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之時本就短暫，于是當(dāng)陸修澤三人來到小鎮(zhèn)時，最后一絲天光也恰好從世界抽離，夜幕降臨，無星無月。

    黑暗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縱然聞景和葉靈書二人身為修士，但面對這全無一絲光芒的黑暗，也不由得感到頭皮發(fā)麻，不約而同地向著陸修澤湊近了些。

    “奇怪……”葉靈書感到自從他們降落在小鎮(zhèn)后，一股說不出的冷氣就圍繞著他們周身，“開春而已……有這么冷么？”

    葉靈書走向最近的民居，敲門道：“有人在家嗎？我們?nèi)寺愤^此地，想要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葉靈書拍門好一會兒，里頭卻是半點答應(yīng)都沒有。

    “沒人？我之前明明看到有人走了進(jìn)去的?！?br/>
    看著眼前緊閉的房門，再看看四周同樣緊閉的民居，葉靈書忍不住又抖了抖，覺得越發(fā)地冷了。

    聞景八年的煉體功夫不是白費的，所以這時倒沒有像一旁的葉靈書那樣被冷風(fēng)凍得瑟瑟發(fā)抖，反倒是環(huán)首四顧，滿心疑惑：“為什么這個小鎮(zhèn)沒有燈……”

    不等聞景說完，在小鎮(zhèn)的中央，那最高的建筑驀然亮了起來，燈火通明，照亮了門前的牌匾：天上客。

    聞景頓時將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剛剛沒有燈火，大概只是沒來得及點亮……吧？

    盡管聞景依然直覺有哪里不對，但此時也只能將疑惑放在心里。

    隨著燈火的點亮，周遭的寒氣似乎也隨之散去，之后，飯食的香氣悠悠飄了過來，葉靈書深吸口氣，瞬間就認(rèn)出了好幾道美食。

    “炙烤鴨，巨勝奴，蔥醋雞，同心生結(jié)脯，八仙盤……”在海外啃了七年魚又迷路吃了三年辟谷丹的葉靈書，此刻聞到這樣的美食氣息，感動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好香！”

    同樣也有一天沒進(jìn)食的聞景，此時也沒能忍住，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陸修澤笑道：“那我們就在此處暫歇吧?！?br/>
    三人一同向著那名為天上客的客棧走去，在走近大門的瞬間，陸修澤唇邊翹起了一個若隱若現(xiàn)的笑容，而聞景的目光則是輕掃過天上客門邊的對聯(lián)，隱約瞧見一邊寫著“天留地上客”，但還沒來得及看清另一邊寫什么，就被葉靈書裹挾著沖了進(jìn)去。

    “小二！小天酥五生盤……不，你們店里所有的菜，都給我來一份！”葉靈書直接拋了錠銀子到小二的懷中，“再給我們定三間上好的客房！多余的也不用找我了，你留下吧?！?br/>
    小二捧著銀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好好，三位客官這邊請?！?br/>
    三人在靠窗邊的桌上坐下，沒多久，菜就流水般從廚房遞了出來，擺了滿滿一桌，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指大動。

    餓壞了的葉靈書聞景二人勉強客氣了一下，然后狼吞虎咽起來，唯有一旁的陸修澤動作不緊不慢，也不動筷，而是為自己斟了杯酒，遞到唇邊，輕輕一嗅，然后又輕輕一嘆。

    “好酒?！标懶逎傻溃暗?br/>
    “但是什么？”一旁埋頭苦吃的聞景突然抬起頭來，好奇道。

    陸修澤含笑看了他一眼：“但只要想到它是由人的內(nèi)臟攪拌而成的，就未免讓人覺得有些倒胃口了?！?br/>
    聞景臉色一僵：“什……什么？”

    “就像這滿桌的菜肴——”陸修澤將酒杯放在桌上，那輕柔的動作卻叫酒桌整個都劇烈地?fù)u動起來，一桌的食物都在這樣的搖動下摔成了粉碎，“——金玉其外，敗絮其中?！?br/>
    “??！”葉靈書受驚地叫了一聲，往后一跳，避開了潑灑的湯汁，但卻沒能避開緊隨其后的黑焰。

    “噗嗤?！?br/>
    隨著一聲古怪的輕響，葉靈書的皮肉上附上了一朵食指大小的黑色火焰，還不等他來得及叫痛，那黑焰就驀然漲開，將他吞下，眨眼間便將葉靈書燒成了灰燼，落在潑滿湯汁的地上，融成了古怪惡心的顏色。

    這……這是……

    聞景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幾乎要戰(zhàn)栗起來。

    但陸修澤卻連一句話都懶得多說，張嘴吐息，氣息落地化火，向著聞景的身上攀爬，于是一個呼吸之后，聞景也步了葉靈書的后塵。

    “真是無趣啊?！标懶逎陕曇糨p柔冷淡，天生含情的雙眼輕輕垂下，一舉一動都宛如畫中人，“敢在門對上夸下那樣的?？?，我還以為你會讓我看到一些更有趣的事物。但……不過如此。”

