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影靜靜地坐在桌前，淡雅而又清新，仿佛一朵荷花。

    “今天的粥，還喝得慣么？”

    “當(dāng)然?！卑资p輕地啜著白粥。

    “那么，”荷影不免有些小心翼翼，“昨天的湯呢？”

    “哦？”白石仿佛有些意外。

    他思忖了很久。

    終于他笑了笑，溫暖而歉疚“我最近，不想看到葷腥?！?br/>
    “是么？”不知為何，荷影突然笑得異常開心，“那今晚，我給你煲素湯好不好？”

    “好啊。”白石笑得，竟比荷影還要燦爛。

    他站起了身“我該去衙門了?！?br/>
    荷影的聲音說不出的溫柔“外面下著雨，別淋濕了。”

    白石應(yīng)了一聲，抓過門邊的蓑衣斗笠，穿戴整齊。

    他順手往腰間一摸。

    那里，什么東西也沒有。

    有什么不妥么？

    沒有。

    完全沒有。

    風(fēng)，搖擺不定。

    雨，纏綿不清。

    和他第一天走向縣衙時(shí)，一模一樣。

    紅面的車夫宿醉街頭。

    結(jié)實(shí)的裁縫哀嘆不已。

    只不過，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前，少了一個(gè)人。

    葉子。

    白石抬起了頭。

    門前，少了一個(gè)葉子。

    天上，有著無數(shù)葉子。

    有的，是隨秋風(fēng)飄落的葉子。

    有的，是被狂風(fēng)碾碎的葉子。

    還有的，是在枯樹上掙扎著，遲遲不肯離去，漸漸萎黃、攣縮，最后消逝不見的葉子。

    葉子，卷過了白石的臉，擁著白石的發(fā)。

    白石閉上了眼。

    他，仿佛覺得，自己就是葉子。

    既是那面色蒼白的葉子。

    又是那在風(fēng)中飄落的葉子。

    可是白石明白。

    如果他再不出手的話。

    他也許就會成為，被狂風(fēng)碾碎的葉子。

    所以他出手了。

    然而這世上總是有不同的手。

    就連這鎮(zhèn)上，也有著太多的手。

    人屠的手，是鮮血與死亡的手。

    生亦歡的手，是愛與罪的手。

    病無藥的手，是生命與消逝的手。

    而在下一刻抵在白石額頭的這只手，絕對更是一只非同凡響的手。

    那樣白皙而有力的指頭，只會屬于一個(gè)人。

    蕭落木。

    “你的反應(yīng)好像慢了點(diǎn)。”蕭落木的臉上神采飛揚(yáng)。

    “你的手，倒是和往常一樣快?！卑资瘒@道。

    “那是當(dāng)然?！笔捖淠拘σ饕鞯赝资叭绻@雙手不夠快的話，恐怕就不能多喝幾碗尊夫人的湯了?！?br/>
    “蕭兄想要嘗嘗內(nèi)人的手藝，隨時(shí)在鎮(zhèn)西寒舍恭候?！卑资残α?，“看來，風(fēng)先生真的能幫到你？”

    “我若是幫得了他，那是他命不該絕；若是他該逢死劫，那就算是我風(fēng)化柳，也未必能救得了。”風(fēng)師爺不知何時(shí)，已然舉著一把油傘，靜靜地站在蕭落木的身后。

    蕭落木的神情卻漸漸浮現(xiàn)出一絲落寞。

    他收回了手，卻又平攤開來，望著一滴滴雨水落在他的指上，又濺得粉碎。

    “也許吧?！笔捖淠镜?，“也許老天知道，這場雨，我還沒享受夠呢?！?br/>
    風(fēng)師爺卻搖了搖頭“只怕這雨再下下去，你就說不出這樣的話了?！?br/>
    “哦？”

    “這世上，沒有人會覺得，在這種鬼天氣到一個(gè)全是尸體的地洞里，會是一種享受。”

    “地洞？”白石愣了愣，“難道我們要去”

    “沒錯(cuò)，葉捕頭等了你們很久了。”風(fēng)師爺嘆了口氣，“葉捕頭今天心情很差，我們還是盡快去會合他吧?！?br/>
    白石皺起了眉。

    他從沒有想到，焦黑的土地和純凈的雨水，混合在一起，竟然能散發(fā)出這樣濃重的腥味。

    而那股腥味，在胡衙役奮力撬開一塊焦土?xí)r，就愈發(fā)濃重了。

    重得讓白石仿佛感到，那一股腥味仿佛如同一群群冤魂，張牙舞爪，拼命從他的鼻孔中鉆進(jìn)他的身體里，撕裂他的靈魂，占據(jù)他的肉體。

    那不是土腥。

    而是血腥。

    胡衙役望著黑暗而狹窄的洞口“堂堂的人間八苦，居然會躲在這里？”

    他轉(zhuǎn)頭看了看白石，眼中半信半疑。

    蕭落木笑道“他進(jìn)去的時(shí)候不省人事，出來的時(shí)候人事不省。你若要問他，不過是夏蟲語冰。”

    葉鳴蟬卻冷冷道“多說無益。我們都下去?！?br/>
    “不，不能下去。”

    這是瞎子蒼老的聲音。

    瞎子的臉上，絲毫沒有昨夜的神秘與奇詭，有的，只是莫名的驚惶與畏懼。

    “你又要做什么？”葉鳴蟬臉色鐵青。

    瞎子局促地抓捏著手中的胡琴，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那下面，是魔鬼！無盡的魔鬼！我不能！我絕不能下去！”

    葉鳴蟬冷哼了一聲，沒有再理會瞎子，而是轉(zhuǎn)頭死死盯著胡衙役。

    “你，先下去。”

    胡衙役臉上現(xiàn)出一絲猶豫。

    他望著那幽深的地洞，雙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仿佛，那便是猛獸的大口，即將把他吞噬。

    這世上的恐懼，大體不外乎兩種。

    一種恐懼，讓人幾乎忘記一切。

    而另一種恐懼，卻能讓人忘記第一種恐懼。

    當(dāng)胡衙役抬起頭的那一剎那，他看到了葉捕頭的目光就像兩道冰冷的利刃，刺入他的五臟六腑，幾乎將他的骨髓與思維也一起凍結(jié)。

    所以胡衙役猛地一顫，身不由己跳入了地洞里。

    然而，同樣顫了一顫的人，卻未必只有胡衙役一人。

    甚至，白石的顫抖，來自內(nèi)心更深處一種無以名狀的情緒。

    恍惚中，他仿佛覺得，在胡衙役臉上，看到了什么最為可怕的事情。

    可是他想不起。

    實(shí)在想不起。

    蕭落木卻似乎誤會了白石。

    “怎么，”他輕輕拍了拍白石的肩頭，“還沒有恢復(fù)過來么？”

