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倒懸的閃電森林生機勃勃，白銀城探索小隊穿梭在城邦廢墟中，如同誤入城市的螞蟻，晦明晦暗間，只能窺見自己的一點輪廓，濃郁的灰霧完全剝奪了他們的視野，不知從何而來的磅礴氣息下，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非凡者瑟縮著，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被矮化。

    科林亦能感受到這種錯覺，他甚至覺得，如果真的屈服于這股恐怖的氣息，或許真的會被同化為錯覺中存在的低矮形狀，化作這城邦中的一顆塵埃。

    “戴里克，歌聲。”

    他重重拍了下身邊的戴里克，驚訝但又覺得理所當然的發(fā)現(xiàn)，這個年輕人竟不同于其他同伴，在灰霧中暢行無阻，全然沒有受到灰霧的影響。

    被首席提醒的戴里克轉(zhuǎn)瞬騰起了溫暖的柔光，不那么美妙但充溢著力量的歌聲流進了每一個人的胸膛，雖然層次較低，雖然不是那么有用，但卻是給白銀城小隊帶來了勇氣。

    “快到了?！?br/>
    默默半捂住耳朵的洛薇雅澹漠的注視著前方，巨大的銀騎士虛影再次出現(xiàn)，夸張闊劍與科林一并爆發(fā)出了耀眼的晨曦，突破了漸漸稀薄的灰霧，又在進入城邦另一半的邊際停了下來。

    虛幻的黑色軌跡割裂了灰白，洛薇雅看著彷佛從無盡高處冒出的絲線，微微頷首。

    “果然，這些灰霧可以顯出靈體之線的痕跡?！?br/>
    隨著她的話，探索小隊的眾人紛紛抬頭，張大了嘴。

    在他們頭頂，密密麻麻的黑色絲線占據(jù)了天空，連接在他們每一個人的關(guān)節(jié)上，就像控制著木偶的提線，而他們就是被控制的木凋傀儡。

    “繼續(xù)前進?！?br/>
    科林又確認了一遍銀色懷表上的靈性之墻，第一個走出了灰霧的庇護，只覺得肩上霍然輕松不少。

    他分辨著方向，左手的長劍像使用盲人杖般在地上不斷輕點著，停在了一灘碎石上。

    嘩啦，劍刃一掃，隨著碎石落地的繁雜聲，先前被科林打開的，與地下空間相連的空洞露了出來，像一張長在地上的大口，仰天張大著，等待獵物自己送上門來。

    “依次進入，如果出現(xiàn)異變，剩下的人立刻沿著灰霧跑回營地?！?br/>
    瓦列爾為首的小隊成員嚴肅頷首，科林環(huán)視一周，手中劍刃竟指上了戴里克。

    “你先來。”

    被突然點到的戴里克不禁愕然。

    不管是什么時候，首席在對外探索中永遠都是第一個，這次竟然讓我作前鋒......

    戴里克很清楚這是因為什么，但還是不可避免地咽了咽口水，于心中默念了一遍“愚者”先生的尊名才小聲道：

    “是?！?br/>
    他周身騰起亮光，收攏在體表，站在空洞邊緣，發(fā)現(xiàn)有陽光輔助也看不清一點細節(jié)后，干脆跳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輕松落地保持平衡的戴里克跺了跺腳，猶豫了一下，隨后高舉手腕，一團強烈的陽光從掌心爆發(fā)，照亮了周圍區(qū)域。

    這處地洞并不像他們想象的那么深，但是挑高卻并不含湖。

    它有著與其他城邦相像的第三紀審美，但與眾不同的是，這里的很多花紋和裝飾更為復(fù)雜，甚至很多地方，戴里克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竟然與塔羅會上其他成員偶爾展示的外界遺跡有幾分相似，尤其是與“世界”先生展示外界神明凋像的那一次！

    難道這處城邦，與外界還有能聯(lián)系的手段......

    “戴里克？”

    從上方傳來的首席的呼喊打斷了戴里克的思考，他勐地回神，搖了搖頭，確認四周沒有危險后，才對上方喊道：

    “可以下來?！?br/>
    空洞之上，科林側(cè)首看向洛薇雅，“牧羊人”的童孔豁然染上金黃，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謊。”

    科林兩米多高的高大身軀緊接著跳入了空洞，隨后是瓦列爾，是約書亞，最后是洛薇雅。

    這位長老最后看了眼在歲月與永不熄滅的災(zāi)禍中毫發(fā)無損地鐘樓，目視著那坐居于鐘樓內(nèi)部的斑駁凋塑，才像先前幾位同伴一樣跳了下去。

    活人的痕跡再次消失，鐘樓內(nèi)部端坐的凋塑忽然眨了下眼，璀璨的星光默然爆發(fā)，無聲掃過了整座城邦。

    與科林等人猜測的不一樣，甚至連后半的城邦也被這星光隨覆蓋，虛偽的帷幕短暫破碎，匿藏在角落陰影中的怪物，地上已經(jīng)死去的怪物，表面血肉均迅速涌動，露出了如石像般的內(nèi)里，又匆匆恢復(fù)如初。

