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送了走了兩位姑娘，便陷入到一種奇特的安靜中，胡善任好似極平靜地出來進去，可是緊抿的嘴唇和他身邊隨從的來來去去，都召示出了此人的緊張。

    老太太又病了，要大太太侍疾，二太太過去探望，碰了個軟釘子，悻悻然地出來了，可回了院子里，順路還很有興致地看了兒子，看得出來，二太太現(xiàn)下是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

    二房里要說最難受的，便是林姨娘了，她原來和二老爺在鄉(xiāng)下，雖說不及城里的富貴，可整個莊子里她是女主人，吃穿雖差些，可別的不缺乏，丫鬟也好，佃農(nóng)也好，瞧見了她都極是恭敬，她咳嗽一聲都有十幾個人來問安，回到了胡家后院，卻成了沒人管沒人問，大著肚子也沒人理的姨娘。

    當眾被羞辱了，躺在屋里裝病，也只是得了幾碗聞著味兒就怪的安胎藥，她一口都不敢喝，全讓下人給倒了，她又聽說了府里的事，曉得了自己是挑錯了時候惹事，又是憋氣又是窩火，假病變成了真病，躺在床上直哼哼，可就是這樣婆子們給熬的還是安胎藥。

    榮氏派來的郭婆子，倒完了還佯裝好心地“勸導(dǎo)”她，“奴婢在姨娘跟前多句嘴，太太是個寬厚人，您那么頂撞她，她還叫人熬安胎藥給您吃……”

    “太太若是真寬厚，便該請個大夫來。”良秀替林姨娘掖了掖被子。

    郭婆子笑了，“大夫來了又如何，安胎藥的方子都是現(xiàn)成的，來了也是這些個藥，不來還是這些個藥，老太太病了兩回了，兩個姑娘去曹家作客，家里的事多，太太分/身乏術(shù)?！?br/>
    林姨娘冷哼了一聲，“我雖是二兩銀子買回來的婢妾，我肚子里的哥兒可是正經(jīng)的胡家骨肉，我死便死了，胡家的骨肉若是死了，看二老爺回來了，能放過你們誰！”

    郭婆子笑得更厲害了，“好，好，您肚子里的哥兒精貴，我們這就去稟了太太，給您請個老太醫(yī)來，好好的給您瞧病?！?br/>
    老太醫(yī)？胡家只是包衣，這里是金陵不是京城，哪里來的老太醫(yī)，郭婆子這話損得林姨娘臉一青一白的，不知是什么顏色。

    “郭媽媽，姨娘病著，心里焦躁，您莫跟她一般見識，您好歹跟太太提一提吧?！?br/>
    “我說不跟太太提了嗎？”郭婆子說完，扭身就走了。

    林姨娘瞧著她的背影，氣得又咳嗽了起來，“我打賞也賞了，安撫也安撫了，好話說了一蘿筐，一個個的還是冷言冷語……太太真真是要逼死我……”

    良秀扶著她坐了起來，“姨娘，您喝口水吧?！?br/>
    林姨娘眼淚圍著眼圈直轉(zhuǎn)，“幸好還有你，否則我連口水都喝不到殺手洛基TXT下載?！?br/>
    “郭婆子說是要稟了太太，定會稟告太太，姨娘您且放寬心，我瞧著她雖是刀子嘴，心還是軟的……到底比那些個連面都不露的強些?！?br/>
    林姨娘點了點頭，摸了摸突出的肚子，“我只盼著平安把我肚子里的哥兒生下來，我看哪個還敢小瞧我?！?br/>
    “姨娘您這么想就對了，您千萬要保重自己個兒，平平安安地生下哥兒，到時候滿天的烏云盡都散了?！?br/>
    林姨娘嘆了口氣，“二老爺走了這許久，竟是連只言片語都未曾有，怕是被那小狐貍精纏得不知東西南北了，怎能想到我在府里苦受熬煎？”

    “誰在受苦??？”榮氏拉長了聲，慢悠悠地說道，林姨嚇得手一抖，略一抬頭，果然瞧見榮氏穿了對襟的雪青百子灰鼠褂子，大紅織雪青雪雁灰鼠裙，頭發(fā)整整齊齊地梳成一窩絲，斜插了四根赤金的釵子，耳朵上的藍寶石耳墜子耀人的雙目，左手戴了一對羊脂玉的鐲子，右手戴了一對赤金的鐲子，捧著手爐的手上戴著象牙簍空的護甲，這一身富貴堂皇，倒襯得這間姨娘的屋子，似是盛裝不下她這尊大佛一般。

    “給……太太請安……”

    榮氏由婆子扶著坐了下來，“不敢不敢，你且躺著吧，若是因給我請安又暈了摔了，我倒擔當不起挫磨有孕姨娘的名聲?！?br/>
    “太太……”

    “聽說你病了？”

    “婢妾偶感風寒?！?br/>
    “我近日事多，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既是病了，便該差人來報給我，讓我去請大夫來給你瞧瞧，你一不差人，二不親自去與我說，現(xiàn)下病重了，倒讓人去找我了，你讓府里的人怎么想我？

    “是婢妾……”林姨娘現(xiàn)在不止是手抖了，鼻子也酸了，可也沒了剛回府時的氣焰，她現(xiàn)在知道情勢比人強，她一個婢妾，唯一可仰仗的二老爺又不在家，便是真被整治死了，也無非是他們夫妻一場爭執(zhí)罷了，她之前說得那些個狠話，全是色厲內(nèi)茬的，她躺在這里這么久，心里早畏懼了。

