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誒誒, 你拎我拎一路了,有話能不能好好說嘛荼荼?”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荼語拎著朝華一路往沐府的方向疾行, 在聽到她扯著嗓子喊他“荼荼”繼而引來周身一個個好奇打探的目光后, 荼語皺著眉冷著臉, 眉毛抖了抖驀地停下了腳步,僵直著脖子轉(zhuǎn)過頭去冷冰冰的道:
“你以后再在大庭廣眾之下叫我荼荼,信不信我把你扔進九龍池喂魚?”
朝華聞言眨巴眨巴晶亮圓溜兒的一雙眼, 似是思索了片刻, 遂笑眼盈盈歪著頭道:
“那這個意思就是說,私底下我能這么叫你咯?”朝華一雙眼笑成個月牙兒, 壓著聲音朝荼語湊近了些,甜蜜蜜地:“荼荼?荼荼、荼荼、荼荼……”叫了十來遍。
荼語深吸了一口氣, 告訴自己——忍!
“隨便你?!?br/>
最后沒什么好氣地扔下一句話,順便也放手扔下了朝華。
“荼荼,等等我!”
看荼語是真生氣了, 朝華連忙跑跑跳跳追了上去。
待荼語、朝華一路吵吵鬧鬧回到沐府時,蓮蹤和阿沅已經(jīng)先他們回來了。
堂上黔國公沐朝輔似乎正和蓮蹤說著什么,一旁阿沅靜立著,一頭汗?jié)M臉無奈垂著眼, 無奈中帶著些嫌棄看著正正蹲在她身前盯著她瞧個不停小娃娃。
“姐姐, 抱!”
那娃娃不知怎的, 盯了阿沅半天后伸手就要她抱。阿沅默默深呼吸, 扯出抹鬼見愁般慘淡的笑來, 沖著這白生生圓滾滾的小娃娃道:
“小公子,小的是男兒身,實在要叫也得叫哥哥。”
這小娃娃正是先前差點落水,被阿沅順手救了的國公爺家的小公子沐鞏。
小娃娃聽了阿沅的話,又轉(zhuǎn)圈圈盯著她瞧了半晌,最后非常肯定且奶聲奶氣地道:
“姐姐,抱抱,舉高高?!?br/>
舉個鬼的高高啊……阿沅腹誹,現(xiàn)下她胳膊上被張顏咬傷的地方一動一個疼,這娃是要她的老命啊。
這一幕雖未引起沐朝輔的注意,卻被將將進門的荼語和朝華撞見。朝華盯著阿沅瞧了瞧,抓著頭似乎又琢磨了半晌,最后目光終于落在了阿沅一雙眼睛上,目光同將好腹誹完畢的阿沅撞在了一處。
“嗯?又是這個愛誰誰的死魚眼……”
“朝華!”
朝華話音未落,胳膊突地便被一旁的荼語抓住了。
朝華一驚,轉(zhuǎn)頭看向了不知何時恢復了笑臉的荼語。這笑雖然跟個拍裂了的苦瓜似的,不過,也好看。
“嗯?”朝華眨巴眨巴眼看著荼語。
“今年的春茶新到,芳香可口,了解一下?”荼語皺著眉、扯著嘴角,笑著沖朝華問道。
“好呀!”朝華一聽荼語的話,立馬開心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朝華咋咋呼呼的聲音打斷了蓮蹤同沐朝輔的談話,沐朝輔面帶薄怒地沉聲道:
“朝華,你何時才能有個大家閨秀的樣子?到哪兒都這么咋咋呼呼的!”
一旁的荼語聞言苦笑著默默點了點頭。
“我才不是什么大家閨秀,我是將門虎女!”
語閉,朝華吐了吐舌頭,拉著荼語的袖子便逃開了極有可能的、沐朝輔的訓誡。
“奶娘,帶小公子下去?!?br/>
沐朝輔現(xiàn)下方才看到沐鞏正拽著蓮蹤侍從的褲腿,纏著他非要人家抱。
見著阿沅一只手拽著就快脫線的褲腰帶,一手還得護著沐鞏,于是有些尷尬又歉意地同蓮蹤連連說了幾聲不是,這才讓奶娘把他抱了下去。
蓮蹤笑著放下了茶盞,柔聲笑道:“他很喜歡你?!?br/>
阿沅礙于堂上坐著的沐朝輔,遂作隨侍謙恭狀拱了拱手,道:
“能得小公子垂愛是小人的榮幸?!?br/>
蓮蹤沖阿沅投去個安撫的眼神后,便又回頭,同沐朝輔道:
“所以,正如您先前所說,小世子身體抱恙那夜府里不光請了各位大人,您還請動了已經(jīng)歇了數(shù)月的名角兒滿庭芳么?”
