)，小炒店對面，段權(quán)已經(jīng)拎著那個紅色塑料袋，氣鼓鼓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他的前腳剛剛跨進小炒店店門，莊揚來不及思考，脫口而出提醒道：“小心！”

    早在莊揚開口提醒之前，白實吾一直把玩在手里的一根筷子已經(jīng)悄無聲息射向門口的段權(quán)，段權(quán)眼尖，歪身躲過筷子，卻沒想到藏在筷子后頭蓄勢而來的是一根粗長尖利的魚骨頭。

    高手隨身藏器，頂尖高手身來空物。

    因為周邊各物，樣樣皆可成器。

    魚身中段的骨頭，堅硬不輸木簽，段權(quán)用手中的鈔票袋子直面擋住魚刺，袋子擋住他的視線，不過是輸了一秒的時間，白實吾的人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他跟前了。

    白實吾的拳頭朝著段權(quán)的咽喉直直揮去，這力達千鈞的一拳若是揮中了，段權(quán)的脖子只怕立即就要碎掉。

    莊揚根本沒法作壁上觀，他是知道白實吾伎倆的，白實吾身形剛動，他也跟了過去，眼見白實吾第一招就要下狠手，莊揚想也不想，伸手便替段權(quán)攔截了。

    段權(quán)的反應(yīng)也是奇快，莊揚剛幫他擋了一拳，他自己的拳頭已經(jīng)對著白實吾的胃部重重擊打而去。

    白實吾退后一步，捂著肚子微微有些惡心。

    莊揚看向段權(quán)，恰好段權(quán)也在看他，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都沒有說話。

    白實吾噗嗤笑道：“二比一，你們這樣不公平?！?br/>
    莊揚試圖挽回些局面，問道：“白實吾，你今天來不就是為了錢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多殺一個人又不能多賺一分錢。”

    白實吾搖頭，為難道：“可是我必須殺他。”

    莊揚問道：“為什么？”

    白實吾笑道：“還裝傻，你不也知道了嗎？他哪里是個普通小流氓，他是高順業(yè)安排在繼承人身邊的保護者，不殺他，我怎么殺得了真正的繼承者?！?br/>
    “你殺了他，就能知道誰是繼承人了？”莊揚冷笑道：“我還以為你要殺他，是因為真的討厭他?！?br/>
    “他和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卑讓嵨崞婀值溃骸拔覟槭裁匆憛捤俊?br/>
    這個問題倒是把莊揚難住了。

    的確，對白實吾而言，這些人都不過是某項任務(wù)里的目標，與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更談不上情感聯(lián)系上的討厭或者喜歡。

    對于最初的莊揚來說，他不也是如此嗎？

    可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每天和這些人見面，似乎已經(jīng)成了理所當然的一件事？他笑著笑著，似乎就真的是笑著的了。

    到底是入戲太深，還是情非得已？

    莊揚有些怔忪，旁邊的段權(quán)忽然問白實吾道：“你從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我的？”

    白實吾笑道：“那晚你們在水塔上的事，我都看見了。”

    “看見？你怎么看見？”段權(quán)奇道：“這條巷子里孫奶奶家的水塔最高，你躲在哪里才能把我們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

    “我躲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兩個明明懷疑對方，各懷鬼胎，為什么還能像沒事人一樣坐在一起？”白實吾的臉上露出真真切切的疑惑，“我雖然看著有趣，但有時候也會覺得奇怪，你們這樣演戲，不累嗎？”他伸出手指，指著段權(quán)和莊揚，方向一轉(zhuǎn)，又指向站在廚房門口的向羽，重復(fù)問道：“不累嗎？”

    不知何時站在廚房門口的向羽凝重著一張臉，并不回答。

    “今天我算是確認了一件事，”段權(quán)說道：“我之前一直不敢確定莊揚的身份，今天多虧你，我算是安心了?！?br/>
    “誒？”白實吾歪著腦袋，不解道：“你懷疑他和我是一伙的？可是最早之前，你不是遇見過我們倆打架嗎？”

    “你們倆挑在巷子里打架，我怎么知道那不是演戲演給我看的？”段權(quán)理所當然地反問道：“因為和你是對立的關(guān)系，所以就一定是好人嗎？”

    白實吾恍然大悟道：“確實不一定是好人啊?！?br/>
    段權(quán)嗤笑道：“白癡?！?br/>
    白實吾怒道：“你才白癡！”

    段權(quán)冷笑道：“說你白癡你還不承認？”

    白實吾氣道：“我就知道你這家伙有古怪，那天我推那小女孩進車道的時候，你既然能及時接住她，又怎么可能沒看見我的臉？你只當做不認識我，為的就是不打草驚蛇，因為那時候你還沒弄清楚莊揚和我是什么關(guān)系，是不是？”

    段權(quán)難得認同道：“你還算有點腦子?！?br/>
    白實吾想了想，再次了然道：“所以你一直都在裝傻，我們在查你，你也在查我們倆？”

    “不僅僅是你們倆，那個新來的小姚老師，不也是你們的人嗎？”段權(quán)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