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無敵公車(本章免費(fèi))

    無比燦爛，也有著無數(shù)驚喜的這一夜終于過去了。晨光清亮。淡淡的霧好像薄紗，飄舞中輕輕散去。一片靜寂，圣德美的校園沉沉地睡在啾啾的鳥語和深幽的花香中。海心在晨跑，運(yùn)動鞋的足底與小路上草葉摩擦，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在這周末的早晨，偌大的一座校園，只有她一個(gè)人，按照自己的習(xí)慣早晨五點(diǎn)鐘起來晨跑。跑過那片海棠花圃，海心突然停下了腳步。清霧彌漫的海棠花樹下，一個(gè)男孩子坐在了石階上。靜靜地，像一尊石雕。她好奇怪地走近，終于看清楚了那個(gè)男孩的臉。她下意識地驚呼，然后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陣風(fēng)吹過，海棠花飄灑，雪白的花瓣在小小的海棠花圃中飄飛。那個(gè)男孩陷身在雪一般的花瓣中，穿著質(zhì)地很好的便裝，不聲不響，雙目垂閉，清早霧蒙蒙的晨光中，如一尊幻化出來的花之神。海心知道他的名字，季博雅。她會吃驚是因?yàn)樗裏o法想象在昨天的那種情況下，他居然還會呆在校園里。她輕輕地走到他的身邊，有些尷尬地微微咳了兩下。不想季博雅驚得全身一抖，雙目閉得更緊了，長長的眼睫『毛』在臉上投出了重重的陰影。他的臉蒼白如雪，嘴唇也是淡無血『色』的，眉頭深深地鎖著。他看上去，疲倦而憔悴。

    看來他不想有人打擾。海心扁扁嘴，低頭從他的身邊經(jīng)過。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又扭回身來，從口袋里掏出一件小東西，輕輕地放在了他身邊的石階上。一枚小小的鉆石戒指在晨光中閃爍著銀白『色』的光芒。昨天真是巧，他那樣隨手一丟，居然就丟到了海心的懷里。戒指是蠻珍貴的東西，他氣消了以后也許會懊惱自己會把它丟掉。所以海心決定物歸原主。

    季博雅不動。海心搔搔頭，終于鼓起勇氣，坐在了他的身邊，把戒指舉到了他的眼前，“我撿到了你的戒指，還給你。”季博雅眉頭微微地抖動，突然張開了雙眼。那雙漂亮的眼睛遙望著不遠(yuǎn)處的花樹。“給?！焙Ｐ陌呀渲父M(jìn)地推給了他。他手臂忽地一揮，推開了她的手，那枚戒指落入了海棠花樹的深處。

    海心禁不住嘆惜，算了，看來主人是真的不想要，那么，就讓這枚小小的戒指埋在花樹的深處吧！或者，自己走開會比較好，那樣他也許會去撿。漫畫書上不都是這樣畫的嗎？她站起來，準(zhǔn)備離開。

    “喂，你可不可以，幫我一下？”季博雅的聲音突然響起。

    “什么？”

    “我丟了車鑰匙，就在這邊，你幫我找一下?！?br/>
    海心垂下頭，一下子看到一大串鑰匙就放在他的腳邊，她奇怪地說：“就在你的腳邊啊，你沒看到嗎？”

    “噢。拜托，幫我拿一下?！?br/>
    海心非常納悶，悶悶地應(yīng)了一聲，然后，蹲下身子，拾起那一大串鑰匙，遞給季博雅，他卻并不接，雙眼還是遙遙地望著不遠(yuǎn)處的花樹。海心心頭升起了一絲不安，抬手在他的眼前揮了揮，他目光茫然，視線透過她的掌心，還是望著不遠(yuǎn)處。海心倒吸了一口冷氣。天哪，他瞎了嗎！她拉過他的手，把鑰匙放在他的手心里，于是她看到了他的雙手上全是灰塵和泥垢，還有絲絲血痕。曾經(jīng)白玉如霜般的手掌慘不忍睹。他曾經(jīng)……用“『摸』”的在找那串鑰匙嗎？所以雙手會臟成這個(gè)樣子?？墒?，她問不出。她心痛地望著眼前的男孩子，海棠花樹中，他優(yōu)雅得如同一幅畫。是什么奪走了他的視力呢，他現(xiàn)在一定很難過吧！