    白石愣愣地看著蕭落木，沒有說話。

    蕭落木笑了“沒關(guān)系，我先下去。萬事有我?！?br/>
    說罷，他也翻了下去，輕盈得，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白石卻從混沌中猛然驚醒。

    他伸出手去，徒勞地在空中一抓，仿佛要將蕭落木留住。

    可是，他甚至沒有觸碰到蕭落木在空氣中殘留的任何一絲氣息。

    白石呆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仿佛錯(cuò)過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什么東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將來會不會有一天會知道。

    他只覺得，一種曾令他安心不已的東西，正從他的指縫間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逝去；又仿佛，空中有著一個(gè)隱藏的幽靈，伏在他和蕭落木之間，一寸寸地啃食著那條無形的紐帶；再或者，蕭落木的身影竟?jié)u漸模糊，逐漸化為一個(gè)觸不可及的虛像，隨著風(fēng)的呻吟，即將在下一刻，碎裂為不曾存在的幻影。

    風(fēng)化柳似乎特別在意白石的怪異。

    他緩緩把白石凝在空中的手按下。

    “走吧，不要想太多，”他直視著白石的眼睛，瞳孔中放出異樣的光，“我們一起下去。”

    白石沒有再說什么。

    他閉上了眼睛。

    他縱身一躍，仿佛那洞口通向的，是另一個(gè)世界。

    一個(gè)曾經(jīng)熟悉，卻早已被他遺忘的世界。

    蕭落木的腳步輕快而有力。

    左腳。

    右腳。

    又是左腳。

    白石跟隨著蕭落木，一絲不茍，一步不差。

    仿佛是蕭落木的影子。

    這又讓白石心里的惶恐，慢慢地平靜。

    剛剛那一刻，恐怕只不過是錯(cuò)覺吧？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你要找的人找到了么？”

    “快了。”蕭落木的腳步依舊不緊不慢，“雖然還沒有，但是我已經(jīng)感覺到，就快了?！?br/>
    “是么？”白石笑道，“那就恭喜你了?！?br/>
    “到時(shí)候，”蕭落木的聲音仿佛也有些興奮，“恐怕你還要為我做個(gè)見證?！?br/>
    “什么見證？”白石不禁奇道。

    “到時(shí)候你便知道?！笔捖淠就蝗煌Ｗ×四_步，轉(zhuǎn)過身望著白石，眼里綻放出一種狂熱的光芒，“也許，你這一生，再也見證不到這么精彩的故事了?！?br/>
    白石還想問些什么。

    可是，來自洞窟深處的慘叫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是胡衙役的聲音。

    葉鳴蟬臉色一沉，猛地?cái)D開眾人，沖入了前方的黑暗。

    蕭落木和白石對視一愣，也緊隨而去。

    就在不遠(yuǎn)處，胡衙役的慘叫已然縈繞在耳邊。

    可是白石卻沒有看到胡衙役的身影。

    因?yàn)?，就在剛剛的一剎那，葉鳴蟬手中的火折突然從手中跌落在地，讓洞窟又墮入一片黑暗。

    然而白石感覺得到。

    這，就是那個(gè)洞窟。

    那個(gè)人間四苦葬身的洞窟。

    然而洞窟內(nèi)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是什么，讓鐵一般冰冷的葉鳴蟬，竟也拿不住手中的火折？

    僅僅是因?yàn)椋撬木卟怀扇诵蔚氖w么？

    這一切，馬上就有了答案。

    因?yàn)轱L(fēng)化柳也來了。

    風(fēng)化柳從懷中掏出了火折，緩緩打亮。

    搖晃的火光依稀地映出了他們的影子，居然如瞎子口中一般，像來自地獄深淵的魔影，不住地獰笑，瘋狂地舞動，面對著墮入它們掌中的獵物。

    然而白石卻不禁顫抖起來。

    他甚至希望，這唯一的一點(diǎn)光明，未曾出現(xiàn)。

    跌倒在地的胡衙役，仿佛已經(jīng)喪失了最后一點(diǎn)理智，他瘋狂地嚎叫著，拼命地把身軀擠向背后的石壁，如同要鉆進(jìn)去一般，而他的下身，已被不可知的液體或是體液浸個(gè)濕透。

    熟悉的石洞，依舊布滿了干涸至黑褐色的血跡，仿佛引來了方圓十里內(nèi)所有的蚊蟲鼠蟻，在血跡上轟鳴著，擁擠著，和不可忍受的腥臭混合在一起，化為有形的物質(zhì)，沖破了耳膜，刺穿了眼球，撕裂了鼻孔，又從喉管里爆炸開來，折磨著每一個(gè)人的五感。

    然而，最可怕的，絕不止于此。

    對于白石來說，最可怕的是，在那一片片血跡、蚊蟲、鼠蟻之中，竟然——沒有一具尸體！

    一具也沒有！

    支離破碎的怨憎會，血流成河的五陰盛，粉身碎骨的愛別離，甚至連死不瞑目的求不得，竟然通通都消失不見！

    白石終于明白。

    尸體，有時(shí)候并沒有那么可怕，恰恰相反，尸體在它該在的地方，才最令人安心。

    風(fēng)化柳忍不住摸出折扇，皺了皺眉“這里，果然不是一個(gè)讓人享受的地方?！?br/>
    蕭落木卻注意到了白石的異樣“你怎么了？”

    “人間四苦，”白石神色木然，“本應(yīng)該死在這里?！?br/>
    風(fēng)化柳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

    蕭落木卻笑了。

    “是么？”他輕輕地在洞窟中踱著，仿佛想要發(fā)現(xiàn)些什么蛛絲馬跡，“這可就怪了。難道，是快劍三做的么？還是，他口中那個(gè)看不到臉的男人？”