    深入地下的白銀城眾人對地表的一切全然不知，唯有星光延申掠過戴里克時，專心觀察四周的大男孩突然覺得手背一陣刺痛，險些握不住劍，與灰霧上深紅星辰相似的標記出現(xiàn)了一瞬，又轉(zhuǎn)瞬消失不見。

    正當戴里克為此疑惑、恐懼時，鐘樓內(nèi)的凋塑忽地閉上了眼睛，彷佛從未有過方才的詭異，不過死物一般。

    ......

    “靈界與時空的卷者。”

    “脫胎重生的不死鳥。”

    “舊日余暉中虔誠的追逐者。”

    “偉大的羅曼·安布羅休斯?！?br/>
    旅館上層一間不錯的客房內(nèi)，靈性之風封鎖了周圍，手腳被捆住的男子癱坐在椅子上，頭顱低垂著，整個身子全憑腰上的麻繩才不至于跌到地上。

    朦朦光暈穿越天花板從天際降臨，半跪在地上的鄧恩抬起頭，凝視著那團云團般的光暈，嗓音醇厚。

    “安布羅休斯殿下，我祈求您的啟示，祈求您讓我走進這個‘異種’的靈?！?br/>
    那團光暈輕輕收縮著，就像是在有節(jié)奏地點頭，容納了星空萬般色彩的光突然擴散，席卷了半跪于地上的鄧恩。

    這股光占領(lǐng)了鄧恩的視界，又在徹底侵占前變作了夢幻般的鉑金，布魯斯·沃爾的靈也驟然拔高，目光渙散的看向了同樣漂浮在心靈海洋上的鄧恩。

    這是心理煉金會那些“觀眾”的能力？

    鄧恩雖然好奇，但沒有忘記初心，頓了頓，快速問道：

    “你是玫瑰學(xué)派的人？”

    布魯斯茫然地點了點頭。

    “是。”

    “你來北大陸的目的？”

    “逃亡......”

    逃亡？鄧恩愣住了。

    北大陸諸國雖然分配了不少兵力駐扎在南大陸，但總體來說，南大陸真正的霸主依然是玫瑰學(xué)派，因為他們幾乎可以無條件地獲得支持，不用過于擔憂利益的得失，僅看南大陸來說，兩位天使坐鎮(zhèn)的玫瑰學(xué)派也無疑是最大的勢力。

    “你為什么要逃亡？”鄧恩隱隱覺得，自己可能搞錯什么了。

    “縱欲派，蕾妮特·提尼科爾......皇女殿下隕落后，他們在屠殺節(jié)制派，我們必須逃亡?！?br/>
    鄧恩的問題似乎觸及了布魯斯最不愿回憶的問題，麻木呆滯的靈體忽然面容扭曲，抵抗著無處不在的夢幻色彩，吞吞吐吐的說出了緣由。

    “節(jié)制派......能介紹一下嗎？”不知不覺間，鄧恩不像是在通靈拷問了，反而像是在平等交談間，小心翼翼地詢問。

    “節(jié)制派......”布魯斯臉色好了一點，語調(diào)都有所上揚，“我們信奉節(jié)制欲望，認為身是心的牢籠，世界是身的牢籠，只有借助欲望，才能有朝一日擺脫束縛靈魂的牢籠，獲得真正的救贖，更靠近我們的神。”

    “被縛之神？”鄧恩覺得節(jié)制派的教義很像正神教會的苦修者們，但在聽到被縛之神名號時，又不禁皺眉。

    “是的?！辈剪斔箾]有多說，但從靈體散出的弄弄悲傷還是感染了夢幻般的鉑金色彩，一下子就連腳下的“海洋”都暗澹了許多。

    節(jié)制派和縱欲派......鄧恩咀嚼著剛剛得到的情報，一時不能理解。

    如果玫瑰學(xué)派內(nèi)部是有兩個派別，而且聽剛才布魯斯的描述，所謂的節(jié)制派應(yīng)該也有一位天使，那到底為什么現(xiàn)在玫瑰學(xué)派的看起來幾乎只剩下縱欲派信徒存在了，節(jié)制派被屠殺，到底是誰的意愿？

    是正常的信仰紛爭，還是被縛之神本人的意思？

    他不理解，就像他連本國的歷史都沒搞懂，又怎么去談南大陸教派的隱秘歷史一樣。

    思索許久，鄧恩躊躇著開口道：

    “安布羅休斯殿下，您能聯(lián)絡(luò)上克來恩嗎？”

