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慕青一呆。
他眼看著楊不留嚼了一片麻葉子應急,咀嚼的時候牙齒磕碰在一起微微發(fā)抖,她稍稍耷拉著腦袋撐在書案上緩了一會兒,緩慢地沉吟片刻,氣聲補充道,“據(jù)我所知,文思齊雖在審查此案時落井下石了幾句,但好像并未參與其中……你說的佐證,從何而來?”
時慕青眨了眨眼睛,盯著楊不留手邊兒裝麻葉子的小荷包磕巴了一下,沒答話,“老先生不是開了方子?怎么還備著這東西?”
楊不留聞言輕輕笑了一下,慘白的臉上一派輕松淡然,她豎起食指“噓”了一聲,“鄭老的藥方一天就一貼,我可比不過肅王殿下那個身子骨……而且,老先生的藥方里安神的藥材放得多,定量喝下去,外面跑著那位倒是可以清心靜氣,到了我怕是得整日昏昏沉沉睡不醒。我就……喝的時候倒了一小半兒乎噶爾的事沒完,我總不能整天睡著,捱不住就嚼點兒這個應應急。”楊不留捏著食指拇指比了一個小小的空隙,繼而虛點著時慕青微微張開有話要說的嘴,威脅似的皺了皺鼻子,滿臉煎熬道,“不許告狀啊,他念叨起來比老太太嘴都碎,被他知道,再喝藥的時候他非得死死盯著我不可?!?br/>
時慕青稍顯挫敗的把話噎回去,撓了撓頰側蜿蜒的疤痕,咳了一聲清清嗓子,繞開這個“非禮勿聽”的話柄,一本正經(jīng)扯回正事道,“……咳咳,我在文家待了不少年頭,文思齊雖然近來仗著自己年事漸高,不常為朝堂之事拋頭露面,但他以前卻是位……頗懂利益制衡之人,當年我家的案子遞到京城,他既然開口栽贓,便意味著對這案情的真相猜透了**分?!?br/>
楊不留單手托著腕子輕微轉動了一下,“孟樾和姜陽行此陷害遮掩之事,必然處處小心謹慎,文思齊不表態(tài)也便作罷,橫插一腳自然有利可圖,他們不可能不心生顧忌,另加試探。”
時慕青點頭,“所以我查了當初孟樾在南境動用過的資產(chǎn)錢款,雖然時隔多年有諸多遺漏,但我家被抄那年……”時慕青頓了一下,眉間蹙了一下,迅速展平繼續(xù)道,“我查到孟樾暗中交付過很大一筆諾瓦沙的金幣,沿著這條線查下去發(fā)現(xiàn),這錢正好流往京城,送到了文思齊手里,大抵是為聊表謝意?!?br/>
楊不留嚼的麻葉子還在嘴里泛苦,她舔了舔臼齒上掛著的那點兒澀味的源頭,擰著眉笑了一下。
朝堂之上利益攸關,孟樾和姜陽總不好登門拜訪直截了當?shù)膯栁乃箭R,知不知道他們栽贓陷害滅人滿門的實情,那便只能拿捏著“無功不受祿”這幾個字旁敲側擊加以試探文思齊若是接受,便意味著他樂得跟孟樾站在同一條船上若拒不接受,那文思齊的所作所為反倒成了別有用心,既不與之為伍,于孟樾而言便是禍患文思齊要么會被他們暗中捅破落個欺君的罪名,要么索性被他們直接惦記上性命……倘為自保,文思齊根本沒有其他選擇的權力。
時慕青見楊不留一直在微微發(fā)抖,抬眼征詢了一下,起身繞到床邊,替她取了件外袍披著,退了幾步又覺得坐在桌邊離得太遠,楊不留這會兒中氣不足說話不便,便索性靠在書案不遠處的窗邊,沉聲繼續(xù)道,“但文思齊接手的這一筆諾瓦沙的金幣卻是個禍患。當時南蠻的諾瓦沙跟北明方才止戰(zhàn),這小國家覺得官面上通商往來不劃算,所以一直拖著通商協(xié)定未簽,所以當年諾瓦沙的金幣在中原境內是不允許流通的而且即便是在黑市兌換,這筆錢的流進流出也很扎眼,但凡經(jīng)手,必然會盯緊來路去處,免得旁生枝節(jié)徒生禍端?!?br/>
地下的流通交易楊不留略知一二卻不詳盡,她緊了緊外袍,提了筆輕聲道,“需要我跟陸陽打探一下嗎?正巧京城的鴿子到了,我可以捎個信回去?!?br/>
“暫且不用,京城那邊風吹草動都會落人把柄,文思齊沒那么傻。”時慕青擺擺手,“他是在南境和中都留守司交界的地方動的手腳,離徽州府沒多遠,我稍微嚇唬了一下,就托人查到了……”時慕青撓了撓腦袋,不大好意思當著楊不留的面把自己說得太駭人,像是起初差點兒要了這姑娘的命那人不是他似的,“黑市雖不問來處,然而但凡事到臨頭,總要留點兒證據(jù),以便日后官府拜訪有個推脫,文家雖然并未以真名交易,但被那些地頭蛇盯上,查到主顧是誰也不是什么難事?!睍r慕青頓了一下,從袖口里扯吧出一張皺皺巴巴蘸血寫的字條,遞給楊不留,點了點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賬簿……就在這個人的手里?!?br/>
楊不留乜了一眼字條怔住,亂寫亂畫的筆觸一滯,“你確定是這人?”
“郎七,沒錯啊……”時慕青捏著指節(jié)回憶了一下,“好像是位胡商?據(jù)說此人神出鬼沒,我剛確切得知消息就來問你的意見,人還沒找到難不成你認識?”
“不確定,只不過,那日帶著狼群救我的那人說過他叫郎七?!睏畈涣粜χ柫寺柤?,提筆把那亂寫亂畫的圖案涂完,轉而拈起紙頁遞給時慕青看,“我看你臉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你這身量高,出門在外總戴個斗笠怪別扭的,還不舒服,要不換個面具試試?在里面墊一層敷料養(yǎng)著傷,許是能恢復個兩三成。”
“現(xiàn)在這樣倒也挺好,就是戴斗笠著實礙事?!睍r慕青拿著畫紙皺了皺眉,一言難盡的看了楊不留一眼,“……你這畫的也未免太難看了點兒?!?br/>
“啊?難看啊……”楊不留原本當著自己腕子上有傷,畫成這樣已經(jīng)比以往山水畫神似王八殼的舊作好多了,她撇撇嘴,伸手往回撈畫紙,“那算了……玉老板琴棋書畫都好,回去我求他幫你畫一個總不能一直這么見不得光,趁機換個身份,以后江湖上也能多個名號?!?br/>
時慕青一時沒回過神來,聽見“玉老板”的大名才一激靈,把楊不留搓成一團的紙搶過來,“我才不要那花孔雀的東西,難看就難看吧,帶著嚇的也是別人,我自己又看不見?!?br/>
少年一時慌亂下手又沒了輕重,搶紙團的腕子一扯,楊不留手腕上那朵肅王殿下費心費力系的花就見了紅。不過大抵是麻葉子的藥勁兒正足,楊不留這廂滿心掛記著假借調笑試探時慕青的心事,見了血也沒甚么表情,倒是屋外的狼崽子嗅到了她的血腥味兒就開始哼唧,嗚咽了半晌不見消停。
楊不留目光一凝,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望著門口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我覺得,我可以幫你找到那個郎七,先試他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