    是誰呢？

    究竟是誰呢？

    白石不知道。

    他甚至沒有聽到蕭落木究竟在說什么。

    因?yàn)?，他正在死死盯著一個(gè)人的臉。

    這個(gè)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表情。

    一種讓白石極其熟悉的表情。

    因?yàn)?，那種表情，和白石自己臉上的，一模一樣。

    那雙眼中所封藏的，是震驚，是迷惑，是不知所措。

    這本不該在這張臉上出現(xiàn)的表情，讓白石的世界，只剩下了一片黑白。而在黑白之中不斷閃回的，是一幅幅他本該遺忘，卻不知被誰從記憶中抽出的畫面。胡衙役的恐懼，荷影的顫抖，葉子的尖叫與沉默，在他的眼前不斷地循環(huán)。而又仿佛有一只手，用一根細(xì)細(xì)的絲線將這一副副畫作穿成一串。突然在某一個(gè)瞬間，這一片黑白霎時(shí)被涂滿了顏色，向白石昭示出了一切的本源。

    葉鳴蟬厭惡地瞥了一眼依然失魂落魄的胡衙役，轉(zhuǎn)身向洞外走去“我們走。”

    “去哪里？”風(fēng)化柳隨口問道。

    “尸體，是不會走的。”葉鳴蟬冷冷道，“但是如果他們走了，那我們也該走了?！?br/>
    葉鳴蟬的身影，已快要沒入洞口。

    然而他卻停住了。

    葉鳴蟬是不會輕易停下的。

    除非，他有不得不停下的理由。

    而現(xiàn)在，他就有。

    不是因?yàn)閾踉谏砬暗陌资?br/>
    而是因?yàn)榘资樕系谋砬椤?br/>
    那是一種異樣的憤怒。

    又是堅(jiān)毅的悲痛。

    那表情仿佛有著一種無與倫比的力量。

    讓葉鳴蟬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葉大人?！卑资穆曇舫林氐梅路鹎Ы飵r石，“不用走了?！?br/>
    葉鳴蟬沒有說話。

    “前天夜里，你去了哪里？”

    “這不關(guān)你的事。”葉鳴蟬臉色愈加陰沉。

    “那好?！卑资痪o不慢，“那么，葉子為什么那么怕你？”

    “哦？”蕭落木不禁奇道。

    “葉子在你面前，沒有說過一句話。從來沒有。”

    “這世上總有些人，是不愛說話的。”

    “但她看你的眼神，那分明就是內(nèi)心最深處的恐懼?！卑资K于想起為什么今晨的胡衙役，昨夜的荷影，甚至那一晚的葉子，眼神都讓他那樣的熟悉。

    “胡說八道?！比~鳴蟬冷哼一聲。

    “是么？”白石緊接著道，“那你剛剛，究竟是在驚訝什么？是不是因?yàn)槟阋灿行┮馔?，那些被你殺了的人，為什么沒有躺在這里？”

    “說的很有趣，”葉鳴蟬不怒反笑，“不過，我沒空再聽你的故事。”

    他的巨掌已然按上了白石的肩膀。

    “讓開，”葉鳴蟬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可怕的殺意，“我最后說一次?！?br/>
    “哦？”蕭落木揚(yáng)起了眉毛，身影卻不知不覺中靠近了白石，“葉捕頭就這么急著走么？”

    風(fēng)化柳緊緊攥住了手里的鐵扇，面色凝重，一言不發(fā)。

    胡衙役卻仿佛終于從驚嚇中回過了神，握著手中的棍棒，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白石依然紋絲不動。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葉鳴蟬的眼睛。

    “我要看一看。”

    “你，想看什么？”葉鳴蟬緊緊咬著牙。

    “我至少要看一看，你的身體。”白石絲毫沒有在意那逼人的殺意，“那一夜，我親眼看見，葉子在那個(gè)兇手背上，留下了‘銀蠶絲刃’的痕跡！”

    他突然抬起了頭，死死盯住了葉鳴蟬的眼睛！

    而在這一刻，整個(gè)宇宙仿佛都處于一種極致的平衡，任何一個(gè)細(xì)微的改變都會將一切破壞、爆炸、坍縮，直至歸于死寂。

    沒有人再說話，沒有人再呼吸，甚至沒有人發(fā)出一絲一毫可能會打破這份平靜的聲音。

    這世上，唯一能綻放出色彩的，只有目光。

    三個(gè)人的目光。

    蕭落木，風(fēng)化柳，和白石。

    而不知是人為，抑或是天意。這三道目光又恰好都集中在一個(gè)人的身上，又恰好在不同的位置以一種神奇的排列構(gòu)建出了一種微妙的均勢，維持著這個(gè)世界的完整與秩序。

