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扶蘇軍隊在蕭簡帶領之下?lián)]師北上，迎擊寒軍，首戰(zhàn)速決，攻克益隨。

    翌日，大軍于真州城外采黔河與寒軍再次交火。扶蘇軍隊橫渡大河，強行攻近，歷時兩日，最終拿下真州并壓進吉首城外五十里。

    五月十二日清晨，扶蘇軍隊戰(zhàn)鼓敲響，軍號激昂，由澤楷率隊做先鋒，第一撥發(fā)起對吉首城的攻擊。隨后大軍強攻，于午時大開吉首城門，擒獲寒軍駐城將領。

    雨崇下令當即斬殺戰(zhàn)俘，以示軍威。蕭簡未從。

    蕭簡二抗軍令，承淵還未看完前線軍報就又再次為之震怒。

    是時恰巧小硯帶青蘼進來，見承淵滿臉怒容，她上前將軍報收合，放到一旁，提醒道：“三公主到了。”

    言畢，小硯退下。

    承淵轉(zhuǎn)過視線，見青蘼已經(jīng)坐下，他遂收起胸中氣憤，卻仍對易君傅拖欠軍備糧草之事耿耿于懷，故沒有好氣道：“蕭簡送來的軍報里說，西部軍隊征戰(zhàn)多時，糧草有缺?！?br/>
    “君傅才將給遼州和鳳城的東西送去?！鼻噢吕淅涞馈?br/>
    “也就是說不行？”承淵質(zhì)問。

    “要君傅一人負責整個軍隊三成的糧草供給本就不易，他已傾力而為，你再多等些時候吧?！鼻噢碌馈?br/>
    “不是我等，是蕭簡等不了。”承淵沉聲道。

    青蘼卻突然驚坐而起，看著承淵的目光憤恨卻也落了無奈――那兩個字，畢竟是這一生的遺憾。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希望姐姐可以多多催促姐夫，畢竟軍情要緊?！背袦Y看來冷淡，卻對青蘼責難的眼光回以厲色。

    “我自然知道?！鼻噢峦ｎD片刻，放緩了語調(diào)，帶起勸意，對承淵道，“我想接青蕪到我府上……”

    “不行?！背袦Y果斷拒絕，眉目間立時浮現(xiàn)出不容侵犯的神情，正色道，“我不會再讓青蕪離開我身邊一步。以前是無可奈何，現(xiàn)在沒有阻礙。”

    “你以為沒了父皇，沒了莊妃，沒了月棠，就什么都沒關系了？你別忘了還有楷兒。這么多年，你已經(jīng)虧待了這個孩子。他對青蕪也一直尊敬，如果讓他知道你這個做父親的……”

    “我知道應該怎么做，也謝過姐姐的好心。但你也知道我一直以來的目的?！背袦Y也不似方才尖銳，眉宇間浮起無奈，苦澀哀傷，“有些東西就是這么莫名其妙。你的話我一直記得，青蕪是我最疼愛的妹妹，我也欠了她十年，我們都欠她的?！?br/>
    青蕪本無辜，他曾說要護她一生，最后卻要她為了至親受累，一個人無枝可依、委屈多年。

    青蘼也不由心生歉意，由此沉默。

    “外面的人怎么想就隨他們吧，我只想親自為青蕪做些什么，誰要試圖將她從我身邊帶走，我會以命相拼?！彼q若起誓，半字不假，這樣堅決。

    青蘼苦笑，看著執(zhí)著的承淵，仿佛看見過去的郭培楓，對她同樣情深不悔，一世相護，但終究，戰(zhàn)禍里落得生死相隔，她卻只說“謝謝”，還不了他的情。

    “該說的說完了，我去看看青蕪?！鼻噢罗D(zhuǎn)身。

    “姐姐……”承淵叫住，卻只見青蘼駐足。

    開著的窗下灑進一片陽光，正照在青蘼腳下。女子未轉(zhuǎn)身，只微微側(cè)過臉，問道：“什么事？”

    “對不起?！背袦Y道。

    青蘼微笑，不曾給予回應，就此離去。

    誰對誰錯已經(jīng)不再重要，既然血親難舍，就不若依舊循著既定的方向前往，畢竟曾經(jīng)分別，互相理解，互相遷就就是。

    六月初七，吉首城完成第一輪新隊編整，加固城池防衛(wèi)。

    六月初八，寒軍前線陣營退守五十里。

    六月十一，蕭簡與澤楷同歸雨崇。

    幾場征戰(zhàn)，再入雨崇的少年眉間又添英氣，走在蕭簡身旁，昂首闊步，目光熠熠。

    是時承淵正在青蕪處，是以澤楷同蕭簡遂前往探看，又遇小硯。

    “父殿在里面？”澤楷問道。

    小硯欣然點頭，叮囑道：“司斛說七公主和叢葭正在午休，你們進去小聲些就可?！?br/>
    澤楷聞言神色卻變，看了看身側(cè)眉目未動的蕭簡，當下就提步離開。

    蕭簡尾隨而去，在宮道上叫住少年，微笑道：“去馬場跑兩圈如何？”

