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眉……”吃飯的時候，沈空眠端著飯碗低著頭，支吾著開口。

    “怎么？”蘇眉瞇起眼睛微笑。

    “你……你的項圈還在么？”沈空眠紅著臉，依舊低著頭，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片刻的沉默后，蘇眉再次瞇起眼睛：“在呀?！?br/>
    她沒有問“怎么了”，因為，怕知道答案。

    然而，即便她不問，沈空眠也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意愿：“那個……可不可以先借我……”

    “借你？”蘇眉笑容依舊，聲音卻有些發(fā)抖。

    “嗯?！鄙蚩彰叩穆曇艚K于漸漸有了力度，“借我一段時間。等下月初，我還你。”

    下月初，不就是官府發(fā)糧餉的日子么？

    蘇眉沒有說話，笑容依然在臉上，只是已經(jīng)如糊上的一層窗戶紙，輕輕一指，便可戳破。

    “我先去典當幾天。手頭……有點緊。有急用?！?br/>
    終于，還是沈空眠打破了沉默，繼續(xù)闡述理由。

    呵。

    “你真的想要？”蘇眉輕輕開口，望著自己的夫君。

    沈空眠顯然很抗拒妻子這樣的眼神，有些煩躁地道：“哎呀又不是不還你！借來應(yīng)付下急用，下月初發(fā)了糧餉我立刻就會去把它贖回來?！?br/>
    “哦?！碧K眉輕輕地應(yīng)，也低下了頭，“如果你想要，就拿去吧。”

    你的意愿，我何時違拗過？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飯后，蘇眉緩緩收拾完碗筷，才慢慢打開自己的妝奩，將一個金項圈拿了出來。

    項圈是純金所打造，即便隔了經(jīng)年的歲月，也依然金光奪目，想必是九成九的純金質(zhì)地。

    而項圈上又用金絲吊著幾片極小極精致的玉片，金絲細得可以隨風擺動，戴在脖子上，每每玉片隨著人的舉手投足而顫動，說不出的精致工巧。雖然蘇眉不懂玉的質(zhì)地，但只從其色澤和做工，就能判斷其價值必定不菲。

    想當年，即便是風流濫賭如父親，也不舍得拿這個去典當呢……

    沈空眠顯然沒有蘇眉的婆婆媽媽，急著拿過項圈，道了聲別，就匆匆走了。

    他轉(zhuǎn)身的瞬間，蘇眉的淚水已經(jīng)流了下來。

    她自然知道他是要去找誰。

    她也知道：這個項圈只怕是再不能回來了。

    是的，她知道，她都知道。

    昔日，他也曾那般迫切地想見自己，只是如今這對象已換成了其他女子，而且還是個青樓女子。

    只是，他怎可拿走她的項圈？

    那是她父母留給她唯一的東西啊，即便是父親當日濫賭到喪失理智，也不舍得拿去當?shù)舻摹?br/>
    君子如玉

    溫柔似水

    ——這是項圈上鐫刻的小篆，細小得如同螞蟻，卻清晰深刻。

    那是她父母的名字：蘇子玉、慕水柔。

    當年，他們是真的熾烈愛過的吧？

    雖然父母對當年的過往諱莫如深，但蘇眉還是從酒后父親的咒罵里知道：他是為她，放棄狀元之位，千里逃亡……

    一場肯為之放棄一切、逃亡千里的愛情，想必也是曾刻了骨、銘了心的。一如刻入這項圈中的文字。

    只是……時過境遷，后來的父親……

    “唉……”

    想起父親。

    再想想現(xiàn)在的沈空眠。

    蘇眉深深地嘆了口氣。

    同時，一種恐懼涌了上來。

    想起那時在燈下等著父親的母親，傾城絕色，卻如斯寂寞。明明是絕好的年華，卻都伴著孤燈一針針縫進手里的針線活里。

    母親說，數(shù)著針線，可以讓時間走得更快些，心也更靜些。

    不要！

    想到要跟母親那樣，蘇眉便再也坐不住了。

    離了家門，她直奔觀音廟。

    經(jīng)過私下跟蹤，她已經(jīng)在知道蝶戀舞每天中午必定會去觀音廟進香。

    一路尾隨蝶戀舞，看她從添香閣出來，進觀音廟，再出觀音廟，卻硬是不敢上前，仿佛見不得人的是自己。

    最終，還是蝶戀舞忍不住停下，卻頭也不回:“既然跟了我這么久，何不出來一見？”