    白石的目光，射進(jìn)了葉鳴蟬的眼里，仿佛要在他的雙眼急速地游走，直到他的內(nèi)心，解開他埋藏在最深處的隱秘。

    蕭落木的目光，釘住了葉鳴蟬的雙手，分開了他的肌膚，錯(cuò)開了他的骨骼，就連肌肉間最細(xì)微的顫動也盡收眼底。

    而風(fēng)化柳的目光，卻飄忽在葉鳴蟬的頭頂，仿佛在觀察著氣流的盤旋，又或者是在審視著思維的躍動，不明所以。

    可是誰也沒想到，就在下一刻，打破平衡的卻是平衡自己。

    葉鳴蟬笑了。

    開心地笑了。

    如釋重負(fù)地笑了。

    誰也沒有想到，他就這樣笑了。

    “你想看是么？”葉鳴蟬笑得不可自已，“那我就給你看?！?br/>
    葉鳴蟬向后退了兩步。

    風(fēng)化柳豎起了耳朵，聆聽著這腳步，是走向毀滅，抑或是光明。

    葉鳴蟬的手慢慢地拉開了大氅。

    胡衙役握緊了鐵棒，擔(dān)憂著大氅之下，究竟是地獄，亦或是平靜。

    葉鳴蟬緩緩?fù)氏铝藙乓隆?br/>
    蕭落木瞇起了眼睛，分辨著黑暗中的軀體，究竟是魔鬼，亦或是正義。

    葉鳴蟬默默地轉(zhuǎn)過了身。

    白石不動聲色，沉靜似水，仿佛早已預(yù)料到了一切的結(jié)局。

    然而，白石不是神。

    他只是一個(gè)捕快。

    一個(gè)最普通的捕快。

    所以，他總是會出錯(cuò)的。

    而且，他的錯(cuò)誤，似乎比別人多得多。

    特別，是在這個(gè)不該出錯(cuò)，或是只能出錯(cuò)的鎮(zhèn)子。

    因?yàn)?，盡管燈光昏暗，盡管若隱若現(xiàn)，洞窟中的三對眼睛依然看得分明。

    葉鳴蟬的背上，光潔如斯。

    古銅色的皮膚一片勻稱，完美得沒有一點(diǎn)瑕疵。

    風(fēng)化柳依然沒有說話。

    胡衙役卻長吁了一口氣。

    只有蕭落木，轉(zhuǎn)過頭望著白石，欲言又止。

    “看清楚了？”葉鳴蟬的大氅瞬間又將自己裹緊，“這個(gè)鎮(zhèn)子，還沒有能傷到我的人?！?br/>
    “看清楚了。”白石的聲音低沉而失落。

    “看在你盡忠職守的份上，這次就饒了你?！比~鳴蟬大踏步向洞外走去。

    然而，他的腳步又停住了。

    因?yàn)榘资廊粵]有讓開。

    “你，真的不想活了么？”葉鳴蟬似乎喪失了最后一點(diǎn)耐心。

    “多謝你饒過了我，”白石苦笑著，眼皮卻輕輕抬起，平靜地望著葉鳴蟬，“只是，我不能饒過你?！?br/>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蕭落木忍不住問道。

    “我，什么都沒看到?！?br/>
    “那你還不滾開？”葉鳴蟬的咆哮，再也無法按捺。

    “正是因?yàn)槭裁炊紱]有看到，所以更不能饒過你。”白石淡淡道，“我們初次見面那一天，你忘了么？”

    白石看著葉鳴蟬的眼神無悲無喜。

    就像昔日的葉鳴蟬。

    葉鳴蟬扭曲的臉驚慌失措。

    就像昔日的白石。

    “其實(shí)，你不該讓我看你的身體?！卑资謬@了口氣，“不管你的背上究竟有什么，或是什么都沒有，輸?shù)亩际悄??！?br/>
    “初次見面的那一天？”風(fēng)化柳的扇子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腦門，似乎沉浸在回憶里，“你說的，難道是”

    “是‘人屠’?！卑资c(diǎn)了點(diǎn)頭，“那天，我親眼看見他的刀從你的胸口刺入，又從你的背后穿出?！?br/>
    蕭落木恍然大悟，雙目發(fā)出炯炯的神采“可是他的身上一個(gè)傷口都沒有！”

    白石的眼神略微有些暗淡，仿佛在為身前的這個(gè)魁梧的男人惋惜“那是因?yàn)椋銊倓偣室庾叩接陌档慕锹?，讓我們察覺不到你在用‘沆瀣一氣’干擾我們的視覺，對不對？”

    葉鳴蟬沒有回答。

    他反而閉上了那雙深邃的眼睛。

    白石的拳，卻早已握緊。

    因?yàn)槭碌饺缃?，甚至連胡衙役都已明白。

    這絕不是海嘯之后的寧靜。

    而是死亡之舞的楔子。

    而是地獄之聲的前奏。

    而是殺戮之章的序曲。

    就在葉鳴蟬雙眼睜開的那一刻。

    一切都變了。

    既是終結(jié)。

    又是開始。

    再沒有血與火之中不倒的斗士。

    有的只是。

    猙獰咆哮的魔鬼。

    滅絕人性的殺意。

    冷酷如冰的手臂。

    再也不需要掩飾的沆瀣一氣，在葉鳴蟬的身上瘋狂地膨脹，直到將他完全裹在那團(tuán)奇異的黑霧里。

    這奇詭的景象讓胡衙役的雙腿一陣發(fā)軟。

    他的牙齒不由得開始不停的戰(zhàn)栗。

    而葉鳴蟬卻像一只嗜血的豹子。

    他是熟練的獵手。

    也是冷血的野獸。

    恐懼，不但能滿足他異常的渴望，更是他追逐的食糧。

    在恐懼的介導(dǎo)下，他無孔不入，他無處不在，他無所不能。

    “你害怕了?！?br/>
    葉鳴蟬的拳已然揮出。

    胡衙役的身體狠狠地撞在石壁上，生死未卜，甚至來不及哼出一聲。

    他手中的鐵棍，在石壁中瘋狂地彈動，發(fā)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最后又落在白石的腳下，不住地顫動，震蕩著洞中的空氣，就像那一晚葉子的尖叫一般，就要把白石的耳膜刺穿。

    然而，白石并沒有在意。

    確切的說，是他沒能注意。

    葉鳴蟬來自深淵的聲音，竟也喚起了他的恐懼。

    那瀕臨死亡的恐懼。

    葉鳴蟬簡單的四個(gè)字，在白石的腦海中不斷地回響，卻又仿佛在空中化為了一只巨手，緊緊地扼住了白石的喉嚨，就像那晚一樣，讓白石幾近窒息。

    他本不該想起這些的。

    因?yàn)槿~鳴蟬不但像獵豹一樣，充滿著對恐懼無限的貪婪，更是像蜘蛛一般，天生對恐懼極度的敏感。

    他和葉子一樣，都喜歡在自己的領(lǐng)域布下那些可怕的絲線。

    很少有人能看到葉子的線，而當(dāng)你不小心觸碰到時(shí)，你就已經(jīng)再沒有機(jī)會看見。

    然而從沒有人能看見葉鳴蟬的線，也從沒有人能觸摸到葉鳴蟬的線，可是當(dāng)你真正能觸動葉鳴蟬的線的時(shí)候，你早已不需要知道那里究竟有沒有線。

    而白石的恐懼，已然觸碰到了葉鳴蟬的線。

    那無形無影，卻又星羅棋布的線。

    “你，也害怕了?！?br/>
    這一次，不是回憶，不是幻覺，真實(shí)得再也無法忽略。

    葉鳴蟬的手，真的攥緊了白石的喉嚨。

    死亡，究竟是什么樣的？

    那一夜，白石本有機(jī)會明白的。

    可是葉子的反戈拯救了他。

    然而這一次呢？

    蕭落木和風(fēng)化柳來得及拯救他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一次，葉鳴蟬的指頭，實(shí)在縮緊得太快。

