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無疾躺在屋子里,屋里點著一支檀香,很是好聞。贏無疾臉上不露聲色,心里有些沮喪。疾風柔云坐在桌子兩邊凳子上大眼瞪小眼。
紅袖說的對,從陣前入天下,是捷徑中的捷徑,可惜自己的手牌太少,以往鉆入兵書中便不知歲月流失,武學一途,是應該多花些時間,鉆研鉆研太玄經(jīng)了。
亂時江湖,破玄滿地走。
太玄一經(jīng),玄奧無比,書生說自古以來,修太玄經(jīng)大成者寥寥可數(shù),但每一人都是當時大能。贏無疾修習時,發(fā)現(xiàn)經(jīng)中就根本沒有修行功法,只是主講兩點,一講神魂之源,二講自然規(guī)律,小至塵埃,大至天地。
按經(jīng)中所講,人得天地之智,智匯于首,首中五神府,分為玉枕、絡卻、承光、曲差、通天。神府聚魂力,魂力滿盈,則神府魂月圓。魂海浩瀚,魂力如海中之扁舟。若人先天玉枕魂力成月牙,已是絕世之魂器。贏無疾按經(jīng)中之法自觀,絡卻幽黑一片,玉枕魂燈如滿月高懸。
可魂力怎么用,怎么聯(lián)系世間萬物,經(jīng)中只字未提。贏無疾甚是聰慧,神魂之力也天生便強的嚇人,鉆研的久了,也從中摸出了一條門路。
贏無疾剛開始時,也是一頭霧水,伸手接著了一片雪花,回到屋中盯著手中的雪花,凝視良久,掙得腦門冒汗,雪花一動不動。時間長了,雪花融化在了手中,贏無疾哭笑不得。贏無疾嘗試數(shù)月無功,心思便放在了兵策政書上。
一日贏無疾在雪中觀兵書,柔云端了慢慢一大碗熱茶,手捧著守在一旁。贏無疾回首時,一陣山風吹來,碗中茶水起波紋,贏無疾看著茶水中的波紋入了神,靜坐如老僧。
柔云喊聲公子喝茶,贏無疾毫無反應。柔云不曾發(fā)現(xiàn),山風中,茶水平靜如鏡面。
柔云瞪著一雙大眼不解,復又喊了幾聲,贏無疾像失了魂兒,柔云只道是公子入了魔障,書生曾私下給二小童囑咐過,公子所修功法兇險萬分,須得時時留意。柔云慌了神,手中茶碗落地,轉身急跑著去喊書生和疾風。
書生正在屋里睡覺,聽得柔云喊聲,顧不得衣衫未整,疾掠如大鳥,身后疾風緊跟。
書生在贏無疾不遠處停下,張著大嘴不出聲,柔云看著書生急的直哭,疾風也到了跟前,同樣張著大嘴,給柔云伸手指了指,示意柔云向身后看。
柔云掛著淚珠兒回頭,只見贏無疾坐在紛紛大雪中,身不著片雪,雪花落下來,飄到贏無疾身周,便自行轉了方向,斜斜里旋轉落地。
魂力的傳遞,原來不是直線,是彎曲成弦。
這一日,贏無疾上山才數(shù)月,便已破玄。
贏無疾絡卻神府里,亮起了一絲豪光,細弱牛毛。
書生自持天縱之才,看著贏無疾,像看著一個怪物。
贏無疾回神后,未曾有得色,想起墳前黑衣青年說的借天下之力,又一頭扎入了書堆中。只是在藥缸浸泡之時,運起太玄經(jīng),看著缸里藥水起波浪。每次浸泡完畢,絡卻神府里的牛毛之光,便又粗了一分。贏無疾下山時,絡卻之魂月已半圓。
贏無疾此時在屋中很是無聊,躺了半天后,一邊運轉太玄經(jīng),一邊看著屋里檀香,檀香燃起的輕煙一會兒左扭扭,一會兒右扭扭,一會兒又成了一個圓圈。
窗子外忽然有人輕呀了一聲。
贏無疾起身厲喝一聲:“什么人?”
疾風和柔云不再大眼瞪小眼,飛身竄出了屋門,門上珠簾四晃。
稍過片刻,珠簾掀起,扭扭捏捏走進來一少女,滿臉羞色,身后跟著疾風和柔云。
贏無疾有些好笑,看著昆侖七子的小少女,紫衣。
紫衣看了一眼贏無疾,臉頰飛起兩朵紅云,又嬌羞著轉過了臉。
贏無疾沒好氣的問了聲:“你跑來作什么,還爬在窗戶外鬼鬼祟祟?”