    拖無可拖，無需再拖。

    蘇眉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你是？”蝶戀舞顯然不認識蘇眉。

    “我……我是沈空眠的妻子！”蘇眉一開始有些不好意思，轉(zhuǎn)念一想不能示弱，于是刻意昂了昂頭。

    蝶戀舞眼里有失望之色一閃而過。她皺了皺眉，也懶得再說什么，繼續(xù)趕路。

    “喂！”見對方居然完全不搭理自己這個正室，蘇眉更感憋悶，脫口喊住。

    蝶戀舞再度站住，回頭看她:“你還有事？”

    “我……我要你離開他！”情急之下，蘇眉將心中目的直接喊出。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抖。

    “哦？”蝶戀舞卻顯然不想給她面子，眼里浮起一抹嘲諷，“這話你應(yīng)該跟你的男人說。”

    “你！”蘇眉氣結(jié)，卻無可奈何。

    “對了，同為女人，我給你一個忠告?！钡麘傥杩粗K眉略顯臃腫的腰身，似笑非笑，“有時候，與其去求別的女人，不如收拾一下自己。”

    “你……”蘇眉再度氣結(jié)，卻也有些心虛，“你什么意思！”

    “還用我說得更明白？”蝶戀舞冷笑，“自己沒本事留住男人的心，就不要怪他花心。如果我是你，在把身上的贅肉減掉前，絕對不出來丟人?！?br/>
    “你……下賤！”喊出這句話時，蘇眉自己也吃了一驚。她出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罵出這樣的話來。這才理解了原來自己看不上的那些官家夫人，原來這種勾走別人老公還大言不慚奚落人的女人真的很……

    “我下賤？”蝶戀舞沒有生氣，反而笑了，“我本就是一個ji女啊?！?br/>
    這樣直白的一句話讓蘇眉氣噎。她從來不知道有人可以無恥到這個樣子。

    你怎么可以這樣！

    蘇眉恨不得搖著她的肩膀質(zhì)問。

    然，人家已經(jīng)坦然承認了自己的身份與認同，竟是讓她連質(zhì)問都沒了立場，只能氣得從牙縫里蹦出一句:“自甘墮落！”

    “你錯了。我下賤，卻不自甘墮落?！钡麘傥柽@一次沒有對她的批評照單全收，然而反駁的理由卻讓蘇眉接受無能，“作為一個ji女，我盡職盡責，對得起我的青樓和我自己?！?br/>
    她旋了個圈，刻意回眸一笑，瞬間天地生春。

    就連同為女人的蘇眉，也看得呆了。

    她拈了拈裙角:“如今你看到我的每一處美麗，都是我辛苦努力得來的。作為一個ji女，我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為我這個身份加分。所以，你可以說我下賤，卻不能說我自甘墮落?！?br/>
    似是越說越有了興致，她看著蘇眉臃腫的腰身，認真續(xù)道：“如果我像你一樣，也把自己養(yǎng)成一只豬玀，那才真是自甘墮落?！?br/>
    “你才豬玀！”縱然在發(fā)呆，聽到對方罵自己豬玀，蘇眉也還是很不舒服地還嘴。

    “一個連吃都控制不住的人，不是豬玀是什么？”蝶戀舞冷笑，眼里閃過一絲尖銳，“你們一個個所謂的正室只知道來質(zhì)問我們，卻有沒有從自己身上找過原因？你道你們的男人為什么會迷戀我？你們可知我花了多大的心思？你們以為我今天的一切都是唾手可得？我告訴你，我的魅力，沒有哪一樣，不是耗費了無數(shù)心思與忍耐得來的?！?br/>
    她輕撫自己的腰：“你可知，為了這尺八之腰，我有多少年沒吃過一頓飽飯、有多少年沒有吃一口甜品了？”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蘇眉呆立當場。

    她沒有想到，她心中自甘下賤的人會說出這樣尖銳的話。

    “哼，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钡麘傥枥湫α艘宦?，轉(zhuǎn)身離開。遠遠地，只丟下一句，“等有一天你一無所有，才會明白怎樣做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