    “你……”

    “謝謝?！彼涞卮驍嗔怂脑?，一把甩開她的手，他蒼白脆弱地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

    手機(jī)的鈴聲突然響起，他接聽，“我沒事，爺爺，我現(xiàn)在就在別墅里，你不要擔(dān)心我。我，很累，那個(gè)項(xiàng)目也進(jìn)行得差不多了，我想休息一下……你怎么知道，晴木講的？我也沒想過要娶她，我覺得很這樣好?！彼┯驳匦χ?，“你不用擔(dān)心我。我一切都好。真的，好得不能再好了?！?br/>
    海心怔怔地望著他，在他的蒼白的臉上看到蔓延的脆弱和強(qiáng)撐著的笑容。

    季博雅放下了手機(jī)，撐著站了起來，可是他忘記了自己還立在石階上，一腳踏空，身子失去了平衡……沒有摔倒，他跌到了柔軟的懷抱里。那個(gè)女孩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著：“小心。這邊有個(gè)臺階。”

    海棠花飛舞的花圃里，海心輕輕地托抱著季博雅的腰，用力地支撐著他全身的重量。他笨拙地站直了身子，很快地，他一把推開了她，“你是誰？為什么還不走，在等著看我的笑話嗎？”他粗聲地對她喊著。他一片黑暗的雙眼前，只殘留著失明前殘酷的畫面。

    “對，我就是要你難堪，我生存的目的就是打敗你，毀掉你。看到你在所有人的面前丟臉，真是讓我太開心了，這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三年了，我的努力沒有白費(fèi)。季博雅，你完蛋了，你被女人甩了。你不再是大家心目中那個(gè)完美的王子了，現(xiàn)在，你連一只癩蛤蟆都不如?！?br/>
    殘忍的話語在他的耳畔再次響起，他頓時(shí)感到頭部如同被錐子戳疼著。他痛苦地叫著：“是啊，我瞎了，我什么都看不見了，可是你不要站在那邊幸災(zāi)樂禍，我只休息一下就會好。我只是太累了，暫時(shí)失明，以前就曾經(jīng)有過，所以，所以，你給我滾開。”

    海心靜靜地望著他，雖然是聲嘶力竭的吼叫，可是那份脆弱和無助，已布滿了他的臉。于是她微笑著說：“喂，我不走，是因?yàn)槲以诘饶阒x謝我。”

    季博雅怔住了。

    “對啊，我?guī)湍闶傲髓€匙，你應(yīng)該謝謝我才對啊。我還奇怪，季博雅不是圣德美最尊貴的學(xué)生嗎？為什么不懂禮貌?！?br/>
    “你是誰？為什么會認(rèn)識我？你打算怎么做？立刻去對所有的人說你看到那季博雅瞎了對不對，你會說那個(gè)家伙被女朋友甩了，就很沒用地瞎掉了對不對?！彼麣庀⒉贿d，一臉的惱怒。

    海心咬了咬嘴唇。

    “不要偷換概念，我們在討論關(guān)于禮貌的問題。因?yàn)椤矣X得，你可能還有別的事需要我的幫忙，所以我希望你是一個(gè)懂禮貌的同學(xué)，因?yàn)槲液茉敢鈳湍?，而且?bào)答呢，只是你能對我說謝謝?！?br/>
    季博雅冷哼。

    “不服氣嗎？難道你不想我告訴你這是哪里嗎？你聞到了海棠花的香味對不對，可是你知道這是哪里嗎？不知道，要怎么走出去啊。還有，你找回車鑰匙又有什么用，你會開車嗎？你直到現(xiàn)在都不肯打電話向別人求助，也就是說你不想自己的事情被別人知道，哪怕是你的親人對不對。可是你要怎樣走出圣德美呢，天馬上就要亮了，那時(shí)候所有的人他們都會看到你的樣子。所以啊，我覺得你一定需要我的幫助?！?br/>
    季博雅垂下了頭，臉升起了不安，此時(shí)的他居然像個(gè)孩子。

    “你……”

    “我可以發(fā)誓，我一定不會把你看不見的事情告訴任何人。我也可以幫你趕快離開這里，回到你的那個(gè)什么別墅去，我會掩護(hù)你，我保證我是最后一個(gè)看到你失明的人。然后，當(dāng)你復(fù)明了，我也會忘掉所有的事，好不好？”