    快到在一瞬間，他的頭顱就在一片模糊中喪失了所有的空氣和血液。

    難道，這就是死亡？

    在朦朧中，白石似乎看到了一片奇異的景象。

    然而，他沒有驚懼，沒有訝異。

    因?yàn)?，這不是第一次。

    絕不是。

    雖然，他分明地感到了，從尾巴傳來的那一股劇痛。

    他的身軀僵直，卻彎不了腰。

    他的血液倒流，卻抬不起頭。

    因?yàn)樗皇且粭l魚。

    一條被人倒提在手中的魚。

    可是，即便是魚，也會有恐懼。

    然而卻不同于人的恐懼。

    在恐懼面前，再脆弱的魚，也至少會做一件事。

    白石甩了甩尾巴。

    他的身體，居然意外地垂直落下。

    跌入了滾燙的黃沙。

    不。

    黃沙居然是冰涼的。

    涼得如同少女的手，撫摸著白石的每一片鱗甲。

    不。

    那也不是黃沙。

    而是藍(lán)海。

    藍(lán)得仿佛像荷影昨夜的眼眸。

    白石干枯的肌膚在一瞬間被注入了無盡的活力。

    他睜開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間，一切鏡花水月，在不知不覺中煙消云散。

    他呆住了。

    不知何時(shí)，更不知為何，他的手中緊緊握著胡衙役的鐵棒，刺穿了葉鳴蟬的肩，驚訝了蕭落木的眼，更迷茫了他自己的臉。

    而這翻天覆地的一切，卻只在電光火石之間，偏偏來得及凝固了蕭落木尚在空中的手，恰恰趕得上堵住了風(fēng)化柳仍是半張的口，更是剛剛夠時(shí)間截住了葉鳴蟬致命一擊的拳頭。

    葉鳴蟬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傷口，通紅的眼中寫滿了憤怒與不信。

    他大吼了一聲，提起了另一只拳頭。

    然而，那只手卻又瞬間軟軟垂下，仿佛喪失了一切力量。

    白石驚訝地抬起了頭。

    血，從葉鳴蟬的嘴角流出。

    光，從葉鳴蟬的瞳孔流逝。

    也許一切，都是因?yàn)?，那把插在葉鳴蟬頭上的扇子！

    一把漆黑的扇子！

    扇子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握著扇子的手！

    更可怕的是手握扇子，以詭異的姿勢倒立在葉鳴蟬頭頂?shù)娘L(fēng)化柳！

    葉鳴蟬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風(fēng)，風(fēng)化柳，你，你……”

    風(fēng)化柳的表情異常的肅穆。

    肅穆得有些讓人恐懼。

    他淡淡道“沆瀣一氣唯一的破綻，就在頭頂，對不對？”

    葉鳴蟬沒有開口。

    他也許再也開不了口。

    風(fēng)化柳的身影翩然飄落。

    “葉捕頭，我早已懷疑你了。只不過，我實(shí)在沒有贏你的把握罷了。”

    葉鳴蟬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喉頭發(fā)出了一聲沉重的咕噥，似是不甘的低吼，卻又似是絕望的嘆息。

    葉鳴蟬跪倒在地，衰弱已極，嘶啞的聲音仿佛是從喉中一個(gè)字，一個(gè)字的擠出。

    “你們…不要忘了…一件事…”

    “哦？”風(fēng)化柳的眉頭微微一皺，他輕輕地，一步一步地走近了葉鳴蟬，“事到如今，你還有什么可說的？”。

    突然，葉鳴蟬狠狠地瞪大了雙眼，仿佛把心中的那股兇悍剎那間化為了他無盡的生命力“你們不要忘了，老子才是本鎮(zhèn)第一高手！”

    巨大的吼聲在狹小的石洞內(nèi)激蕩回旋，竟仿佛凝成了一把把利刃，刮破了風(fēng)化柳的衣衫，又聚成了一柄柄大錘，敲擊著風(fēng)化柳的胸膛。

    就在那一瞬間，葉鳴蟬高大的身影猛然站起，鮮血兀自從他的額頭不住地流下，可是他卻似乎感覺不到絲毫的痛楚，轉(zhuǎn)瞬之間，他的手已挾著風(fēng)雷般的呼嘯，揮向了風(fēng)化柳的胸口。

    風(fēng)化柳已無退路。

    他也不需要退路。

    他知道葉鳴蟬有一雙鐵一般的手。

    可是他更知道，那并不是真的鐵手。

    所以，他揮出了手中的鐵扇。

    然而在下一刻，他就明白，他錯(cuò)了。

    這世上真的有人的手，是比鐵還硬的手。

    比如說葉鳴蟬的手。

    在那沉悶的聲響過后，風(fēng)化柳的脊背狠狠地撞上了山洞。

    他碎裂的衣衫下，左臂上奇特的刺青流淌著渾濁的血，竟是狼狽至極。

    葉鳴蟬縱聲大笑，順著這一掌之勢，隱沒在了洞口外，再也看不到蹤跡。

    風(fēng)化柳伸出顫抖不已的手，慢慢地抹去了嘴角的血漬，臉色失望之極。

    他轉(zhuǎn)頭望向了白石“可惜…”

    然而他沒有再說下去。

    因?yàn)樗吹搅艘环娈惖木跋蟆?br/>
    他看到了白石臉上的表情。

    白石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葉鳴蟬是生還是死，甚至究竟是不是還在這里。他竟然只是愣愣地望著蕭落木，臉上寫滿了驚疑。

    那蕭落木呢？

    風(fēng)化柳的眉頭緊鎖，又偏了偏頭。

    他心中竟是一沉。

    如果白石的表情不過是奇異，那蕭落木的樣子已然稱得上奇詭。他修長的手指凝在半空，卻是不住的顫動，仿佛已耗盡了他全身力氣。他的雙眼渙散而空靈，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看著什么，抑或是沒有在看著什么。似乎此時(shí)此刻，那個(gè)飄逸灑脫的靈魂，已不愿被束縛在這具朝不保夕的軀體。

    白石終于如夢初醒。

    “蕭兄？”

    蕭落木沒有說話。

    白石緩緩走近。

    “蕭兄？”

    蕭落木依然沒有說話。

    白石死死地盯著蕭落木的雙眼。

    漸漸地。

    漸漸地。

    他看到了。

    他分明地看到了。

    白石從蕭落木的雙眼中，看出了一種奇特的感情。

    白石猛然打了個(gè)冷戰(zhàn)。

    不，不是一種，而是十種，百種，千種！

    無數(shù)種難以言說的表情在瞳孔中那一片無盡虛空里混合、交融、發(fā)酵，最后竟釀成了一譚毒酒，潑在白石的眼前。

    轉(zhuǎn)啊轉(zhuǎn)。

    轉(zhuǎn)啊轉(zhuǎn)。

    轉(zhuǎn)得白石驚慌失措。

    轉(zhuǎn)得白石毛骨悚然。

    突然，蕭落木的嘴微微咧了咧。

    他的口中噴出了一道黑血。

    他的眼中卻只剩下了一片蒼白。

    他的頭重重地跌落在地，發(fā)出了沉悶的聲音，在洞中回響，久久沒有消散。

    “你今天，見到葉捕頭了么？”

