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看著床榻上已然油盡燈枯的妻子，蕭濯臉上除了悲痛與焦急外，還有無法理解的憤怒，“為什么要這樣做??？”
她的身子很不好，他知道！
可也不會這般快便到這一日的！
他原以為是他疏忽照顧了，可沒想到她居然——
“我不想在拖累你……”林氏蒼白的臉上泛著柔和的笑意，“蕭大哥，我已經(jīng)拖累了你很久很久了……是時候了……”
“你——”
“別怪下人……”林氏繼續(xù)道，“她們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偷偷將藥給倒了的……蕭大哥……這是我唯一可以為你做的……”
蕭濯緊繃著身子，“我答應(yīng)過老師……”
“我想父親母親了……”林氏打斷了他的話，“蕭大哥……我想他們了……他們也應(yīng)該想我了的……你做的很好了……”她伸出了手。
蕭濯握住。
“你已經(jīng)將我照顧的很好了……”林氏笑著道，“真的，即使我不這么做……我也撐不了多久……現(xiàn)在……也好……我可以早些去與父親母親團(tuán)聚……他們生前……總是為我擔(dān)心……而我……也一直未曾盡到為人子女的責(zé)任……我現(xiàn)在是回他們膝下盡孝……蕭大哥……這是好事……”
“你怎么這么傻！”
林氏笑著，掙扎著欲起身。
蕭濯忙伸手扶住了她。
林氏偎依入了他的懷中，笑容卻是極為的幸福，“再陪陪我好不好？就陪我……讓我再拖累你會兒……”
“你是我的妻子！”蕭濯道，聲音已是沙啞，“我會永遠(yuǎn)陪著你的！”
是他的疏忽！
怎么能不是他的疏忽？
若不是他疏忽照顧，若不是他沒發(fā)覺她居然存了這般心思，如今便不會這般！
“對不起！”
林氏搖頭，“不要跟我說對不起……蕭大哥……能夠嫁給你……能夠陪你走過這些年……我真的很幸?！娴摹撜f對不起的人是我……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夫人……”
“叫我?guī)熋煤貌缓茫俊?br/>
“好！”蕭濯抱緊了妻子發(fā)涼的身體，“師妹！”
林氏看著他，眼底有著極深的不舍與眷戀，只是她知道，她該放手，她不能再拖累他的……
蕭大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以后，你一定好好好的，一定要幸福安康！
……
金熙中午便醒來了，而以他的傷勢，便是再昏個兩三天都是正常的，可他卻是醒來了。
而醒來之后，見到的便是守在床邊的齊傾。
齊傾打著盹兒，眼底下泛著淡淡的青灰，很累很累的樣子，但是……活的！活的好好的！
身上的疼痛讓他無需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他的齊傾還是活的，完好無損的！
眼眶滾燙了起來，心也同時痛著，一直握著她的手輕輕地松開，然后抬起，撐著身子想要去抱她。
這般大的動作不但讓傷口的痛楚加深，更是驚醒了齊傾。
金熙的動作僵住了。
齊傾看著他。
金熙有些慌，不知所措。
“醒了？”齊傾開口。
金熙點頭，“嗯……”像是本能反應(yīng)一般，“齊傾……”
“我沒死?！饼R傾道，“你也沒死！”
金熙掙扎地伸手，抱住了她的腰，隨后整個人都趴在了她的腿上，他本想好好抱抱她的，可身上的傷只能讓他如此。
“我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齊傾點頭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年，心口滾燙起來，“腦子這般不清醒，你怎么陪著我？闖皇宮？你還真的敢做！”