    “真的，只是一句謝謝?！?br/>
    “對啦，你以為我會趁機(jī)敲你的竹杠嗎？”

    “謝謝你。”

    海心笑了，眼睛瞇成了彎彎的月牙。她試探著拉他的右手：“你不要怕，我要拉你的右手了。這樣子我就可以拉著你走。咦，你的手真臟?！彼贸隽耸峙?，輕輕地幫他擦去了手上的灰塵。那光滑的掌心上，有著絲絲血痕。她突然有些難過，喃喃地問：“你不會是走了一夜吧！”

    “是啊，走了一夜，可是好像總是在一個(gè)地方打轉(zhuǎn)?！?br/>
    “你，為什么會看不見了?！?br/>
    他身子一下子繃緊了，海心連忙說：“不想說就不要回答?！?br/>
    “你……是誰？”

    海心笑笑，不知道該不該對他講自己就是世界和平小姐，“我叫小海。”

    “你……”

    “我是真的很想幫助你，也只要你說聲謝謝就好，你愿意相信我嗎？”

    季博雅聽著她柔和俏皮的聲音，感受到她手指輕柔的接觸，沒有講話，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

    “呵呵，那我也要謝謝你啦，因?yàn)樾湃我彩呛軐氋F的東西，我會很珍惜的?！?br/>
    “謝謝你。”

    “你已經(jīng)說過，說多了，就不值錢啦?！?br/>
    她的手突然放開了他的。他一驚，脫口問：“你去哪里？”

    “撿東西?！彼穆曇艉芸煸诓贿h(yuǎn)處響了起來。他松了口氣。小海，他會記住這個(gè)名字，一個(gè)珍惜信任的女孩。太陽已經(jīng)升起，海棠花的香氣彌漫，圣德美還在沉睡。

    “去……嗯，太子道，那要坐幾路呢？”

    海心瞪著公車的站牌，冥想。季博雅聽著她的自言自語，身上突然有些發(fā)冷，“喂，你不認(rèn)識路嗎？”

    “我剛到這個(gè)城市啦，不過沒關(guān)系，你等我研究一下公車的站點(diǎn)，一定就會用最節(jié)省的方式把你送回家啦?！?br/>
    其實(shí)，不用省錢的，季博雅想到自己的口袋里還放著幾萬塊的零錢。他剛想開口，海心已經(jīng)搶先把路線向他講了一遍，然后炫耀著：“我棒吧！我最會坐公車了?！?br/>
    季博雅笑了，“是啊，你很棒?！?br/>
    乖乖，這樣走便宜是便宜，可是要多走二十多分鐘。

    “那好，先上這輛321，來，我要拉你的手臂啦?！闭f著，她挽起了他的手臂。

    一片黑暗中，那一只手臂帶來的真實(shí)感讓季博雅全身都放松了下來，他珍惜地也圈住她的。

    “抬腳，到膝蓋，好的，再抬腳。好了。喂，司機(jī)師傅，啟車就是一塊半對不對?！?br/>
    “對啦，小妹妹。你的男朋友不太方便嗎？”

    “是啊?！?br/>
    “到后面找座位讓他坐下吧！喂，哪位朋友讓下座位?！?br/>
    “好啊，謝謝你哦?！?br/>
    車上坐了好多人，許多人都站起來給季博雅讓座?！爸x謝，謝謝哦?！焙Ｐ姆鲋静┭旁诳看暗淖蛔?。她笑著偷偷地在季博雅的耳邊說：“聽到了吧，謝謝很重要呢?！?br/>
    季博雅是第一次坐公車，他感到自己的全身都涌上了一種新奇的感覺。海心立在他的身邊，一直拉著他的手。

    “你為什么不坐？”

    “喂，”海心嘻嘻笑，“你沒有聽見嗎，你的座位都是人家讓出來的呢，車上人好多，好多人都是站著的?！?br/>
    季博雅哦了一聲，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你來坐?！?br/>
    海心笑得更開心了，“你好好笑啊，怎么想起給我讓座?？熳吕??！?br/>
    他只好坐下，喃喃地說：“習(xí)慣了?！彼苛⒃谒纳磉?，一身清新的草香味道，和著從公車窗外吹進(jìn)的早晨的風(fēng)，讓他的頭腦終于清爽了起來。