    矮胖的裁縫睡眼惺忪地抬起了頭，只看到白石臉上隱不去的一片悵然。

    “沒看見?！辈每p瞇縫的雙眼里盡是不滿。

    “是么？”白石沉默了片刻，“如果你看到了，記得來衙門報(bào)官?！?br/>
    “知道了?！辈每p大大地打了個(gè)呵欠。

    白石機(jī)械地轉(zhuǎn)過身，走向了門外。

    突然，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緩緩轉(zhuǎn)過了頭，目光瞬間掃遍了整個(gè)鋪面。

    裁縫皺了皺眉“怎么？”

    “葉捕頭出什么事了，你不想知道么？”

    裁縫笑了“我只是個(gè)裁縫?！?br/>
    白石踱了兩步，來到了一堆布匹旁邊。

    他伸出手，擦拭著布上的灰塵“看來你的生意不太好。”

    “這個(gè)世道，還有什么好做的生意？”裁縫淡淡道。

    “既然這樣，”白石輕輕摩挲著花布上的片片殷紅，“我來照顧照顧你的生意如何？”

    裁縫卻笑了，他望著白石身上的差衣“差爺要要的話，拿去便是了。”

    白石搖了搖頭“只可惜，我白石從來沒有不問自取的習(xí)慣?！?br/>
    “你已然問過，”裁縫淡淡道，“而我也已然答允。又怎么會是不問自取呢？”

    白石放下了花布，一步步走到了裁縫的面前。

    他的眼神漸漸森然“我既然要拿裁縫的東西，只怕，還是要問裁縫本人比較好?！?br/>
    “我說了，我就是裁縫?！辈每p的眼里竟然流露出了些許不安。

    “是么？”白石猛然抓起了裁縫的手。

    那雙老繭密布，卻蒼勁有力的手。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gè)裁縫，會有這樣的手?！?br/>
    “哦？”裁縫沒有絲毫的慌亂，卻伸出了一個(gè)指頭，“那你又有沒有見過一個(gè)車夫，會有那樣的臉？”

    白石順著裁縫的手望去。

    路邊的馬車上，長須白面的車夫，竟在不住地冷笑，顯然注視他們已久。

    “這可就麻煩了，”白石嘆了口氣，“一個(gè)假裁縫，一個(gè)假車夫，你說我是先顧哪一頭好呢？”

    “他是不是車夫，并不重要，我是不是裁縫，也不重要。”裁縫再次瞇起了眼睛，“重要的是，差爺你，究竟是不是捕快？”

    白石愣了一愣“我是不是捕快，你跟著我去衙門不就知道？”

    裁縫卻笑了，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那倒不用，我現(xiàn)在就知道你絕不是一個(gè)捕快?！?br/>
    “為什么？”

    “因?yàn)橐粋€(gè)死人，是做不成捕快的?！?br/>
    裁縫的另一只手突然拍向了白石的胸膛。

    然而他的手腕卻在一瞬間被白石死死扼住。

    白石嘆了口氣“看來你這雙手不但粗得做不了裁縫，而且慢得連人也殺不了?！?br/>
    裁縫狡黠的擠了擠眼睛“殺人的手，未必是夠快的手。”

    “哦？”

    “你知不知道，夠多的手，也一樣殺得了人？”

    白石奇道“這么說，你有三只手？”

    “我一個(gè)人當(dāng)然只有兩只手，”裁縫搖了搖頭，“可是如果我有兩個(gè)人呢？”

    白石心中一動。

    他突然聽到了背后那若有若無的破空之聲。

    白石只得放開了裁縫的手，側(cè)身閃過。

    三片樹葉擦過了白石的臉頰，又狠狠釘在了墻板上，粉身碎骨。

    裁縫哈哈大笑“多謝相助！”

    他猛然撞開了身后的墻，剎那間在后巷消失不見。

    車夫冷哼一聲，隨手又射出幾片樹葉，反身幾個(gè)起落，也無影無蹤。

    白石略一踟躕，便從后巷追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的腳踏出墻洞的那一瞬間，他呆住了。

    后巷，竟然是一個(gè)小小的市集。

    沽酒的漢子矗立在酒桶之后，聲高氣粗。

    售雞的小伙蹲坐在竹籠一旁，擠眉弄眼。

    獻(xiàn)藝的師傅縱躍在火盆邊緣，大汗淋漓。

    賣菜的老農(nóng)委頓在擔(dān)子中間，無精打采。

    白石在人群中一步步的走去。

    剃頭攤子、糖球攤子、饅頭攤子

    可是，卻沒有人注意到他，甚至沒有人看得到他，他仿佛只是一個(gè)游離在塵世之外的幻影，不屬于這個(gè)市集，而市集，更不屬于他。

    突然，白石的腳步停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市集中央。

    他的心里，漸漸地升起一絲不安。

    而這一絲不安，逐漸地氤氳，擴(kuò)大，飄散，占據(jù)了他的五臟六腑，侵入了他的四肢九竅，最后把他的每一個(gè)毛孔、每一個(gè)發(fā)絲，都填得剩不下一點(diǎn)縫隙。

    這，究竟是為什么呢？

    白石抬起了頭。

    灰蒙的天空在他的眼前竟開始不住地旋轉(zhuǎn)。

    轉(zhuǎn)啊轉(zhuǎn)。

    轉(zhuǎn)啊轉(zhuǎn)。

    轉(zhuǎn)得白石心煩欲嘔。

    轉(zhuǎn)得白石神迷意亂。

    他實(shí)在忍受不住。

    他張開了口。

    他仿佛聽到自己的聲音飄渺虛幻，宛若來自遙遠(yuǎn)的天邊。

    “各位鄉(xiāng)親，你們”

    突然他的聲音也停住了。

    因?yàn)樵谒麖埧诘哪且粍x那，喧囂的市集竟然變得鴉雀無聲。

    白實(shí)側(cè)耳聆聽，竟然連一絲呼吸也沒有。

    白石張皇四顧。

    然而，這卻讓他的頭目一陣眩暈。

    就算這些日子經(jīng)歷了生與死，地獄與天堂，他依然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十余個(gè)小販，居然停下了所有動作，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白石，那眼神中的敵意，仿佛在盯著一個(gè)來自異界的怪物。