金熙扭過頭看著她，“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那你就沒想過這樣做，反而給明昭名正言順殺了我們的理由？”齊傾道，是責(zé)備，只是語氣卻是溫和，“闖皇宮？別說我們，便是京中的那些權(quán)貴也一樣不會有好下場！你就不怕你這不是在救我而是在害我？”
“我……”金熙原本便沒有血色得臉更是煞白。
齊傾繼續(xù)道：“你說你父親那般精于算計的人怎么就生出了你這樣的兒子？”
金熙茫然不知所措，她是在生氣，是在責(zé)怪他，可是為何……為何卻跟從前不一樣？“齊傾……”
“還是我教壞了你？”齊傾道，隨后便自嘲，“不知你父親現(xiàn)在是不是氣的發(fā)瘋了？”
她還是禍害了他的兒子。
金成業(yè)當(dāng)初究竟有沒有估計到這些呢？
看著她自嘲的神色，金熙的心卻是涌現(xiàn)了一絲驚喜，“你……你不生氣了是不是？”
“你說呢？”齊傾反問。
“我不說！”金熙卻是笑著，眼眶又一次酸澀起來，“我不說，齊傾，我不說！”
“有膽子闖皇宮便沒膽子說？”
“齊傾?！苯鹞跖驹诹怂膽阎?，伸手環(huán)住了她的腰肢，沒有看她，卻是說的堅定說的決絕，“我愛你?！?br/>
齊傾神色沒有多大的變化，心口滾燙卻更濃烈。
“我愛你，齊傾?！?br/>
齊傾仍是沉默。
金熙還是沒有去看她的神色，生怕見到自己不愿意接受的回應(yīng)一般，“我知道我保護(hù)不了你，甚至幫不了你，但是我會一直陪著你！禍福與共，生死相依，齊傾，我愛你！”
這是如今他唯一可以為她做的！
陪著她生，陪著她死！
“齊傾，我愛你！”
齊傾仍是沒有回話。
這般的沉默讓金熙五臟六腑都如同在火上燒著一般，許久，他終究鼓起了勇氣，想要起身去面對她的回應(yīng)。
“別動！”齊傾開了口。
金熙扭過了頭，見到的不是冰冷的拒絕，卻也沒有接受的柔情，有的只是教訓(xùn)，如同大人教訓(xùn)孩子一般。
“再鬧，你想下半輩子都躺在床上過？”
金熙愣了。
“大夫說你這傷動了筋骨，要是不好好養(yǎng)，下半輩子最好也是個瘸子！你想當(dāng)瘸子我還不想養(yǎng)一個瘸子一輩子！”
“一輩子？”金熙呢喃著這三個字，隨之便是狂喜，“一輩子？！你說的！齊傾你說的！是一輩子！”
“躺好！”齊傾仍是嚴(yán)詞厲色。
金熙笑著道：“好！好！我聽話！我好好聽話！”
一輩子！
她說了一輩子！
她不會不要他了！
他們會在一起一輩子！
齊傾沒有再與他在這個話題上面糾纏多久，扶著他躺好了之后便喚來了下人將大夫請來。
經(jīng)過一番診斷，金熙的燒退了，剩下便是好好養(yǎng)傷就成。
齊傾說什么，金熙便聽什么，比孩子都要聽話。
吃了一些流食，喝了藥，便又睡了，許是因為定了心，沒有再死攥著齊傾不放。
看著沉睡的金熙，齊傾臉色卻是凝重掙扎。
“少夫人。”
齊傾收起了思緒，看向進(jìn)來的金禮，“何事？”
“蕭大人府上派人送來了一封信?！苯鸲Y道，隨后將一封信送上。
齊傾伸手接過，見了信封上面的字跡，眉頭蹙起，他對蕭濯的字跡是熟悉的，這信封上的字跡不是蕭濯的，而單從字跡上來看，出自女子之手。
“少夫人，這信有不妥？”金禮見狀問道。
齊傾沒有回答，動手拆開了信，看了起來，越看，臉色便越發(fā)的難看，到了最后已然是陰沉可怕。
金禮亦是變了臉色，“少夫人，可是出事了？”
齊傾冷笑，“已經(jīng)出了?！?br/>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做的不夠隱秘，或者褚隨之的本事太大，可萬萬沒想到居然是蕭濯！
“你可知道褚相是如何知曉此事的？”
書樓之中明昭的這話在腦海中回現(xiàn)。
不是在嘲笑她自不量力，而是在提醒她，她被蕭濯出賣了??？