    車子有些顛簸，她前后搖擺，很辛苦的樣子，季博雅握緊了她的手，幫她捏了一把汗。她卻笑嘻嘻地說：“你沒坐過公車，不太習(xí)慣是不是。別緊張，因?yàn)槭巧习鄷r(shí)間，車上人好多，大家都擠在一起，所以根本就不會摔倒。”他笑了，輕輕地伸出手臂，支撐了她的腰，還不忘道聲對不起。海心驀然心動了一下，真是個(gè)上流社會有教養(yǎng)的公子哎，自己都看不見了，還會想著對女士有著禮節(jié)上的尊重。

    公車悠悠『蕩』『蕩』地，開了好久。兩人轉(zhuǎn)乘了兩路公車，到達(dá)太子道的時(shí)候已經(jīng)是上午十點(diǎn)多了。公子道不是路，而是一大片社區(qū)，建在一個(gè)半山坡上。海心用手搭涼棚，仰頭向上望去，只見一簇一簇的豪華別墅，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建在種植著綠樹的山坡上，看不出是遠(yuǎn)還是近，可是那些別墅都是小小的樣子。

    “怎么不講話？”

    “你家是在，哪間別墅??？”

    “最高的那一間?！?br/>
    天，那要走多久??？

    “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可以自己回去了?！?br/>
    “可是……”

    “可是什么，我知道方向和方位，這里也只有一條盤山道，你不用擔(dān)心我?！?br/>
    “那個(gè)，你不打算去看醫(yī)生嗎？”

    他淡淡一笑，“睡一覺就會好，看什么醫(yī)生。”

    “可是，如果不好呢?！?br/>
    他全身僵住，“不會，以前也有過這種情況，都是睡一覺就會好了。我只是太累了?！闭f著，他放開了她的手，緩緩地向路邊走去。

    海心望著他的背影，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執(zhí)拗，為什么不想別人知道他有事，而且她有一種感覺，這一次，他的病也許并不像他自己講得那樣輕松。

    “喂，你這個(gè)人好奇怪，都快到家了，為什么不請我做客呢？多簡單，一頓中午飯就OK了?！焙Ｐ男∨苤先?，跟在他身邊。

    季博雅停下來，笑了，“好啊，一頓中午飯，說起來，我真的應(yīng)該好好地請你吃頓飯才對啊。”他清朗地笑著，輕輕地抬起了手，伸向海心的方向。那只手，仿佛是一種習(xí)慣，只是在一個(gè)角度，同一個(gè)方向靜靜地停著，海心垂頭笑了笑，揮去心頭那一絲剛剛升起的異樣，用雙臂抱住了他的手臂，“好啊，有好東西吃啦?！?br/>
    兩個(gè)人走了好久好久。靜靜的風(fēng)聲，吹動滿山的松樹，桂樹，香樟，梧桐，喬木，帶來了“沙沙”的聲響，送來了好聞的植物的清香。

    “好怪啊，為什么植物呼吸的時(shí)候，氣味是清香的，人的，卻是混濁的？”

    他笑：“因?yàn)樗麄兒舫隽搜鯕?，我們呼出了二氧化碳?！?br/>
    “所以，我們從環(huán)保的角度上講，是很低級的動物對不對？”

    他的笑容淡淡地散開了，“從很多角度上講，人都是很低級的動物?！?br/>
    “喂，我們什么時(shí)候才會走到你家呢？”

    “我們走了很久嗎？”

    她用力點(diǎn)頭：“是啊。我都能看著太陽落到山的那一邊去了。”

    他微怔，停下了步子，“傍晚了嗎，對不起，我看不見，所以時(shí)間觀念有些淡了。我記得開車的時(shí)候，大約上山要用半個(gè)小時(shí)的路程，這么算來，這段路，也許要走五公里?！?br/>
    “要走五公里？”海心哀叫，難怪走著走著，太陽都下山了。

    “我很餓?！彼鄣脦缀鯍煸诹怂氖直凵稀?br/>
    “我想……我們應(yīng)該是到了?！奔静┭磐蝗煌Ｏ铝四_步，喃喃地說。

    海心抬起頭來仰望，只見一座巨大的別墅出現(xiàn)在了她的眼前，就像是中古世紀(jì)的宮殿一般，它有著很大的院門，院子里是平展的草坪，幻羽般的小噴泉，也有著穿著長裙，正在拉動小提琴的少女的銅像。夜『色』中，夢幻一般地美麗。

