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保住貞潔,一切不過是烏龍一場后,菱兒在喜出望外的同時,對那沙馬特的厭惡依然未曾改變。
哼,別以為占了她的便宜,便以為她沒退路了,癡心妄想娶她,她可不是愛慕虛榮的俗氣人兒,王子不王子的,她可看不上,大草原,更是不想去!
拉過綠鶯的手,菱兒堅(jiān)定道:“姐姐,我不嫁他,他一把年紀(jì)了,還這么丑!”
咎智有些看不過去了,我們王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竟還這么羞辱人,把珍珠看成魚目,眼瞎么?“王子今年才二十又四的年紀(jì),還未娶妻呢。再說,他可是我們羥姜族數(shù)一數(shù)二的英俊之人,今年還被推舉為草原第一勇士呢?!?br/>
菱兒撇撇嘴,二十四了?那長得跟四十二似的,草原果然風(fēng)大沙硬,看將人都吹成啥樣了,她更不能去了,那里度日如年,估計(jì)幾年后,她牙都得掉光了。
嫌棄地皺皺眉,她朝綠鶯嗤之以鼻道:“姐姐你不知道,他還跟我說他的家鄉(xiāng),連房子都不建的,常年露宿荒野,夜里睡覺時就圍個白布,男女混居,那豈不是都被看光了,我不要!”
沙馬特眼珠子瞪成了銅鈴,他是極為護(hù)短的,怎么能容許外人詆毀本族的寶貝,未來王妃更不行。
蹭地幾步竄到菱兒面前,居高臨下的朝她瞪著,一手指著她的臉,氣勢洶洶道:“你這婆娘太不懂好賴了,我們那里本來也不住房子啊,住的是羊毛氈搭成的氈蓬,各個部落爭搶水源和地盤,白日遷徙,落戶時便支起氈蓬,甚么白布啊,那氈蓬可是冬暖夏涼、抗風(fēng)避雨的草原之寶?!?br/>
這里是馮府,菱兒可不怕他,一巴掌拍開她的手,兇巴巴道:“我才不管寶不寶的,反正我不稀罕,你快走罷。趁著官府還沒來人,我也不追究你了,總之,今后別再出現(xiàn)在本姑娘眼前。”
一直在一邊旁觀到這時,綠鶯臉上凝重。見這沙馬特與菱兒你一言我一語的,頗有些歡喜冤家的模樣。深怕妹妹情竇初開,隨去草原,那里可是比中原的任何地方都要苦寒和多異數(shù)啊,生死難料。
自古和親之人,有幾個得善終?異族習(xí)俗彪悍,夫死嫁子嫁兄嫁侄,人倫泯滅,殺戮不分親族。烏蘇公主劉細(xì)君,和親后才活了四年,便郁郁而終。身在蠻夷之地,語言不通,習(xí)俗不同,和野性彪悍的夫君沒甚么共同語言。若自己國家與自己所嫁國家出現(xiàn)了沖突,和親公主難免要在夾縫當(dāng)中求生存。
靜樂公主和親契丹可汗李懷節(jié),宜芳公主和親奚首領(lǐng)李延寵。宜芳公主更是作了首《虛池驛題屏風(fēng)》表達(dá)心境,讓人潸然淚下:
出嫁辭鄉(xiāng)國,由來此別難。
圣恩愁遠(yuǎn)道,行路泣相看。
沙塞容顏盡,邊隅粉黛殘。
妾心何所斷,他日望長安。
唐天寶四年,因安祿山為了邊功而數(shù)次殺掠奚與契丹兩族,導(dǎo)致李懷節(jié)與李延寵造反,殺死靜樂公主與宜芳公主,此后她們再未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故鄉(xiāng)。
本朝與羥姜何時和,又何時打,這都是意料之外的,無論如何,菱兒不能去。綠鶯將沙馬特趕到廳里,讓春巧闔上房門,與菱兒單獨(dú)密談。
“姐姐,草原是不是遍地都是王子?。俊?br/>
對于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門戶的女兒,菱兒對于異國王子,那就好比天上的星星,從來都沒打過交道。
“他們那里的王子是不是跟咱們皇宮里的皇子不一樣???他與我說的那些,倒不似撒謊,他若想撒謊,便跟我說住的是金壁玉瓦的房子就好,為何還說那破氈蓬呢。我覺得他們那里的王子可能就是咱們這里的秀才罷,有那孔孟后人聚集的村子里,十家里能出兩三個秀才的那種,不稀奇,故而才想娶我罷,否則若是皇親國戚,哪能看上我呢?!?br/>
妹妹這是在患得患失?綠鶯心一沉,難道妹妹對那沙馬特真的生了不一樣的心思?不行,她年紀(jì)還小,一時的沖動可能毀了她一輩子。
“我的妹妹除了出身,又有哪里不如旁人。不過你年紀(jì)太小,那外族人可真不忌葷腥,咱們漢人女子也得及笄后才能嫁人呢。不行,我要跟他說說,再等兩年再來罷?!?br/>
說著,綠鶯試探地道:“以此檢驗(yàn)真心,反正到時候不來更好,你說對不對?”