    白石的眼前有一些模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只有這樣，他才不至于馬上暈厥。

    而這一口氣，也讓他的眼睛再度明亮。

    可是，他馬上就后悔了。

    因?yàn)楦髁恋难劬?，自然就看得更清楚?br/>
    而當(dāng)他看清楚的那一刻，他的頭腦中驀然升騰起一片白色的水霧。

    他分明地看到，那十余張臉，竟然有著同樣的面容，同樣的表情，甚至是同樣的眼神！

    那些漂浮在水霧中的詭異的臉，竟在同一時(shí)間，向著白石獰笑，不住地獰笑，仿佛天塌地陷，放出了九天十地中，無窮無盡的鬼怪。那笑聲越來越遠(yuǎn)，直到水霧漸漸散去，只留下了白石一人，靜靜地站在原地，仿佛這里從來就沒有裁縫，沒有過車夫，沒有過小販，甚至沒有過市集一般。

    然而就在那一剎那，他突然明白了一句話。

    一句瞎子說過的話。

    “你回來了？”風(fēng)化柳站在衙門口，手中緩緩搖動著折扇。

    “我回來了?！卑资褂兄唤z落寞。

    “沒能找到葉鳴蟬么？”

    “沒有?！卑资瘷C(jī)械地?fù)u了搖頭。

    風(fēng)化柳的聲音冰冷如雪“那你回去吧?！?br/>
    “他們怎樣？”

    “蕭落木和胡衙役我自會照看，無須你擔(dān)心?！?br/>
    突然白石打斷了風(fēng)化柳的話“那么，黎大人呢？”

    “哦？”風(fēng)化柳不禁有些意外。

    “我要見黎大人?！卑资脑挃蒯斀罔F。

    “黎大人自然是在洞中，”風(fēng)化柳略一沉吟。“你要見他，便自己去吧?！?br/>
    白石緩緩向后園走去。

    而風(fēng)化柳就站在那里，靜靜望著天際，不知所思何事。

    當(dāng)白石和風(fēng)化柳擦肩而過的那一剎那，他停住了。

    他突然轉(zhuǎn)過了頭，注視著風(fēng)化柳清瘦的側(cè)臉。

    “怎么了？”風(fēng)化柳從脖子到眼角，一動未動。

    甚至白石沒有看見，他的嘴，究竟到底有沒有張開過。

    “聽說風(fēng)師爺來這個(gè)鎮(zhèn)子已經(jīng)很久了?！?br/>
    “我退出江湖三年，”風(fēng)化柳平靜如水，“就在這個(gè)鎮(zhèn)子呆了三年?！?br/>
    “看來你很喜歡這個(gè)鎮(zhèn)子?！?br/>
    “沒錯(cuò)?！?br/>
    “為什么？”

    “因?yàn)檫@個(gè)鎮(zhèn)子足夠無趣，”風(fēng)化柳淡淡道，“而一個(gè)金盆洗手的人，恰恰需要這么一個(gè)無趣的鎮(zhèn)子?！?br/>
    “哦？是么？”白石挑了挑眉毛，“可是蕭落木說過，這個(gè)鎮(zhèn)子已經(jīng)越來越有趣了?！?br/>
    “有趣，那是對他們江湖中人說的。”風(fēng)化柳終于瞟了一眼白石，又緩緩把眼神移了開去，“可惜，我已不是。”

    “那么，對黎大人呢？”

    風(fēng)化柳對這個(gè)問題似乎毫無興趣“你親口問問他，不就知道了？”

    白石沉默了。

    他又凝視了片刻風(fēng)化柳那僵硬的面孔，終于拔腿離去。

    風(fēng)化柳的周身竟彌漫著一股危險(xiǎn)的氣息。

    這究竟還是不是真正的風(fēng)化柳？

    是不是那個(gè)，從人屠手中救了他一命的風(fēng)化柳？

    黎大人在洞中佝僂的身影打斷了白石的思緒。

    他的雙腳，仿佛已被死死地釘在那里，落地生根，從來沒有離開過。而他的手，依舊在那幾個(gè)血紅的字上不住地摩挲。

    白石輕輕地走近了幾步“黎大人？”

    黎大人仿佛什么都沒有聽見，依然只是在喃喃自語“無可奈何花落去…無可奈何…花落去…”。

    白石把嘴湊近了黎大人的耳邊“黎大人？”

    黎大人恍若夢醒，他轉(zhuǎn)過了頭，卻讓白石心中一驚。

    不過是數(shù)日不見，黎大人干枯的眼窩已深深陷入了頭顱中，宛若煉獄中的餓鬼。

    白石定了定神“它死了?！?br/>
    黎大人渾濁的眼睛露出了一點(diǎn)微光。

    “誰死了？”

    “鎮(zhèn)子。”白石的話仿佛千斤般沉重，“這個(gè)鎮(zhèn)子死了?！?br/>
    “你，都看到了？”黎大人的聲音止不住的顫抖。

    “我都看到了。”白石的眼前仿佛浮現(xiàn)出了那些可怕的景象，“現(xiàn)在的鎮(zhèn)子里，已經(jīng)沒有一個(gè)鎮(zhèn)民了。在裁縫鋪，在車夫家，在每一個(gè)屋子里面，我都找到了不止一具尸體。他們，全都被替換了?！?br/>
    黎大人又沉默了。

    他轉(zhuǎn)過頭，望著石壁，未發(fā)一言。

    “你是本鎮(zhèn)的縣令，”白石接著道，“你，不應(yīng)該不知道的?！?br/>
    黎大人長嘆了一口氣，半是羞愧，半是絕望“我的確知道。”

    “那，他們是因何而來？”白石步步緊逼，“他們，又是因何而死？”

    黎大人蹣跚著挪了兩步。

    他的手無力地搭上了石壁。

    “他們，是因它而來；也是因它而死?！?br/>
    “哦？”白石滿面疑惑。

    “時(shí)至今日，我不得不告訴你。”黎大人望著那句詩，漸漸變得滿面癡迷，“留下這句詩的，便是飛天狐貍！”

    白石回憶起了蕭落木的話“二十三年前，絕跡江湖的飛天狐貍？”