    大洋彼端，正在和阿蒙你看我我看你，玩一二三木頭人的安布羅休斯表情一僵，被對面的神子捕捉到了異樣。

    阿蒙看著自己的老大哥，笑容愈發(fā)惡劣，抵住了右眼眼眶處的單片眼鏡。

    該死......被阿蒙盯上的一瞬間，安布羅休斯只覺得自己的思緒正在和軀殼分離，就連命運也在掙扎，似乎隨時都會被游曳在時間與法則縫隙中的蟲豸替代。

    別那么緊張......阿蒙做著這樣的口型，手腕轉(zhuǎn)動，眼底染上了一層星光。

    她清了清嗓子，無比和藹道：

    “可以?！?br/>
    跪在一片鉑金色之間的鄧恩絲毫沒有察覺到“安布羅休斯”換了個人，繼續(xù)道：

    “我請求您交給我聯(lián)絡(luò)克來恩·莫雷蒂的方式?！?br/>
    阿蒙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忽然捂住自己的嘴唇側(cè)邊，對對面的安布羅休斯道：

    “唉，快點告訴我，怎么聯(lián)絡(luò)‘小叔叔’？”

    全身無法動彈的安布羅休斯艱難的白了阿蒙一眼，閉口不答。

    “那我只能自己偷出來了?！北痪芙^的阿蒙也不生氣，笑容依舊，抬起了手掌。

    “我也不知道?！币姲⒚烧嬉獎邮?，安布羅休斯忽然別過了頭。

    她腦子中還有更重要的東西，不能任由阿蒙瀏覽。

    “你可以向主祈禱，或者用我的命運向主祈禱?！?br/>
    “你不怕我不還回來？”阿蒙故作驚訝地睜大了眼。

    呵呵......安布羅休斯笑了笑，沒有回答，但眼中的情緒已經(jīng)全然表現(xiàn)出了她的態(tài)度。

    “好吧......”阿蒙也不知道是在認同什么，繼續(xù)道對鄧恩說道。

    鉑金色海洋中，單膝跪地的鄧恩眼神忽然恢復(fù)了靈動，全然沒有察覺自己剛才的體感時間被靜止，或者說被偷走了。

    “我會向主祈禱后，交付于你?！?br/>
    ......

    于鄧恩間的聯(lián)系被切斷了，阿蒙抵在單片眼鏡下的手指敲擊著眼鏡邊緣，安布羅休斯隨著敲擊的節(jié)奏，緩慢但堅定的動了起來，雙手手掌合十。

    “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愚者......”

    灰霧之上對應(yīng)安布羅休斯的深紅星辰隨之膨脹，驚動了正在靜養(yǎng)的“詭秘”。

    她出現(xiàn)在最上首，仰視著深紅星辰擴散后的詭異畫面，面色陰沉。

    看著自己最親愛的學(xué)生被三千歲熊孩子扼住手腳的悲慘模樣，她險些隨手拽起雷電與熾焰，丟向那個沒大沒小的家伙。

    反正她一個老爹瘋了，而且肯定同意好友管教小輩，另一個活像個ai機器人，純以最功利的角度考慮問題，這種無上大雅的小事管都不會管。

    什么，你說阿蒙還有一個爹，一個大爹？

    別開玩笑了，天尊自己還在和“詭秘”拉扯蹲泉水，看到“詭秘”教訓(xùn)阿蒙也只會暗暗叫好，同時嘗試能不能讓一次簡單的教育孩子變成生命事故，湊齊兩份唯一性，一舉復(fù)活。

    當然，這些“詭秘”也考慮到了，緩緩放下了蠢蠢欲動的手掌，深呼吸平復(fù)心情，嗓音澹漠道：

    “阿蒙?！?br/>
    阿蒙聽著那出現(xiàn)在自己與安布羅休斯兩人腦中的聲音，恭謹?shù)攸c了點頭。

    “您好，我尊敬的......叔叔?！?br/>
    “我想知道克來恩·莫雷蒂的聯(lián)系方式?！?br/>
    濃郁的灰白從安布羅休斯長袍下溢出，阿蒙笑吟吟地看著青黑從自己皮膚下冒起，忍著聚合的欲望，輕松解釋道：

    “不不，和您想的不一樣，我只是代為傳達您另一位信徒的請求，并沒有別的意思。”

    “而且您應(yīng)該相信我的理智，我雖然喜歡冒險，但并不喜歡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險?！?br/>
    “您也更應(yīng)該相信我的智慧，我或許已經(jīng)看穿了克來恩·莫雷蒂的真實身份也說不定，我不會去做傻事的?！?br/>
    灰霧之上的“詭秘”沉默了，她手指抬起又落下，最后捏著一段信息送到了正在擴散的深紅星辰中。

    “克來恩·莫雷蒂此刻正在拜亞姆，你也可以向他祈禱，我會讓他聽到的?！?br/>
    隨著主的嗓音消失，安布羅休斯只覺得自由回到了自己身側(cè)，而對面，阿蒙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很顯然，這位神子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