    “很晚了，今天晚上就在我這里住下吧！我請你吃好東西?！焙Ｐ恼赝垒喢缞J的別墅，半晌才憶起，季博雅，他可是個(gè)超級的大富豪呢。她突然之間好像明白了他為什么不想別人知道他有病的事。那可是會引起股市動『蕩』，經(jīng)濟(jì)波動的大事啊。轉(zhuǎn)頭望向季博雅，他立在淡藍(lán)『色』，有著醬紫『色』霞光的天空下，臉『色』依舊蒼白，雙瞳無神，可是他背脊挺拔，仿佛撐著那一方的天際。

    同一個(gè)晚上。同一片染紅了天際的晚霞映在水仙閣的窗上。

    杜云茜孤伶伶一個(gè)人坐在水仙閣的樓中樓里，用力地嚼著已經(jīng)變冷變硬了的牛排。晚霞是紅彤彤的顏『色』，她的臉『色』越發(fā)顯得蒼白。一陣腳步聲，緩慢地響起。杜云茜放了刀叉，側(cè)頭望。季晴木已上了樓，歪歪地倚靠在雕花的門欄上。杜云茜望著他，目光盈盈地。他也望著她，嘴角忽地一動，“兩個(gè)多小時(shí)了，沒想到你還在等?！睋u晃著身子，他走過來，坐到了她的身邊。

    “我找不到博雅?！倍旁栖绱沽祟^，眼中有著盈盈的淚光。

    “哦？”季晴木微微挑眉，“你為什么要找他？”

    “我……”

    “你這個(gè)女人很奇怪，你難道不知道你對他造成的傷害有多么嚴(yán)重嗎？”

    “我知道，所以我要向他說對不起，我當(dāng)時(shí)腦子糊涂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噢，那你為什么還要找我呢？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為了我才拒絕他的?！?br/>
    杜云茜猛地抬起頭，臉上有著『迷』『亂』無措的表情。

    “你為什么要用這樣的眼光看我？兩個(gè)人，總要選一個(gè)的對不對，我哥，還是我？”

    “我……”

    “你拒絕了我哥，那一定是選我了對不對。”

    “我……不知道?！?br/>
    “不知道，你只能不知道，因?yàn)槟愕母赣H絕對不會允許你放棄季博雅，選擇那個(gè)叫季晴木的私生子。這一切我都明白。所以，收起你的眼淚，別在我面前哭。”

    “晴木……”她喃喃地，只能叫著他的名字。

    “杜云茜，你那是什么眼光，你在可憐我嗎，老天，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感謝你，感謝昨天晚上的你，你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拒絕了我哥，你不知道，當(dāng)時(shí)我有多開心，我開心得快要瘋掉了。”

    “你在說什么？我不懂……”

    “不懂，那就不要懂，我們永遠(yuǎn)也沒有可能，你最好不要對我抱有任何幻想?！?br/>
    杜云茜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大眼睛茫然地盯著季晴木。

    “騙人?！?br/>
    “真是可笑啊，你為什么這么笨，從前我都是在騙你，你居然不知道，當(dāng)我不再騙你，你卻不相信了。”

    季晴木臉上帶著種輕飄的笑意，眉也飛揚(yáng)了起來。他說完就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開了。杜云茜傻傻地坐在椅子上，纖巧的身子抖成了一團(tuán)。她用手撫額，望著天邊的殘霞，喃喃地說：“博雅，你在哪里，你要聽我說。對不起，對不起，博雅。”

    金光閃閃的餐盤放在海心的面前。一位頭上戴著高高的廚師帽的女人向她微微躬身，湛藍(lán)的眼眸中透出一絲優(yōu)雅的微笑，嘴唇微微啟動，吐出了一串海心聽不懂的語言。大概是法語吧，海心猜想她是在說請品嘗之類的話。她禮貌地道謝。坐在餐桌另一側(cè)的季博雅揮了揮手，那個(gè)女人躬身退下了。海心望望餐盤中少而精的食物，再環(huán)顧一下比水仙閣還要大的季家餐廳，心想在中世紀(jì)的歐洲，帝王家也不過如此吧！

    “慢用……不喜歡這個(gè)味道，告訴我，我讓他們重做?！奔静┭磐姆较?，淡然開口。

    “那個(gè)，你不吃嗎？”