紫衣羞得滿面通紅,出不得聲。
贏無疾看著少女,幾個人一起大眼瞪小眼。
片刻,少女像是心里下了決心,轉過臉鼓起胸膛撅著嘴,說道:“樓上喝酒喝得太悶,我只是無聊間四處逛逛,你大驚小怪的作甚?!?br/>
贏無疾看著窗紙的那個小破洞,紙角還濕著,明顯是少女蘸了口水偷偷戳破。贏無疾看看少女,又看看破洞。
少女順著贏無疾的眼神,看見破洞,知道糊弄不過去,又硬撐道:“我逛得無聊間,便想起你這人底細未明,今日乃我洛朝江湖重要關頭,就看你這人在做什么,是不是在行對我洛水之盟不利之事?!?br/>
贏無疾哭笑不得。
少女眼珠兒亂轉,忽道:“你方才那將煙氣轉圈圈的法子很好玩,教我好不好?”
贏無疾聽得少女忽來這么一句,不知道怎么接話。
少女眼中狡黠,說道:“你若教了我,銀子什么的都好說,我還可以教你一式劍法,怎么樣,很劃算是不?”
贏無疾想起那自來熟少年,再看看眼前少女,暗想這昆侖七子是不是都有些傻。
少女見贏無疾不答話,又道:“我還可以和大師姐商量商量,讓她以后不找你茬兒,你不知道,大師姐最疼我的。這買賣我虧著老本了,你往哪里找這么好的事情啊。”
贏無疾一想起紅袖,便沒好氣的道:“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你是習武之人,這么簡單的法兒,你吹口氣不就得了,你這智商,怎么就成昆侖七子了。”
少女大怒,憤憤道:“你騙人,你不想教我就便了,你方才閉著嘴巴,你以為我沒看到。君子不枉語,小人無口實?!?br/>
少女說的理直氣壯,全然忘了自己進門之時。
贏無疾有些頭疼,揮手示意疾風柔云送少女出門。
少女紋絲不動,又偏著頭說道:“你這人怎么這么小氣,那你說,你要用什么東西來方才肯換的?”
贏無疾不理,揮手送客。
疾風柔云不顧少女掙扎,架著少女胳膊出了門。
贏無疾好笑,又躺下身子。才躺下,門上珠簾掀起,少女從門外伸進了頭,沖著贏無疾問道:“對了,你這人叫什么名字來著?”
贏無疾翻了翻白眼,轉過了身不理,肯定了這少女有些傻。
少女見狀,氣呼呼哼了一聲,悻悻然離去。
鳳棲院里酒宴樂舞足足持續(xù)了近三個時辰,樓上蘇輕侯與眾人也商議完畢,告之今日所來之英豪,前線危急,定于翌日起程,待到軍中,商量行事,院中屋子已安排妥當,宴后且在屋子休息。
酒宴散罷,紅袖和蘇輕侯一起離開,進了花魁屋里,紅袖問花魁,明日里是否與眾人同去,老板娘在一旁聽得大急,朝著花魁直搖頭。
蘇輕侯皺著眉頭,告訴老板娘自己不會少了老板娘銀錢。
老板娘不要銀錢,只是沖著花魁連連搖頭說不能去。
蘇輕侯大怒,喊人將老板娘拖了出去。
老板娘被拖倒在了地上,兩手緊緊抓住地上裘毯不撒手,大聲喊著陣前兇險,弱女子去了是羊入虎口,你們怎的這般狠心。
裘毯翻卷。
老板娘淚如雨,自己心中的那個人兒,等了好多年,最后等來的卻是一封未寄出的書信和一個殘酷的消息。信中那人叫自己等著,打完這一仗,便領了軍士回來,娶她進門。
聽聞回來的,卻是瘦馬裹尸席。
老板娘連尸席也不得見,只因身在青樓,軍士攔著自己不讓進去。
那只是邊境的小小沖突,他欣然前往,只是為了功名,好光彩的娶自己。
老板娘終身不嫁。
誰說青樓無情義,誰愿生來笑解衣。
花魁抱著老板娘,眼神平靜的告訴紅袖和蘇輕侯,自己愿往,銀錢不要少了老板娘。
老板娘抱住花魁,泣不成聲。
花魁站起身,輕聲問道:“那少年也會去么”
紅袖點點頭,花魁輕輕的笑了起來。
紅袖嘆口氣,和蘇輕侯出了屋門。
蘇輕侯離去后,紅袖一人進了贏無疾屋里,盯著贏無疾不語。
贏無疾莫名其妙,從未見得紅袖這副肅然神態(tài)。
紅袖久久不語,贏無疾不知所以。
贏無疾便問紅袖,花魁在何處。
他想找花魁問問為何,許是自己和花魁認識的一個人長得有點像,角落離臺子遠,萬一花魁眼神不好使,可別讓花魁誤會。