可是……
蕭濯的妻子寫信來告訴她這件事有算什么？
單純的想要為丈夫解釋？
告訴她，她的丈夫做出這等背信棄義的事情是多么的迫不得已？！
齊傾將手中的信揉成了紙團(tuán)，嗤笑不已。
“少夫人，究竟出了何事？”金禮還是追問道，便是主子從宮中平安出來了，可他還是膽戰(zhàn)心驚的，生怕哪一刻死亡便會降臨。
齊傾抬頭看著他，“你在這里照顧金熙，我去找一趟金長。”
“是?！苯鸲Y雖然仍是不放心，但也應(yīng)了下來。
……
金熙醒來，沒有見到齊傾，心又慌了。
“少爺別急?！苯鸲Y忙道，“少夫人只是出去了?！?br/>
“去哪里？”金熙忙問道。
金禮道：“沒出商行，只是去找金長大哥?！?br/>
金熙這才松弛下來，“嗯?！睕]有去問她找金長做什么，便是不問也知道，定然是為他收拾爛攤子。
他闖宮，便是已經(jīng)受罰了，可這般大的事情如何能沒有其他的麻煩？
“我真的沒用……”
“少爺你不要這般說?！苯鸲Y安撫道，也不單單是安撫，“少爺為少夫人所做的事情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可還是蠢的厲害！”金熙自嘲，他不后悔這般做，可她也說得對，他這般做很可能非但救不了她，還會推她去死！
幸好如今沒事！
“宮里面可有人來？”
那明昭真的不追究嗎？
“沒有?！苯鸲Y道，“不過半個時辰前褚相派人送來了一些外傷用藥，說是給少爺?shù)?，少夫人收起來了?！?br/>
“褚相？”
“是?！苯鸲Y道，對于此事亦是有些莫名其妙，便是大長公主不怪罪不追究還愿意放少夫人一條生路了，可褚相派人來送藥……這怎么可能？別的不說，單單是昨日他對少夫人動手還有那褚鈺，他怎么可能給少爺送藥？
想來少夫人也是懷疑，所以才沒將藥給少爺用。
金熙也是糊涂，不過也沒有花太多的精力去想，“天黑了？”
“是?！?br/>
“齊傾……”金熙繼續(xù)道，“她什么時候回來？”
金禮正想開口，便見齊傾進(jìn)來了，“少夫人回來了。”
金熙看向來人，目光灼灼，“齊傾?！?br/>
“嗯?！饼R傾上前，“別亂動！”
金熙乖乖地趴著，“我不動！”
“褚隨之今天送來了一些藥，待會兒我讓大夫用上?！饼R傾繼續(xù)道，“等傷勢穩(wěn)定后我們便回湖州。”
能回去金熙自然是高興，只是這時候說這事，“是不是出事了？”
“沒什么大事?！饼R傾道，“只是京城的水太深了，我們淌不起?！?br/>
“那明昭……”
“她要殺我，在哪里都能殺?！饼R傾道，雖然她摸不準(zhǔn)明昭如今在想什么，但若是她想滅了她這個變數(shù)，她在哪里都一樣，倒是褚隨之的態(tài)度……“應(yīng)該不會有事?！?br/>
如果明昭真的要動手，褚隨之不可能送藥來。
送藥的人沒說什么，但這藥也表明了一個信息，那便是明昭還不想她死，所以他褚相大老爺便大人大量饒恕了她之前要殺他心愛之人的罪行。
金熙只覺她有些事情瞞著自己，不過也沒有問，“好?！敝缓门阒?，哪里都一樣。
“少夫人，那藥真的要給少爺用嗎？”金禮有些不放心。
齊傾道：“以褚隨之的身份要殺一個人不需要用這般手段，若是不放心便讓大夫先看看?！?br/>
“是。”
“不用！”金熙道，看著齊傾，“我相信你?！?br/>
齊傾看著他，會兒方才說道：“別信的太多，省的將來被我賣了?！?br/>
“我?guī)湍銛?shù)錢?！苯鹞醯?。
齊傾挑眉，“還能開玩笑，便是說傷的不重，金禮看著大夫給他換藥?！?br/>
“你去哪里？”
“睡覺?！饼R傾道。
“少爺，少夫人昨夜一直沒睡在照顧少爺。”金禮道。
金熙心口一疼，“那好好睡！我沒事的！你不用擔(dān)心我！”
“嗯。”
……
齊傾的確是去睡覺了，便是有再多的疑惑再多的掙扎，沒有清醒的腦子什么都處理不了。
只是方才睡了半個時辰，便被金長給叫醒了。