    剎那間，無形的氣勁向著四周席卷開去，周圍繁華明亮的景象竟如同泡沫般，在這樣的氣勁下頹然潰散。

    溫暖的光明與明亮的色澤黯淡褪去，蛛網(wǎng)和塵埃攀爬而上，陸修澤只不過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客棧里卻像是過了百年，就好像時間剛剛走過了陸修澤的身旁。

    但陸修澤卻知道，現(xiàn)在的樣子，才是這天上客客棧真正的模樣——一個破敗而凄冷的死地。

    早在極遠(yuǎn)的地方，陸修澤就感受到了這小鎮(zhèn)散發(fā)的惡意和不詳，而當(dāng)他按下劍光，真正踩在這個小鎮(zhèn)的土地上后，陸修澤才恍然明白，這個小鎮(zhèn)中真正活著的，只有他們?nèi)恕?br/>
    真是有趣啊，到底是誰，又做了些什么，才能將整整一個小鎮(zhèn)的人，都煉化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而更叫陸修澤詫異的是，這些被煉化的怪物，竟還保有自己生前的記憶，竟還以為自己仍然是人！

    因為以為自己還是人，所以它們還保留著身為人類時的作息，像是自己還活著那樣耕種、清掃、進(jìn)食，因此客棧的外頭才會那樣干凈，民居中才會有炊煙升起；而同時又因為它們早已經(jīng)死了，它們才會懂得懼怕，知道要躲避修士。

    多有趣??！

    陸修澤看著桌上，原本色澤鮮亮誘人的菜肴，褪去偽裝后，露出了塵土攪拌血肉的內(nèi)質(zhì)，而陸修澤倒出的那杯酒，此刻也沒有了令人迷醉的酒香，而是散發(fā)著血腥和尸體腐爛的酸澀惡臭。

    陸修澤一瞧，又笑了起來，道：“尸體這樣新鮮，怕是這客棧這幾天又‘開張’過吧？”

    破敗的客棧中一片死寂，沒有回應(yīng)。

    “還是不肯同我說話嗎？”

    陸修澤也不氣惱，長身而起。

    “無妨，我來見你便是，希望……你能叫我感到更有趣一些。”陸修澤微微一笑，長衫半點塵埃不沾，輕飄飄地從客棧中走出。

    走到客棧門口，陸修澤見到了真正的聞景和葉靈書，此時此刻，他們二人雙眼空洞，呆呆地站在客棧牌匾下，如同木偶般。

    陸修澤腳下不停，目不斜視，越過門口的二人，向著小鎮(zhèn)的某一處走去，身影很快就淹沒在了夜色之中。

    而陸修澤沒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同聞景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聞景呆滯的目光動了動，一簇若有若無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燃起。

    火。

    大火。

    滔天之火。

    這是聞景從未見過的壯麗的火焰，也是聞景從未想象過的叫人心神俱滅的毀滅。

    一片迷霧懵懂之中，聞景好像回到了擇日宗。

    他站在觀日峰的觀真殿前眺望整個擇日宗，心中空蕩蕩的，總覺得缺少了點什么，可還沒等聞景想明白缺了什么，黑色的火焰便毫無預(yù)兆地從天空落下，如同隕石砸入擇日峰，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蔓延開來，似乎決意要將整個擇日宗都拖入火焰的地獄。

    聞景心臟狂跳，若隱若現(xiàn)的預(yù)兆指示著他一路向前，躲開惡火，來到了擇日峰前。

    他抬頭望去，黑紅的火焰將天與山燒成一色，而在那樣模糊又震撼的顏色里，他看到一個長發(fā)披散的人側(cè)對他站著，熱浪吹開了那人的長發(fā)，露出了下頭熟悉的側(cè)臉。

    “……”

    聞景張開嘴，叫出了那人的名字，但他的耳朵能聽到火焰燃燒的聲音，卻聽不到自己的話語。

    ——他是誰？

    聞景腦子里一片混亂。

    ——這個人……是誰？！

    像是聽到了聞景的聲音，那人緩緩側(cè)過臉來，向聞景遙遙地露出一個笑來。

    火光映照在那人的白衣和溫柔的眉眼上，將他襯成了救世的仙人，然而當(dāng)那人展眉暢快一笑后，便露出了里頭天生的風(fēng)流和冷酷，又像是滅世的魔頭。

    他是——

    聞景驀然驚醒，沖天的火光和那人熟悉的面容從他眼前消散。他怔立半晌，冷風(fēng)吹過他汗?jié)竦囊陆?，吹起了滿地的塵埃，直到殘破的窗欞在冷風(fēng)下發(fā)出不堪折磨的吱呀聲后，聞景這才恍惚地抬頭望去。

    “天留地上客?！?br/>
    聞景望向了另一邊。

    “我留此世人?！?br/>
    聞景心神一震，駭然抬頭望向牌匾，卻見上頭“天上客”三字淡去，露出了真面目。

    “惡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