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均有些不想面對云樹詢問的目光,云端指指剛才過去的那艘船。
那艘船行駛的方向并不是循海岸線而行,反而像是要去他們離開的那個達文島。
“宋均,你與那艘船有什么關系嗎?”這一整天,云樹終于對宋均說了一句話。
“我。。。”一慣言辭流利的宋均有些堵了喉舌。
“姝兒,要不我們就近靠岸,走陸路吧?”
“你惹了什么事?”
如果不將事情說清楚,云樹認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
“我。。。你三年都沒回去,我以為你死在外面了。”
宋均很清楚云樹那一船貨物,也僅僅是夠她在外面晃蕩一年的,她卻生生三年未歸。他不知道云樹的一艘貨船如今已經變成了三艘。
“我這次出來,也沒想活著回去,我,我招惹了簡羅國王的寵妃。。。”
什么無法無天的事他都敢干,不要命一樣。那船上的裝飾是簡羅國的標識,看樣子還帶了不少人。他招惹完王妃被王宮侍衛(wèi)追出來,在街上遇到當初在海城與云樹搭話的女人,便跟著她去了達文島。
達文島的女人外出是商人的身份,也確實做些生意,遇到合適的商船就打劫一番。宋均這海盜船也是裝成商船,棋高一著,將計就計,反而將達文島的女人拿下。
“你這么能耐,怎么不將簡羅國王踢下王座,自己坐上去???”
察覺云樹言語里的些許諷刺,宋均竟然微微勾起了唇角帶起一絲羞澀,“你不在,我覺得做什么都沒意思?!?br/>
他的意思是,不是他做不到,是他覺得沒意思才沒去做。簡直狂妄至極!
極為難得帶著一絲羞澀的宋均看看云樹,面上的神色又奇怪起來。
“雖然有點麻煩,不過我覺得把你綁了換賞金也不錯?!痹茦淇粗沁h去的船影。
這樣的話題,只要不涉及江雨眠,她竟一點都不生氣!就連他故意的言辭挑逗,她都懶得跟他計較了。宋均垂下腦袋,把后面的話咽了下去。
云樹回過頭見他不說話,也沒說什么,抓起船槳又要劃。
宋均抬頭見她并沒有調整航線的意思。“姝兒,你昨晚殺了那些人,他們知道后,不會放過你的?!?br/>
云樹殺了那些人帶上他走,即便是將他綁了送上大船,也未必不會被殃及。
云樹心中一驚。“昨晚登陸的不是海盜嗎?”
那些人很是草莽啊!一點也不像會是某國國王派出來的人?。?br/>
“他們是前面探路的,大約找到我后就讓人回頭報信了?!?br/>
云樹又有了拿宋均喂魚的沖動!處理掉這個禍害!怪不得昨晚那些人視死如歸的要殺了宋均。他敢給國王戴綠帽,自然追過千山萬水也要殺了他!那話怎么說的,量國之物力,追殺送綠帽之人!
“姝兒,我,很抱歉連累你了。等船靠岸,我來引開那些人。”宋均歉意道。
“你昨晚就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一直憋到現(xiàn)在才說!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以前惹她生氣,她氣的張狂,經常要上手教訓他的,這次她的怒氣內斂許多,只是表現(xiàn)
在聲音的不愉。
宋均并不喜歡云樹這個樣子待他。沒有了往日的明媚鮮活,她像是換了個人。
“我只是沒想到后面還跟著這么一條船。”
云樹將目光轉向遼闊的海面,繼續(xù)往前走,一日一夜就可以到撒地港,可是那些簡羅人在達文島知道她帶走了宋均,會立即追上來,這雖是條快船,但只有四個人輪流劃,速度有限!
若是由陸上走,不僅要多耽誤幾天,路上怕也不好走簡羅國王的人這么遠都追來了,又怎么會輕易放過宋均?看看云端,又瞥了眼宋均,
云樹沒再說什么,吐了口氣,皺眉拿出羅盤與地圖。
確定目的地,距離他們最近的安嘉城。
這會兒,天近黃昏,等他們用最快的速度抵達安嘉城的時候,已是午夜了,月色昏暗,思緒不寧。
云樹他們收拾了一下,下了船,準備先找個落腳地飭一番,卻發(fā)現(xiàn)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宋均不見了。
他身上帶著傷,這會兒功夫是走不遠的,大約是在這碼頭藏起來了,這就是他說的自己走,不拖累她……
云樹什么話也沒說,提步就走。
幽暗、陌生的碼頭讓人心中不安,四朵云在她身后小聲議論。其實他們心里或多或少都生出些上了宋均的賊船的想法。
“云爺……”
云嶺沖走在前面的云樹喚了一聲。
云樹沉默著,立在了原地。她的衣擺被風掀起,她閉上眼睛聽黑夜里碼頭上的聲音,讓她想起看不見的那段時間里,她沒有委頓,因為她的黑暗里有溫暖。那,宋均,他的呢?