紅袖看著贏無疾平靜的臉,想起初次對贏無疾說起花魁時贏無疾的冷漠無衷,心里忽生厭惡,臉有憎色,冷冷說不知道。復又丟下一句話,收拾收拾明日動身,便轉身離去。
贏無疾摸不著頭腦,暗道昆侖七子都是怪胎。
花魁屋里,紫衣坐在桌前一個小凳子上,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花魁,加上略有點圓的小臉蛋,看上去人畜無害。
花魁細長的兩腿緊緊并攏,斜斜曲著如彎鉤,上身筆直,已無失魂之態(tài),一手捏著茶壺,一手輕摁壺蓋,正在給紫衣倒茶,動作甚是輕盈,不快的事兒已拋去,舉手投足間神色很是輕快。
“你和那個騎驢少年認識很久了嗎?”紫衣問道。
“騎驢?”花魁微訝。
“就是那個,那個帶了兩個很厲害的小童的少年。”紫衣本想說那個瘸子,卻沒說出口。
“嗯”花魁輕聲回答。
“有多久啊?”
“再過十三天,就滿八年了?!被雇瓴?,臉上浮起一抹笑意。
“你記得這么清楚啊,不會每天都數(shù)著日子吧?”
“那倒沒有,只是見面時的印象比較深刻罷了。”花魁抿嘴,也不知怎的,對這個小姑娘提不起防范之心,也許是自己也想聊聊天。
“哦,不過我一問,你就毫不思索的答了上來,你肯定很喜歡他?!?br/>
紫衣很是篤定,認真的盯著花魁的眼睛,心里有些緊張。
花魁一愣,這是第一次有人這么直白的問她,以前的日子,自己只是很想很想找到他。這些許年,閑著的時候里,自己除了想爹娘,就是想那個少年?;砸凰妓?,也不害羞,沖著紫衣點了點頭。是的,自己是很喜歡他。花魁心里第一次這么想。
“你經(jīng)常見他么?”紫衣有些失落。
“好久沒見他了,今天意外碰到?!被α诵?。
“他不是燕國的吧?”
“不是的,我認識他的時候,是在涼州,他還很小?!?br/>
“哦,那便好?!弊弦滤闪丝跉猓睦锇迪脒€是大師姐厲害。
“那他今日里見了你,怎么也不跟你打招呼呢,你這么對他,還受了委屈,他也不理睬,這人定是個負心人!”
“這不怪他,不怪他,這里面有些事你不明白,怪不得他的。”花魁急急擺手。
“你還是這般護著他,就我看他那小氣模樣,還出言騙人,怎么也算不得是個好人?!弊弦孪肫鸱讲攀?,兩腮氣鼓鼓的仿佛塞了兩個包子。
“他可是欺負你么,你若有氣,我代他向你賠禮好了。”花魁道。
“本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不和他一般計較。”紫衣挺著胸脯,只差拍幾下。
花魁輕笑,笑的很開心。
“他叫什么名字?”紫衣又道。
“贏無疾”
“名字倒挺好聽。”
明明是個瘸子,還取個這個名兒,他爹娘應該很疼他吧,日后少些生病。想起那少年回首燦爛的臉龐和走路的模樣,紫衣心里有些黯然。
花魁猜的幾分眼前的姑娘在想什么,笑了笑,不以為意。
世上皮囊千般俊,難抵玲瓏清水心。
“你想見他么,他就在這院子里,你想見的話,我去和大師姐說說,大師姐最疼我,肯定可以的。”紫衣忽道。
花魁沉默了下,有些黯然,多少年急著想找到他,如今知道他離得自己不遠,自己反而猶豫了。也不知他和那少女怎么樣了,自己見了,應該怎么說呢。
近鄉(xiāng)情更怯,人,也是一個道理。
順其自然吧,花魁搖了搖頭,見著知曉他好著,已經(jīng)可以了。
紫衣嘆了口氣,一臉憂慮的看著花魁,故作老成的模樣和她少女年紀很不符。
花魁也不做聲,屋里很安靜。
紫衣坐了會也覺得有些尷尬,便和花魁說聲改日再來和姐姐聊天,姐姐若有難處便來尋她,說完便出了屋門。小小心兒千百結。
涼州軍營例行操練結束,白破北和長水雙手背著頭躺倒在馬背上,兩人一起呆的久了,長水也慢慢學會了白破北這個動作,放松了身子懶懶散散的很是舒服。
天色已近傍晚。天邊的紅霞映著涼都兩側荒山,夕陽斜照著座座軍帳,這幅畫,更有別種風情在其中。
兩人不說話,沉醉在畫里。
遠處李鶴年騎著駿馬,慢慢的溜了過來,行至二人身旁停下,沖著長水揶揄道:“青青姑娘可找到你了否?”