    “沒錯(cuò)，”黎大人干枯的手指，順著那七個(gè)字的筆畫緩緩游移，“傳說中，這是飛天狐貍唯一留下的線索。只要掌握了這七個(gè)字的秘密，就能在每年的立冬之夜，讓那筆寶藏重見天日?！?br/>
    白石的臉色一沉，哼了一聲“那么，你要的也是那筆寶藏？”

    “寶藏？”黎大人突然笑了。

    那笑聲，竟愈來愈凄涼，愈來愈蕭索，最后竟化為了嗚咽和悲鳴。

    “我要的，不過是我的命?！?br/>
    白石愕然“你的命？”

    黎大人仿佛已然神智混亂，他不停地用額頭和雙手拍打著石壁。一道道血痕和七個(gè)血紅的大字混為一體，再難分離。

    “兩天了，只有兩天便要立冬了，”黎大人不住的胡言亂語，“圣上，絕饒不過我?！?br/>
    白石心中又是一驚“圣上？難道說你…你是…”

    突然，黎大人停住了。

    他的身體僵直在半空，仿佛一座朽木雕成的人像，一動不動。

    然而，又仿佛有什么神靈賜予了這座雕像生命與活力，讓它不停地的生長，飽滿，充實(shí)，最后又在這具軀殼中灌滿了堅(jiān)韌的魂魄，化為了一個(gè)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睿智老者。

    黎大人昂起了頭，他仿佛突然想起了自己究竟是誰，究竟從何而來，又究竟為何而去。他眼中的混亂與迷惑一掃而空，居然現(xiàn)出了一股難以名狀的堅(jiān)毅與果敢“不錯(cuò)！我便是皇上特命的密使，來此地調(diào)查二十三年前被劫走的貢品。我已向皇上立下軍令，若是不能功成，便獻(xiàn)上此頭！”

    白石驚得張口結(jié)舌。

    “我甫一踏入鎮(zhèn)子，便已發(fā)現(xiàn)殺機(jī)四伏。各路高手互相殺戮，就連我的隨從，也都死于人間八苦之手；我本想以這殘破之軀誘敵在前，大內(nèi)第一高手葉鳴蟬黃雀在后，卻萬萬沒想到…”黎大人臉上一片黯然“萬萬沒想到，葉鳴蟬竟也見財(cái)起意，悍然叛走…只怕，我孤掌難鳴，再難為圣上分憂…”

    黎大人仰天長嘆一口氣，卻向白石揮了揮手“你走吧，要為這個(gè)鎮(zhèn)子陪葬，我一人足夠?！?br/>
    然而白石卻一言未發(fā)。

    他甚至也一動未動。

    然而片刻之間，他的臉上竟閃過了幾十種復(fù)雜難解的感情。

    那感情中，有著對荷影的愧疚，有著對葉鳴蟬的憤怒，有著對鎮(zhèn)民的憐憫，更平添了對黎大人的敬重。這些感情，仿佛在爭奪著對白石大腦的控制，無盡無止，至死方休。

    然而，再狂的颶風(fēng)也終會停止，再猛的浪濤也終會平息，白石的感情終在出其不意的一瞬間定格，漸漸化為實(shí)體，將白石的臉?biāo)艿脽o比堅(jiān)定。

    他笑了笑，從容而無謂“既然尚有兩日，我們未必沒有機(jī)會。”

    “我們？”這次輪到黎大人愣了愣，旋即又放聲大笑，“你有這份心意足夠，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黎大人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這七個(gè)字實(shí)在有著太可怕的魔性，就連我也差點(diǎn)不能自拔，又怎能讓你也墮入這誘惑之中？”

    白石默默地抬起了頭。

    他望向了那七個(gè)字。

    無可奈何花落去。

    無可奈何。

    花落去。

    白石越走越近。

    越走越近。

    近得讓他的鼻尖已然感受到了石壁的冷漠。

    然而，無論他如何調(diào)整自己的情緒，那一筆一劃，都仿佛丑陋的蜈蚣，又好似蠕動的蛆蟲，亦極似石壁的傷疤，引動著白石的胃，讓白石惡心欲嘔。

    “是么？”白石緊緊地皺著眉頭，“這七個(gè)字，在我看來不過是一副毫無意義的圖畫罷了?！?br/>
    等等。

    等等…

    圖畫？

    圖畫！

    白石突然覺得，他的腦海中突然被一束莫名的光映得雪亮。那道光從他的雙眼中直射而出，投射在那七個(gè)大字上。它們仿佛具有著無窮的魔力，讓那歪曲傾斜的筆畫一個(gè)個(gè)仿佛被從無盡的沉睡中喚醒，扭動著，雀躍著，離開了他們本應(yīng)堅(jiān)守的位置，卻不顧一切的首尾相連，鉆入了白石的腦中！

    那已不再是七個(gè)晦澀的大字！

    而是一幅清晰分明的！

    地圖！

    白石猛然轉(zhuǎn)過了頭！

    他看得分明！

    在黎大人的眼里！

    閃爍著和他一模一樣的光芒！

    “今天的湯，還合你的胃口么？”

    荷影似乎漫不經(jīng)心地?cái)噭又媲暗闹啵劢菂s偷偷地瞟著白石。

    “當(dāng)然?！卑资α诵Γ安蝗?，我會喝得一滴不剩么？”

    “那就好?！焙捎靶v如花。

    荷影伸出了玉手，想要收走白石面前的碗筷，卻被白石一把抓住。

    “怎么…”荷影滿面飛紅。

    “我們走吧?！?br/>
    荷影愣了愣，沒有說話。

    白石的眼神卻是異常的嚴(yán)肅“過了立冬，我們就走吧?！?br/>
    “過了立冬？”荷影笑了，“好啊?！?br/>
    “你不想知道為什么？”

    “我又何必知道呢？”荷影淡淡笑著，“你想走，我便陪你一起走?！?br/>
    白石也笑了。

    笑的那樣開心。

    笑得那樣燦爛。

    笑的那樣自由。

    他緊握著荷影的手。

    他撫摸著荷影的發(fā)。

    他凝望著荷影的眼睛。

    仿佛那是一片星空。

    最美的星空。

    他看著群星此起彼落。

    他看著群星交相輝映。

    他看著群星忽暗忽明。

    他愿意，就這一輩子沉睡在這里。

    永遠(yuǎn)不醒。

    永遠(yuǎn)。

    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