宋均做事再無法無天,除了那一次,他對她,并沒有不好。有一段時間里,她甚至覺得宋均那無法無天又不傷她的性子,還是好玩的,讓她早早端莊起來的性子,重新有了孩童般快活的玩樂心態(tài),嬉笑怒罵形之于色,是很痛快的。。。
宋均選擇自己走,不讓她橫梗在那道心坎上為難。
“宋均?”明知道是玩火,她還是忍不住走了回頭路。
碼頭靜悄悄的,沒有人應她。夜風濕濕的黏黏的,帶著海的氣息。
“宋均,我有句話想問你。”
云樹等了一會兒,沒有人應聲,沒有人出現(xiàn)。
“那我走了,你好自為之。”
云樹再次抬步,宋均在她前面兩丈遠的一堆貨物中走了出來,聲音沉重道:“姝兒……你想問我什么?”
此地一別,真的是要永別了。
他,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一身傷,還被仇家追。死,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云樹走過去,借著昏暗的夜色望著他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抬手給他理了理鬢邊的亂發(fā)。
這樣溫柔的舉動,沒有諷刺,沒有玩味,沒有恨意,似乎是有一絲微薄的憐惜在里面。從他逃出京城,別人都是鄙夷,然后被他打怕,畏懼他,恨他……宋均的心卻因為云樹的動作一顫。
“是真的不想活了嗎?”
云樹的聲音低低的柔柔的,在這黑夜里繞的宋均眼眶發(fā)熱。
自上次離開云樹,他恢復了以前的海盜生活,卻覺得那樣的日子活不出趣味了,死活也不再重要,卻也沒有一心求死,尤其是昨晚云樹救了他后,他覺得還是活著的好,還能再見她。
“你我都是因為家中巨變,父親母親早早離開,才會被磋磨成現(xiàn)在的樣子……我也不是什么徹頭徹尾的好人……可能,明天我還會后悔,但是,雨眠不聽話的時候,我會給他三次機會……我覺得,或許應該再給你一次機會……”
宋均的鼻子酸了,夜色昏暗不明,他的眼角卻有一絲光亮一閃而過。
“要我?guī)阕邌???br/>
“姝兒~”
云樹拍拍他的手臂,聲音低沉道:“走吧。”
“腿疼。”
剛才躲的太快,扯開了腿上的傷口,其實他還是可以忍的,只是,想借機給云樹“找點事”。
云樹看看他,轉頭對云天招招手,讓他過來扶宋均一把。
宋均計劃落空。
找了個客棧,讓身手最好的云嶺留在客棧守著那兩個傷員,收拾收拾,抓緊時間休息,云樹則帶上云天出了門。
兩個時辰后,兩個人帶著一堆東西回來了。
云端和宋均的藥,還有天竺國的衣物,以及一些修飾容顏的道具。想要順利走過安嘉城到撒地港的這段路,還是扮成本地人比較好。
要說這么晚了,藥和衣物是哪來的?云樹是完全發(fā)揮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優(yōu)良作風,自己進去拿的,拿完留下金子就回來了。
換衣服的換衣服,處理傷口的處理傷口,云樹就找到的有限的藥材給宋均和云端熬了兩鍋藥,他們兩個都要補血和提高傷口愈合的能力,宋均的舊傷也順帶給他調調。
幾乎忙了一天一夜,所有人都疲累不已,云樹在廚房扇著火,看著小爐里躍動火光,差點睡了過去。
云嶺換好衣服,過來,“云爺,去休息一會兒吧,藥我來看著?!?br/>
云樹搖搖頭。
“你讓他們也都去睡吧,養(yǎng)好精神。一會兒我把出發(fā)的事情處理好了,路上就靠你們了。我路上睡?!?br/>
在海上漂了幾年,有時候也覺得船上的生活單調,云樹便沿途帶了幾個懂趙國話,又懂其他國話的人帶在船上,學了好幾個國家的語言。在安嘉城里,云樹還是可以交流的,云嶺卻不行。這安排出行的事,他真搶不了,不能都熬著,他只好聽從吩咐回去休息。
云嶺走后,云樹清醒不少,又扇了扇爐子。
云端來看她時,卻發(fā)現(xiàn)有人捷足先登了。
“姝兒,你睡會兒吧,爐子,我來看著。”宋均道。
“好好休息有助于傷口愈合,你回去睡吧,藥好了,我叫你們?!?br/>
“姝兒,本該我來照顧你……”
云樹不接他的話,掩住哈欠道:“你要是不困就說說,你還惹了什么事,也好教我有個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