長水繼續(xù)躺著,鼻子里重重哼了一聲:“就知道你們這群狐朋狗友不靠譜,還帶通風報信的?!蹦峭黹L水方才牽馬準備溜出酒館,就和溫子青撞了個正著。
李鶴年嘿嘿一笑:“這可不管關我事?!?br/>
長水嗤笑:“你到撇的干凈,一肚子盡是壞水?!?br/>
李鶴年不以為意,輕聲說道:“此時還未到軍馬收編之時,溫家兄妹此時來涼州見刺史大人,不知商量何事?!?br/>
長水知他言下之意,說道:“朝中未有旨意傳下,刺史只是問了問牧場馬匹狀況,并沒有提購置之話,聊了一陣之后,便讓溫家兄妹離開了。還不知道要多長時日,我等才能前往沙場。”
李鶴年瞇著眼睛思索了一會,問道:“可知道刺史大人和溫家兄妹聊了多久?”
“約莫兩個時辰吧?!遍L水躺在馬背上提不起精神,懶洋洋回道。
李鶴年聽了,笑嘻嘻的說道:“你們多準備準備,不久應該就有好消息了。”
白破北和長水翻身立起,齊道:“怎么說?”
李鶴年兩眼瞇成一條縫,也不著急,又近的兩步,低聲說道:“自古西涼黑騎甲天下,天下駿馬出河西。數(shù)朝數(shù)代下來,已用血淋淋的戰(zhàn)史,深深刻進了人心。朝中不停的削減涼州軍制,尤其是軍馬數(shù)量,缺口已越來越大。刺史大人一向低調無為,都尉大人又對削軍一事毫不爭辯,或是碌碌如常人度余日,或是為不引起朝廷注意,可在這緊要關口,和溫家兄妹一聊便是兩個時辰,這可大大不符刺史大人的性子。”
李鶴年頓了頓,又道:“朝中無能,不識燕離虎狼之心,也不曾料到短短時日便敗的如此徹底。聽得孫太傅還主張派出使臣前往兩國,尚抱著求和之心,未對全國征調兵力,可笑之極。如若再拖下去,大勢必難挽回。近幾日朝中未有旨意到來,刺史大人卻私自招得溫家兄妹前來詢問,如是碌碌如常人度余日,怎會聊的整整兩個時辰。兩位大人,只怕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往日里刺史大人對軍營朝政毫不關心,如今只怕是坐不住了,未料到朝中如此昏庸不堪。”
白破北長水聽得,暗暗心驚。
李鶴年又道:“也許,兩位大人一直無奈在等,現(xiàn)如今,如我所料不差,過不了時日,都尉大人便會進朝討旨,涼州騎軍便會奔赴前線,數(shù)量不多,必是精銳,陣前顯鋒芒,但難阻危勢。接下來,嘿嘿,涼州騎軍擴編,水到渠成?!?br/>
二人盯著李鶴年,刮目相看,似是方才才認得這白臉青年。
李鶴年心里還有未說,他想,刺史和都尉大人會不會截了朝廷,私自吞下這批軍馬,很有可能,但他不敢說出口。
李鶴年猜對了一半,還有一半,是在蒼山。刺史大人,確實坐不住了。不久前刺史收得消息,黑衣十八血騎,在地宮里已顯衰敗之象,青燈盞盞照夜色,無奈燈油燃盡時,燈火愈明亮,燈油消耗速度愈快。刺史聽聞消息時正在花園澆花,花壺里的水全灑在了同一朵幽藍之花上。
那十八人,可都是個個實打實的圣境巔峰,再以所修奇術聯(lián)手,放眼斜睨現(xiàn)今江湖,問誰可爭鋒。
大騎主也不能。
門房老頭彎腰低頭一動不動如雕塑,心里苦澀的想,大氣也不敢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