菱兒搖搖頭,堅(jiān)決道:“不要,姐姐,我不想去草原,我也不喜歡他,不想嫁他。我看他也不是甚么位高權(quán)重的人,我們不要理他了罷,趕走他罷。他占我便宜的事,我也不追究了,從此以后也不想再見到他了?!?br/>
這才是她的好妹妹,綠鶯有些欣慰。不管是年少情竇未開,亦或是真討厭那沙馬特,她都覺得妹妹此舉,甚是明智。
“妹妹放心,我去跟他說,咱們不用他一廂情愿地去負(fù)責(zé),他還是去娶草原上的貴女罷?!?br/>
姐妹兩個相攜出了門,見那不知真假的王子和那使者咎智,正喝著漢人的茶,不時還往地上吐著茶葉沫子,苦得直皺眉。
二人對視一眼,噗嗤一笑,心內(nèi)鄙夷這蠻夷之人,便如赤著腳的猿猴,忽地裝模作樣拿筷子吃飯一般,端的是不倫不類,還是趕緊回老家撿羊糞蛋子去罷。
“沙馬特王子,既然此事誤會一場,妾身妹妹也有婚約在身,不如你與她道一聲‘對不住’,咱們便化干戈為玉帛,從此再不言及此事,可好?”
甚么?以為她二人去商量婚事或聘禮或悄悄話去了,怎么,又想反悔?沙馬特騰地立起身,滿臉殺氣:“有婚約?給小王退了!”
綠鶯氣得臉都青了,他以為他是誰,玉皇大帝么?玉皇大帝也管不了旁人姻緣,能管的那也是月老!
輕笑一聲,她捧著肚子坐下來,道:“呵,你未免太過霸道了,妾身妹妹的婚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人無權(quán)置喙。況且,我們已與你說明白,不用你勉強(qiáng)去負(fù)責(zé),咱們門不當(dāng)戶不對,本就不合適。”
沙馬特索性直言道:“哼,實(shí)話跟你說,小王就是看上她了,否則也不可能救她,小王是醬油吃多了,閑的么?”
綠鶯還沒表態(tài),菱兒首先炸毛,一手指著他,一手掐腰,吼道:“你憑甚么喜歡我?不許喜歡我!”
咎智見狀,有些不悅地望著她,勸道:“王妃不可如此的,咱們那里雖說比漢人開明,那也不能對夫君動手動腳的?!?br/>
擺擺手,讓使者退后。大牛眼珠子瞪她一眼,沙馬特氣得梗著脖子:“不許?不許你不許!”
菱兒氣囊囊地死盯著他,嘟起嘴,跑回來扯著綠鶯的袖口,央求道:“姐姐,你快趕他出去......我不想看見他,我討厭他,這人是瘋子......”
安撫地拍拍她,綠鶯朝沙馬特?cái)[道理:“我們漢人有句話,叫強(qiáng)扭的瓜,不甜!你明白么?你若不懂,便解釋給你聽,便如那魚兒,只能嫁魚兒,你讓她嫁老虎試試?鴨子,更是不能嫁雞了,懂么?若是讓老鼠跟貓成親,不是你死我活?”
有理走遍天下,前提是可別碰到死胡同。
沙馬特就是道理終結(jié)者,死不講理。“我不管,我就是看上她了,她便是我的王妃。長這么大,我從未這么喜歡過一個人,沒想到,陰差陽錯來到中原,才遇到她,這是天神阿拉丁的指引,我們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你拆散不了我們!”
他還頗有些憤然,瞅綠鶯仿佛瞅的是老巫婆:“還有,我知道你們有句話,叫‘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看你也是要當(dāng)母親的人了,我勸你還要多積些福才是?!?br/>
幾人正僵持著,外頭忽然一陣喧嘩,綠鶯一喜,馮元回來了!
三步并作兩步地奔到廳內(nèi),馮元立在沙馬特兩尺外,腦門全是細(xì)汗,行了個彎腰大禮,恭聲道:“下官督察院右僉都御史馮元見過尊貴的王子殿下,不知王子是要來鄙人寒舍,否則一定提前遣人掃榻相迎,再恭迎殿下大架啊,哈哈。”
既沒低聲下氣,又未言語諂媚,以他臣子的品級,見異國的王室,本是要卑下些的,可誰讓他是當(dāng)初將羥姜族打退的大將軍呢。此時這不卑不亢的態(tài)度,沙馬特面上不表,心內(nèi)卻一奇。再一回想他的名姓,才曉得竟是當(dāng)年那勇武的將帥。自己那時年紀(jì)小,倒未曾見識過此人的風(fēng)采。
“見過啦,見過啦,早朝想必就見過啦,馮大人不必見外?!?br/>
金鑾殿官太多,馮元見過眾星捧月的沙馬特,沙馬特可沒見過他。一番虛頭巴腦的奉承應(yīng)酬,二人嘻嘻哈哈笑得開懷。
與王子相繼落座,待綠鶯將此事前因后果說與他后,馮元沉吟不語。望了望一臉希冀的沙馬特,又忘了一眼滿腔憤懣的綠鶯,他立起身。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