    “你啊，早該斷了那些心思，好好地將養(yǎng)身體，把孩子生下來，到時候有個一兒半女，也有人替你養(yǎng)老?！睒s氏話鋒一轉(zhuǎn)，說起了軟話，“來人，把那幾個眼里沒有主子四處躲懶的，給我拖下去打板子?！?br/>
    “是。”外面有人應(yīng)了一聲，可誰都知道這是虛言，只說了打板子，沒說打多少下，多半是應(yīng)付故事。

    “太太，您不必為婢妾動怒……”

    “我哪里是為你，我是為了你肚子里的哥兒，你雖是奴才，可哥兒卻是主子，哪有這般怠慢主子的道理?！?br/>
    林姨娘被榮氏幾句話說得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不知要怎么應(yīng)對，忽地一股冷風吹過，她又咳嗽了起來。

    榮氏拿帕子捂了鼻子，“你這是風寒還是熱癥？可要好好瞧瞧，莫要過了病氣給人?！?br/>
    “是?！?br/>
    榮氏站了起來，用帕子打掃了一下衣裳，好像在這屋里沾了什么不潔的東西，“好了，我也罰過那些個奴才了，想必她們再不敢怠慢，等會兒大夫過來給你瞧病，無論出什么方子，都藥材都從里院內(nèi)庫里出。”

    “是?！?br/>
    榮氏吩咐完這些，帶著人前擁后護地走了，留下了一室的冷清，林姨娘躺在那里抬頭看著床帳，心里更覺凄苦，若是不回來便好了，她在鄉(xiāng)下還是人人敬著哄著的太太，不似在這府里，便是有銀子也支使不動人……“良秀，你去我的妝臺鉸一兩銀子出來，等會兒大夫來了，好打賞用屠戮天歌全文閱讀。”

    “姨娘……一兩銀子打賞……也太多了些?！?br/>
    “若無重賞，誰又肯給我這樣的人仔細瞧病，我現(xiàn)在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當初在鄉(xiāng)下時，我哪是如今的樣子……”

    良秀聽她愿意講鄉(xiāng)下的事，便坐到了床邊的腳踏上，“姨娘，鄉(xiāng)下是什么樣子的？”

    “鄉(xiāng)下……”林姨娘臉上總算露出了點輕松的笑容，“我跟二老爺住的地方，說是鄉(xiāng)下，卻是個小鎮(zhèn)子，鎮(zhèn)東頭最好的宅子，便是我與二老爺?shù)淖∷?，?nèi)院里伺候的除了四個婆子，七、八個丫鬟之外，逢了忙季，還有佃戶家的姑娘媳婦來幫忙……”

    “鄉(xiāng)下還有忙季？”

    “無非是到了往城里送土產(chǎn)的時候，那些個雞啊鴨啊，皮子啊，干菜啊，蔬果啊，都得精挑細選，佃戶送來的東西且不成呢，家里的丫鬟婆子都是會做事的，那些個佃戶粗手粗腳的，一刻不盯著就要出事，這都不算什么，最忙的是收生絲、織品、繡活的時候，外院上百上千的人來來去去，我?guī)е嗽诶锩骖A(yù)備著咱們這邊人的吃食，從早晨一睜眼忙到太陽下山……把別人喂飽了，還要顧著二老爺，我自己個兒有時都忘了吃飯?！?br/>
    “姨娘在鄉(xiāng)下管著這么多人，豈非跟府里的太太一般了？”

    “太太都未必有我忙碌?！绷忠棠锫冻鲎缘弥珌?，“太太哪曾經(jīng)歷過收生絲、發(fā)生絲的陣仗，實在人手不足了，我有時都要到前面去幫忙?！?br/>
    “原來如此?！?br/>
    “除了這個之外，我還……”林姨娘說到這里便不說了。

    良秀今日聽得也夠了，便站了起來，“奴婢去瞧一瞧大夫可來了。”看來大老爺說的，二老爺另有一筆帳的事八成是真的，林姨娘也八成是掌握了內(nèi)情的……想到事成之后自己的獎賞，良秀笑了起來。

    “啪……”胡紀綿手上的茶杯掉落到了地上，碎成了碎片，“你說什么？”

    “奴婢說……大姑娘被曹大姑奶奶選上做了郡王府的格格，曹大姑奶奶還說……喜歡咱們二姑娘做得詩，也要把她帶上京……大老爺已經(jīng)允了……太太聽說了此事便‘喜得’暈了過去……”

    這哪里是歡喜啊！原本是只要一個格格的，怎么又搭進去了一個二姑娘，而且還是不明不白無名無份走的！

    “快！快帶我去見額涅！”胡紀綿一步已經(jīng)跨了出去，芒種攔住了他。

    “三爺好歹換身暖和的衣裳?！?br/>
    同樣嚇得不輕的秋離聽芒種這么說這才反應(yīng)過來，“是啊，三爺還是要換了衣裳……”

    胡紀綿揮開了兩人的手，掀了簾子推開門便跑了出去。

    榮氏呆呆地斜倚在臨窗大炕上，手緊緊握在一起，不知在想些什么，胡惠然的丫鬟攬月跪在地上，兩邊的臉全被打腫了。

    “太太，奴婢實在不敢欺瞞太太，姑娘真是這般說的……她說她要出人頭地，混出個樣兒來給太太瞧瞧……”

    “住嘴！”錢媽媽伸手又賞了她一個耳光。

    “讓她滾吧！”攬月說得話，的的確確像是惠然能說出來的，混出個兒樣來……出人頭地……這世上哪有那么輕易的事啊……我的傻女兒啊……

    作者有話要說：榮氏剛在下位者面前抖完威風，就被上位者狠狠擺了一道，世上的事蓋莫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