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莊老太太出院這天，幾十年沒說上一句話的唐老爺子竟然出現(xiàn)了。

    莊軍長和莊夫人互相看了一眼。

    “唐叔?！鼻f軍長禮貌頷首，“很多年不見，您身體好嗎？”

    “嗯，過得去。”唐老爺子拄著一根粗壯的木拐，以他特有的威嚴神情注視莊軍長，“你小子，好好疼媳婦。理想是可以追求的，立業(yè)也是要立的，但有些打算，要做得早?！?br/>
    莊軍長看了眼自己妻子，自然明白唐老爺子話里的意思，“這次的考察團結束，就不再去了。唐叔費心?！?br/>
    莊夫人也跟他見禮，“謝謝唐叔關心。”

    說完，夫妻倆就先出門。

    唐老爺子這幾句話有對后輩的關心，也有“過來人”吃到的教訓。同時，也是在告訴一旁的莊老太太——多年不聯(lián)系，他還是很關注莊家的動靜。

    畢竟他和莊靜淑是多年的好友。

    莊老太太見到他毫不客氣在沙發(fā)上落座，輕哼，“我兒子，讓你教訓上兩句，你今天有的高興了?！?br/>
    唐老爺子板著臉，“都是小輩，聽兩句教訓怎么了？我唐震先一輩子風風雨雨走過來，還不讓說你兒子兩句了？幾十年了，你還是那樣，計較。”

    “我計較？你就不計較了？”話那么說，老太太的神情卻很自然，“今天跑來做什么來了？我是不信你來接我出院的?！?br/>
    唐老爺子雙手住在拐杖頂部，長長一嘆，“我來跟你談談，九丫頭?！?br/>
    莊老太太聞言，臉色垮落下來，“你都知道了?！?br/>
    “以前是有猜測?！碧评蠣斪影压照韧赃呉环牛办o淑，我跟你這么多年的知交好友，你怎么連我都瞞吶？九丫頭是你的親外孫女，是不是？凌愫當年把她帶來，我就看她和你長得有些像，凌愫那孩子我有很多年沒見她，她來的時候說自己是多面間諜，我也沒敢往別處想?！?br/>
    “是啊，哪個母親會讓自己親女兒提著性命過日子。你是想不到，你也猜不到我莊靜淑是這樣不稱職的母親?！?br/>
    “說的什么話？你什么脾性，我還能不知道么？”唐老爺子緩了語氣，“九丫頭是不是知道了真相不肯認你？”

    以莊老太太的性格，說出自暴自棄的話，相當不易。

    莊老太太癟了嘴，眼眶發(fā)紅，什么話也不說。

    唐老爺子又是一聲嘆，“那丫頭，眉眼有點像你，脾氣也是。我當年看著她，就總想到小時候你的樣子。她和阿深，現(xiàn)在看是沒什么緣分，在當年，她跟個山大王似的，在我面前護著我孫子，還指著我，罵我不講道理?！?br/>
    莊老太太紅著眼一笑，笑容過后又更感到心酸。

    “我那時是有幾分迫于無奈才收了她，但養(yǎng)著養(yǎng)著，就上心了。前一陣，我要把她公開認回我唐家，要她堂堂正正做我的養(yǎng)孫女，她拒絕了?！?br/>
    “她是我外孫女，讓你撿便宜?！鼻f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她拒絕是為那小子？”

    說到這，唐老爺子的神態(tài)露出滄桑意味，“嗯。那丫頭是個實心眼的，跟老七在一起了就大處小處都護著他，連我的面子也不給?！?br/>
    “你有什么面子？你家老七從小到大，你護過他么？雖然，在這件事上，你也是……哎，有些債總歸是要還的?！?br/>
    “我是看得出來的，老七認準了她。要說像，這小子才最像我。”說話間，唐老爺子露出一點自豪感，很快就收攏，“這些小娃娃，一個個的都主意大了，老七他不把唐家當回事，你那丫頭也是一樣?！?br/>
    莊老太太想起之前的偶遇，跟著嘆氣，“她之前傷到動脈，早早就出院，在外頭讓我碰上，才說兩句，就指著我說我是個不相干的老太太，沒資格說她的什么‘阿驍’?！闭f到最后，她板起了臉。

    唐老爺子輕哼，“是該讓你碰碰釘子。你那臭脾氣，以前都是拿你沒轍，到老讓自家親外孫治上一治，你也是還債?！?br/>
    “她那么說我，是該的?！鼻f老太太語氣哽咽，“她為著凌愫的事恨我，說我看著親生女兒去死，說得我這心吶……”她摸著心口，落下淚來，“我的兒，連尸骨都沒找到，我怎么好給她立碑啊。”

    “你是心痛，心里頭不舍得，還想著見不到尸骨也許就是還活著。那丫頭未必知道你這么想，該給她說說，那丫頭瞧著脾氣倔，但不是個不講理的?！?br/>
    “她不愿見我，她現(xiàn)在連皎月都避著了。當時我見到她，就知道她是我家孩子。她和皎月，兩人都還不知情的時候，就互相投緣?！鼻f老太太說著，突然想起什么，冷著臉站起身來，“有件事我還沒找你算賬！你說養(yǎng)著養(yǎng)著上心了，上的什么心？我星丫頭讓人給帶走，你知道她吃了多少苦？”

    “哎……這件事是我的錯?！碧评蠣斪拥椭^，“她在我那近十年，是我松懈疏忽了。她沒上學也不怎么出門，學籍戶籍和身份證，都沒什么意義。我還想著，等她再大點，好好安置。沒想到……讓人鉆空子?！?br/>
    “她吃的苦，你賠給我?！崩咸I道，“要不是看她在你那安安穩(wěn)穩(wěn)的，我早就要把她認回來。”

    “靜淑，我給你賠罪。你想怎么樣，我都答應。你，都什么歲數(shù)的人了，哭得我心里難受?！?br/>
    莊老太太止住淚水，“弄丟她的是你，說難受也是你，什么話都讓你說了，你們姓唐的沒幾個好東西！”

    唐老爺子卻一點不生氣，“罵我兩句，你心里松快點沒有？”

    “你話說完了沒有？說完趁早走，我眼不見你為凈。”

    “沒有，沒說完?！碧评蠣斪雍币姷囊荒樐托模鞍⑸罡艺f，啟動‘梅花烙’的五個詞已經都知道了。你家丫頭記起小時候的事，也就這段時間了。你想把外孫女認回來，要講策略，等她有兒時的記憶，對你的態(tài)度就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硬。”

    莊老太太的目光中升起一絲激動，“什么時候她會記起？”

    “我不知道?！碧评蠣斪幽眠^一邊的拐杖，拄著站起身，“我話說完了?，F(xiàn)在，我成你的‘眼不見為凈’?！闭f著，他往門邊走。

    門一打開，莊家夫妻倆就聽到老太太中氣十足的罵聲，“臭老頭子，幾十年還是同一副死德行，你下回不要再來！”

    夫妻倆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送唐老爺子離開。

    真正的朋友大概就是這樣的，幾十年沒正經聯(lián)系，來了聽上一頓罵聲，還能甘之如飴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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