    “我不餓?！?br/>
    “怎么會，你餓了一天一夜了?！焙Ｐ娜滩蛔≌f。

    季博雅微微皺了皺眉頭，沉『吟』了一下才說：“小海，說起來挺奇怪的，雖然我現(xiàn)在除了你是圣德雅的學(xué)生對你是一無所知，可是我覺得你很親切，你知道我現(xiàn)在看不見東西對不對，這種情況下，我吃不下任何食物?！?br/>
    海心的心中升起了一絲不忍：“不吃東西怎么行……你是覺得不方便對嗎？既然你把我當(dāng)朋友，那么……讓我來喂你好不好？”

    季博雅呆了一下，空洞的眼神怔怔的，很快他局促地一笑：“你已經(jīng)幫我很多，我要先謝謝你……只不過，不是因?yàn)槁闊?，我是真的吃不下……我會把吃下去的東西都吐出來的?！?br/>
    海心也怔怔地望著他，難道，他的眼睛常常會失明嗎？那么在每一次看不見東西的時(shí)候，他都是這樣把自己藏起來，生怕被別人看到，然后因?yàn)樾睦砩系牟贿m和恐懼，一直餓肚子嗎？有些可憐啊。難道就沒有親人來幫他？

    見海心不講話，季博雅淡淡一笑：“你吃就好了，快吃吧，要把我的那一份也吃出來好嗎？”

    “好的。”海心重重地點(diǎn)頭。

    這時(shí)季博雅放在餐桌上的手機(jī)響了起來，鈴聲是非常動聽的小提琴曲。季博雅微抬手指，按了鍵不予應(yīng)答。很快的，鈴聲又響。他眉頭皺了起來，纖長的手指在手機(jī)上微微地按動，不多時(shí)那個(gè)鈴聲再也不能響起了。

    “為什么不接聽？”海心好奇地問。

    “不相干的人。”他表情冷漠的回答。

    “你怎么知道，也許是很重要的商業(yè)電話。還是接一下吧！”

    “這個(gè)鈴聲曾經(jīng)專為一個(gè)人設(shè)置。現(xiàn)在，我聽都不想聽她的聲音?！彼廊焕涞卣f，指尖在金『色』的手機(jī)上輕撫。

    這個(gè)人，應(yīng)該是杜云茜吧！曾經(jīng)專為她設(shè)置了手機(jī)鈴聲，看來他對她也是蠻用心的，不過，她真的傷他好重，這位季少爺看樣子是個(gè)完美主義者，他與杜云茜，也許連朋友也做不了吧！

    他現(xiàn)在失明了，卻依然坐在餐桌前陪著自己吃飯。依然保持著優(yōu)雅的微笑，良好的風(fēng)度。可是他也是極端的，對于傷害了他的那個(gè)人，會永遠(yuǎn)關(guān)閉心窗。

    “你知道嗎，我現(xiàn)在最期待的一件事，就是等我恢復(fù)了視力，可以看到你?！彼?cè)身子，手指輕點(diǎn)著下頜，仿佛一切不快的事都消失了。暮『色』中，他淡雅如一彎輕黛的墨『色』。

    “不要期待吧，我好丑的?！焙Ｐ木执俚匦π?。這個(gè)男子雖然看不見東西，可是他卻準(zhǔn)確地望著她的方向?；蛘?，自己該走掉的。這個(gè)對自己有期待的人是季博雅，是他的哥哥，還是不要太混『亂』比較好。對，明天一早就離開。

    可是——第二天一早，海心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她坐起來，走到門邊，輕輕地把門打開一條縫隙向外看。

    不遠(yuǎn)處，好多傭人聚攏在一個(gè)房間外，正竊竊私語。天還沒有亮，壁燈暈黃，周遭的一切都『迷』離出一種奇怪而令人不安的氣息。她走過去，于是從那間房間緊閉的房門里聽到了斷斷續(xù)續(xù)沉悶的撞擊聲。

    “對不起，我可以問一下嗎？發(fā)生了什么事？”她問身邊的傭人們。

    “是，是，少爺……”一個(gè)小女傭吞吞吐吐地回答。

    “季博雅嗎，他怎么了？”

    大家都欲言又止。這時(shí)，忽然門被打開，一個(gè)管家模樣打扮的男人跌了出來。他一下子摔在了地上，然后很艱難地爬起來。

    “少爺怎么樣了？”