    澤楷點頭。

    綠茵還舊，晴天已熱。

    少年駕馬疾馳，熏風吹面，拂衣飛揚。澤楷揚手落鞭，只聽鞭響清脆，駿馬飛奔，踩踏聲聲，卻更加心煩意亂。

    眼前卻有羽箭飛來，劃空過眼，刺破眼前湛藍明媚，最后斜插入地。

    澤楷勒住韁繩，回頭望去，卻見蕭簡正騎在棗紅馬上，手執(zhí)長弓，正搭起第二支羽箭。

    澤楷雙腿一夾馬肚，遂驅(qū)著胯/下坐騎到了蕭簡身邊，取下男子馬側(cè)的另一張弓，再搭箭上弦，與蕭簡一樣對準原處。

    蕭簡數(shù)下三聲，兩人同時發(fā)箭，卻不想蕭簡箭勢強勁，硬生生奪了澤楷羽箭的位置，最后落在比方才那支箭更遠的地方，而澤楷的羽箭半途就被擊落在地。

    “這么不專心，如果是在戰(zhàn)場上，早沒命了。”蕭簡輕馭一聲，待到澤楷羽箭落地處，他霍然俯下身快速拾起落箭，再回到少年面前遞還。

    澤楷卻未接箭。

    蕭簡手腕一轉(zhuǎn)，遂將羽箭插回箭筒，駕馬慢走向另一處方向。

    澤楷隨即跟上，卻未開口。

    如今陽光正好，照在身上，也曬暖了思緒，卻千頭萬緒，不知如何訴說。

    “以前在這里，有一匹叫‘清攜’的馬，是你父殿送給你七姑姑的?！笔捄喩焓謸崦?下棗紅駿馬，嘴角噙起一絲笑意，道，“也是這個顏色，是你父殿精心挑選出來，讓你七姑姑學騎馬用的?！?br/>
    澤楷依舊沉默。

    “你體會不到他們兄妹的情誼。那個時候外頭一片混亂，宮里也暗藏波濤。你七姑姑從小被寵慣了，幾乎是除了你父殿誰的面子都不給。當年莊妃外戚勢力強大，你皇爺爺無奈之下，將你三姑姑嫁入郭家結(jié)親……”陽光下蕭簡的目光卻不由起了漣漪，層疊波折，無奈感傷，“為了時局，穩(wěn)住你舅舅寒翊，你父殿娶了你母妃……”

    “我沒有那樣的舅舅?！睗煽闳淮驍嗍捄喺f話，眼底除卻憤慨，也有難過，“我知道父殿和母妃之間有迫不得已?！?br/>
    蕭簡伸手輕拍少年肩頭，算是鼓勵，也是安撫，繼續(xù)道：“你父殿和你七姑姑從小形影不離，這深宮里本來能交心的就不多，兄妹之間血濃于水，所以他們顯得更親厚一些，也沒什么?！?br/>
    澤楷卻抬頭反問：“蕭師父真的就只是這樣認為的嗎？”

    如此問話，卻教蕭簡為之一怔。

    “當年第一次看見七姑姑的時候，我就看出她眼里的不友善，我以為是我不夠尊敬。后來七姑姑不那么排斥我了，我也只覺得是我禮數(shù)周全。雨崇破城之日，母妃突然棄我而去，只剩下我與七姑姑兩人相依為命。”澤楷緩緩地說著。

    時光仿佛倒回，將他帶回到那個時候，離亂中卻是青蕪與他同生共死，不離不棄。他還記得當自己對顧庭書充滿敵意不肯接受對方幫助的時候，是青蕪告訴他，她要照顧他，所以即使有千百個不愿意也必須妥協(xié)，就算是將來為此覺得屈辱，至少自己活下來，就有機會改變命運。

    他記得那時青蕪堅定的眼光，一直以來，她對他的重視和在乎都那樣真誠而熱忱，那是她對他的責任，是她對承淵托付的履行，是他以為的兄妹間的情深義重。

    但當重逢，當他親眼看見承淵面對青蕪，莫說是征伐不斷的那幾年承淵眼里只寫著鋼鐵傲骨，縱然是過去還在雨崇，他看月棠的眼光也不及對待青蕪這樣的溫柔寵溺。是他過去不夠了解，牽動在承淵與青蕪之間的情誼，早就不再普通。

    “你若真的尊敬你七姑姑，就放棄這些念想，只用你一直以來的心去感謝?！笔捄喬?，眉目深深，“每個人都有無奈，他們之間本來就沒有結(jié)果，都知道的，所以都只是在被允許的范圍內(nèi)去做那些事……”

    “父殿不是這樣?！睗煽忠淮未驍嗟?，“我知道七姑姑不會，至少在她面前，還有一個已經(jīng)離開的顧庭書?？墒悄稿诟傅羁磥怼?br/>
    “你母妃至少是愿意為你父殿不顧性命的人，就算他們之間存在利益關系?！笔捄喩裆主龅瓗追?，卻又很快地拾起笑容，安慰道，“其實如果說得現(xiàn)實一點，還有你，還有叢葭，甚至是你三姑姑，隔在他們之間的人和事太多，不會是你猜想的那樣?！?br/>
    “蕭師父……”澤楷還想說什么，但看著蕭簡祥和的眼光又不知道該如何繼續(xù)，畢竟已經(jīng)過了這些年，該發(fā)生的早就發(fā)生了。少年低頭，又忽然想起什么，問道：“你說父殿送給七姑姑的馬叫什么？”

    “清攜。”蕭簡道。

    “清攜……”澤楷默念起這個名字，后又低聲道，“那把琴，是叫‘青攜’?！?br/>
    清攜，青攜。承淵要相守，顧庭書卻只要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