“是,先生。這芳老板可是昆明城里正當紅的角兒,不知為何前些日子卻突然歇了,園子也關了好一陣子,都傳他這是準備金盆洗手。故而當時我也只是抱著一試的態(tài)度讓下人去請了他,卻沒料到他竟答應得很是爽快。只不過,短短數(shù)月不見,那芳老板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雖說臺上功夫未減,可卸了行頭后整個人卻好似消瘦了不少,眼神也少了些往日的生氣?!?br/>
蓮蹤一只手食指彎曲輕抵著下巴,一手食指、中指輕輕敲點著桌面,靜靜聽著沐朝輔的陳述。
阿沅亦是默默立在一邊,仔細聽著沐朝輔話里的細節(jié),邊聽邊不自覺地抬手撓了撓眼角。
“怎么,這事同芳老板有關嗎先生?”沐朝輔將手里的翡翠珠串攏了攏,問道。
“這道還不知,國公爺且先不必過分憂心。”蓮蹤答道。
戳了口茶,將杯盞放下,蓮蹤又道:
“近來撫院那邊可有什么什么動靜?”
“女娃被掏心的案子似乎并沒有什么進展,不過聽聞那僉事朱詔在妙香坊被不明身份的兇徒襲擊了?!便宄o答道。
阿沅聽到朱詔的名,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蹙。
“哦?是個什么緣由?”蓮蹤事不關己、面上帶著些許好奇地沖沐朝輔問道。
“據(jù)說是同那罪臣之女張顏有關。朱詔重金博得頭彩買了張顏初夜,想讓她自薦枕席討好上峰未遂,故而便要強行侮辱那姑娘,不過最后卻讓幾個江湖義士把那姑娘救走了,順道兒把朱詔也給教訓了?!便宄o說到此處,不由哂笑了一聲,接著又道:
“據(jù)說那江湖義士的暗器其中一枚將好擊中他臍下三分處,怕是以后也再難行男女之事了。”
阿沅聞言目光不由朝蓮蹤瞟了一眼,只見他高坐在上,目帶柔光、面上擒著三分若有似無的笑,似乎在聽著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談資般神態(tài)自若。
阿沅心里默默叫了聲好,原本冰霜一般的臉上嘴角微微揚了揚,竟連自己都不曾察覺。
接下來沐朝輔同蓮蹤的話題便漸漸過渡到了醫(yī)術藥典之上,這沐朝輔雖人在高位身份尊貴,可面對蓮蹤時卻難掩滿臉崇敬,話匣子一打開就持續(xù)到夜幕降臨。這樣一站就站半宿的慘痛經(jīng)歷阿沅已是有了經(jīng)驗,遂當星子一掛空中,阿沅便找了個由頭離開了。
邊沿著青石板路繞過假山往內(nèi)院走著,阿沅邊有一搭沒一搭抬頭看著星空。
沐府的夜被高掛著的明晃晃的燈燭照得通亮,阿沅抬頭看了看星空,果然,大宅子里看星星就如同坐井觀天,星子都不如從前亮了。
這么想著,阿沅便收回了目光、低了頭。
一低頭,阿沅忽而覺得周圍的環(huán)境似乎發(fā)生了些微妙的變化。方才沿著湖一溜兒亮堂堂的紅燈籠此時一個也不亮了。再一環(huán)顧四周,方才巡邏的府兵似乎就在瞬間沒了蹤影,甚至連半點腳步聲也再聽不到。
“城門城門幾丈高,三十六丈高,騎馬馬、坐驕驕,鉆進城門……挨一刀……”
耳際忽而森冷冷傳來小女孩兒的歌聲,那曲調(diào)似乎是街頭巷尾小娃娃們傳唱的童謠??纱藭r,那聲音卻因得這帶著些顫抖、仿若漂浮在曠野里的女童聲而顯得陰森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