    “我們要不要通知老爺？”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

    “你們不想干了嗎？”那個(gè)男人低吼，“都回自己的房間去?！?br/>
    大家立刻都不做聲了，紛紛散開。只有海心，光著腳兒，穿著可愛的碎花睡衣，站在原地沒動。

    “這位小姐，請您……”管家理了理額前的碎發(fā)，向海心微微躬身。

    “我不回去。請你告訴我，季博雅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少爺他，”管家遲疑了一下，斟酌了好久，終于鼓起勇氣回答，“我們少爺今天早上醒來，視力仍然沒有恢復(fù)，這……是以前從來沒有發(fā)生過的事。所以，他現(xiàn)在非常煩躁?！?br/>
    什么？怎么會這樣？海心驚呆了，不僅為季博雅看不到，更為了這群他身邊的人居然如此漠然于他的病和他的失控。

    “失明沒有復(fù)原，那就要去看醫(yī)生啊，你為什么還站在這里，不去請醫(yī)生？他在砸東西嗎？你們?yōu)槭裁床蝗ブ浦梗@樣會傷到自己的?！?br/>
    “對不起小姐，少爺不允許我們這么做。對我來說，少爺?shù)拿罱^不能違背。”

    海心氣得無語，這算什么。她一把推開這個(gè)忠心得離譜的管家，沖進(jìn)了季博雅的房間。

    一地零『亂』。一片狼籍。早晨的風(fēng)正從南側(cè)的窗子泄入，連同慢慢亮起來的淡淡的曙『色』。銀灰的雙層拖地窗簾在風(fēng)中輕輕擺動。海心眨了眨眼，心中暗自嘆惜，她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奢華的主臥室。她也……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gè)曾經(jīng)這樣豪華的房間被毀得如此徹底。所有的電器都被砸碎了，所有家具都被拆卸，人仰馬翻地橫在寬敞的地面上。價(jià)格不菲的西洋壁畫殘破地散落在那些家具上。點(diǎn)點(diǎn)碎光閃爍。那是被打得粉碎的頂燈的碎片。海心深深呼氣，這里，還真像是一個(gè)戰(zhàn)場。剛剛，場面一定很震撼。她望著坐在房間盡頭那扇窗下的季博雅，無法相信他就是那個(gè)曾經(jīng)完美得像王子一般的圣德美最尊貴的學(xué)生。

    他背坐在黯淡的晨光中，臉上印著窗欞深深的投影。他的氣息，是那樣的陰冷頹廢。她小心翼翼地向他走近?！白唛_。”他聽到她的腳步聲，冷冷地開口。他的嘴唇干得破了皮，雙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她已走到了他的身面，低下頭，望著他，“不要。”她清晰地說。他聽到了她的聲音，怔了一下，額上的青筋跳動著。緩緩地，他說：“我再說一遍，走開?！?br/>
    “我不會走開?！彼f，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沉靜安然。

    因?yàn)閯倓偟谋┝顒?，他手指的關(guān)節(jié)上滲出了血。她蹲下身子，抬起手來想要拉他的手，剛剛碰觸到他的手指，他全身就是一陣顫抖。

    她靜靜地，手指輕輕地碰觸他的，沒有再繼續(xù)行動。

    “如果，我拉你的手……你會推開我嗎？”她輕輕地問，聲音像一陣花香，淺淺地試探著地包裹他。

    他不動，耳中流淌著好聽的少女的聲音，就像昨天早晨那個(gè)無助的時(shí)刻，她的一聲呼喚闖入了他那一夜的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無路可逃。她見他不答，唇邊泛起淡淡的笑容，輕輕地，她拖住了他的手指。關(guān)節(jié)上觸目驚心的傷口泛著血紅『色』。她跪下身子，輕輕地呵氣吹著傷口，然后拿出手帕，小心地為他擦去手上沾染的污垢。然后，她輕輕地拭去他額上的汗水。她一直緊緊地拖著他的手，于是慢慢地感到他不再緊繃，慢慢地放松下來。

    她笑著開口：“對了，沒事了……”

    “噓……真的沒事了?！?br/>
    她與他十指相扣，輕輕地?fù)u動著。很快，她看到晶瑩的淚水從他緊閉的眼中輕輕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