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華翻身進入書房,借著月光仔細察看。周身上下還算干凈,只在衣角袖口有少許血漬。
“呼......”
他長出一口氣,走到桌邊緩緩坐下。城南城北相距很遠,王宅的動靜傳不過來,景府內一切如常。
少年伸手入懷,取出包裹放在桌上。白色絲巾血跡斑斑,在月光下分外刺目。他解開繩結,里面露出兩件東西。
暗紅圓球是普通妖獸內丹,“一善堂”中偶有售賣。另一件物事巴掌大小,發(fā)出淡淡微芒,牢牢吸引住景華的目光。
靈髓!
景華見過不少靈石,多數(shù)為黃豆大小,顏色說青不青、說灰不灰,和“精致”、“美觀”沒半點關系。單論賣相,靈石比珠寶、翡翠差得太多。要說有什么優(yōu)點,就是形狀規(guī)整、重量極輕,摸上去還算光滑。
靈石模樣難看,價值卻著實不菲。一枚靈石能買百十張符紙,十數(shù)張普通符箓。凡俗百姓心儀仙道,對修士器物尤為追捧。靈石若是放在民間,價格只有更高。
修煉時手握靈石,能顯著提高觀想成效。可不到半個時辰,靈石便化為渣滓。即便富裕如景氏、王氏,子弟們也無法承擔持續(xù)損耗。
除此之外,靈石還用于驅動陣法、鑲嵌符器。平日修士要靠觀想修煉,才能恢復靈藏損耗。如果手握靈石,也能緩慢補充流失的靈力。
靈髓則不同。作為靈石礦脈核心,它是當之無愧的天才地寶。手捧重寶,景華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靈髓像是天地玄靈的聚集體,明明擺在眼前,卻總覺虛無不定。淡淡微光下,里面蘊含的元靈清澈柔和,似乎隨時會漫延而出、匯入體內。
不需刻意修煉,景華感覺醺醺然如飲醇酒。典籍中曾有介紹,此為“靈醉”,福地洞天中靈氣濃郁到極致,才會有“醉靈現(xiàn)象”發(fā)生。此時手捧靈髓,可隱約觸摸到那種感受。
據(jù)典籍記載,只要不是損耗過度,靈髓能吸收天地靈氣自我恢復。觀月大陸上,靈髓是各大宗門必備的至寶,根本有價無市。不知那頭妖豬撞了什么運氣,竟把它吞入肚腹。
可惜懷璧其罪,妖豬因此修為大漲,跑出“大形山”作惡。最終豬死妖消,命喪在“火雷門”修士手里?!靶疫\”的王家卻因保密不周、引來蠹修,落得家破人亡。
欣賞片刻,景華悄悄起身,迅速褪下衣褲鞋襪。他把衣物同白色絲巾堆到一處,引燃火折燒成灰燼,然后丟入屋角竹簍。
前車之鑒,不可不防。王氏因此家破人亡,自己怎么小心都不過分。少年把東西收拾妥當,外邊皓月偏西,已接近凌晨時分。
景華來到床邊,和衣躺下。事情發(fā)生得太快、太巧,以至于腦袋來不及思考,連事情始末都沒想明白。
少年一向看不起公子哥王德,總覺得他色厲內荏,就是個繡花枕頭。沒想到他為了活命,隱忍之余還有急智。
前世看過許多小說電影,壞蛋往往因為廢話過多,最后被正派人士反殺。今晚自己險被翻盤,原因竟和“壞蛋”差不多少。
最后的“閃雷符”打在左掌掌心,沒有絲毫反應。難道說王德禍不單行,臨時抽了張“偽劣符箓”?
景華微閉雙目,回憶之前看過的典籍。
書本中明確記載,只有所謂“諸靈之體”,才能免疫相應法術的傷害?!爸T靈之體”多為天生神獸、花草樹木,自己從未顯現(xiàn)過“雷靈”特征,怎么會不懼閃電?
少年用手捂住雙眼,慢慢擠壓按揉。
殺死王德后,他心中好像放下了包袱,焦慮、不安等瞬間消失,再無前些日子的郁悶煩躁。難道自己把王德當成威脅?
景華搖了搖頭。自己或許忌憚畢思雨,但一直看不起王家大少,更不會把他當成威脅。只是眼下如釋重負,到底該怎么解釋?
少年輕輕揉掐眉心,思路逐步變得清晰。一年多來的種種遭遇,如流水般拂過心間。
大“病”初愈,在“觀峰臺”修煉;裝傻充愣,躲避王德的迫害;“靈粹”有成,卻受制于畢思雨;半夜修煉,得知王家背后的謀算;長街爭鋒,使手段暗算鮑虎;靈田圍獵,莫名地感到煩悶。
還有今夜,遇上一群灰衣蠹修。為奪取寶物,他們肆無忌憚地滅門殺人。
肆無忌憚!
景華腦海中靈光一閃。為何自己一直心有顧及,處處與外界格格不入。能修煉、可長生,如此精彩的“新生”,自己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觀月大陸缺少秩序!
此處秩序混亂,與前世的安定祥和完全不同。百姓們辛苦勞作,碰上修士欺凌壓迫,幾無還手之力。不論死傷如何慘重,都無人敢發(fā)聲責問。
修士們同樣朝不保夕。畢思雨平日低調寡言,但在形山城,絕對是實打實的“權貴”。她天資過人,卻莫名其妙死在城外。眾人閑談時也不覺得如何稀奇,似乎碰到異獸、妖怪喪命正常不過。
環(huán)境如此惡劣,修士間依舊惡斗不休。為了城內的產業(yè),王德可以赤裸裸地下黑手,妄圖致無辜孩童于死地。
還有王家。對普通百姓而言,王家絕對是只能仰望的存在。因為一件寶貝,王氏頃刻間便家破人亡。
歸根到底,因為這里崇尚實力。因為崇尚實力,結果缺少制約。因為沒有制約,景華本能地反感危險,所以才會心存隔閡。
不安、恐懼深埋心底,平時被生活遮蓋而忽略。直到一次又一次的慘案,熟悉或不熟悉的男女死在眼前,它們終于爆發(fā)出來,所以他最近一反常態(tài)、煩躁焦慮。
景華放下左手,睜開雙眼,目中精芒閃爍。
難怪方才輕易殺掉王德,心中沒有任何不適,仿佛事情本該如此。自己在抗爭,抗爭恐懼、抗爭威脅,不為別的,只為了好好活下去。
由此看來,殺掉王德是服從“秩序”、溶入“新生”的第一步。今后任何威脅生存的因素,自己都要毫不猶豫地毀掉。觀月大陸缺乏制約,想要安全地活下去,需要強大的實力,強到足夠保護自己。
大街上嘈雜漸起,院子里慢慢有了動靜。馬蹄聲由遠及近、來到景府,府門被重重敲響。
事情傳開了么?
少年微微一笑,翻身側臥、進入夢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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