“你說什么？”
“內(nèi)城傳來消息，蕭府掛了白幡，好幾撥人連夜出門報喪，入夜時分，蕭夫人去了?！?br/>
“蕭夫人死了？”
“是。”
齊傾瞇起了眼沉默半晌，“準(zhǔn)備一份祭禮，蕭府接喪之后隨我去一趟?！?br/>
“是。”
金長離去。
齊傾已然沒有了睡意，出門去了金熙的屋子，而一見了金熙，便又怒從心起，“你就不能少氣我?guī)状?？?br/>
金熙沒再睡覺，睡了這般長時間現(xiàn)在不睡也沒什么，可他偏偏還拿這書在看！
傷成這樣子還看書？
她是該夸他勤奮還是恨他想氣死她？！
金熙忙想見書收起，只是已經(jīng)是在此地?zé)o銀三百兩了，“我……我只是覺得有些無聊……”
“無聊？”齊傾冷笑。
金熙忙認(rèn)錯，“我保證不會再又下一次！”
“你的保證還值錢嗎？”齊傾不買賬。
金熙有些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我……我……我真的保證不會有下一次！”
看著他堅定的神色，齊傾一時間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氣什么！？“睡覺！”
金熙即可道：“好！”隨后閉上了眼睛，只是卻并未入睡，別說她在這里，便是她不在，睡了這般長時間如今也無法睡下去。
許久，沒聽到她離開的動靜。
有過許久，還是睜開了眼睛，有些賠笑地道：“齊傾，我睡不著……”說完，便又想起來，“對了，你不是休息了嗎？怎么過來了？我真的沒事的！”
又是心疼她，又是喜滋滋的。
她原來這般關(guān)心他！
“沒事？”齊傾余怒未消，擰起了那書，“這便是你的沒事？”
“我……”金熙沒有說下去，繼續(xù)賠笑。
齊傾有種想撕了他的臉的沖動，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已然是一個極為不好的征兆，“金禮呢？”
“我讓他去吃些宵夜。”金熙道，“你別怪他，他也挺辛苦的?！?br/>
齊傾將手中的書扔到了一邊，沒有回應(yīng)他的話。
金熙賠笑著，“別生氣好嗎？我真的保證以后一定好好養(yǎng)傷！”
“睡不著？”齊傾看著他問道，語氣已然是平和下來。
金熙點頭，“嗯?！彪S后又問道，“你也睡不著嗎？我真的沒事的，你回去休息吧?！?br/>
“睡不著便趴著！”齊傾道。
金熙應(yīng)道：“好！”
齊傾盯著他。
金熙笑著，雖然覺得她的眼神有些怪異，可還是高興，她的眼瞳中有他的倒影，只有他的！
這似乎在告訴他，她的眼里只有他！
“褚隨之送來的藥應(yīng)該不錯。”齊傾道，“過幾天我們便啟程離開，先離開京城，能不能回湖州再說?！?br/>
金熙面色微變，“到底出什么事了？”
“蕭濯的妻子死了。”齊傾道。
金熙一怔，“蕭濯？蕭濯的妻子死了跟我們有關(guān)系嗎？”
“褚隨之知道我的計劃。”齊傾道，“是蕭濯泄露的。”
“什么？！”
“你放心?！饼R傾繼續(xù)道，“他們既然放了我出宮便不會又跑來殺我，但是蕭濯的妻子在這時候死未免太過巧合?！?br/>
那日見面，雖然蕭夫人的身子是不好，但是這沒幾日便死了，還是在這般關(guān)口，如何能不惹人懷疑？！
蕭濯為何要出賣她？
目的只有一個，便是挑撥褚隨之與明昭的關(guān)系，讓他們本來便惡化的關(guān)系繼續(xù)惡化下去，最好反目成仇！
比起刺殺明昭的計劃，出賣她更加保險，便是不成功，最后犧牲的也不過是她齊傾一個！
金熙的臉色泛青了，“他怎么可以……”
“沒有什么不可以的?！饼R傾道，“我不過是依附于他而存在的棋子，只要有必要，犧牲了也沒什么大不了?！?br/>
金熙聽她說的這般的輕松，心卻更加的難受，對不起三個字到了嘴邊，卻忍著沒說出。
說多了，便是真心實意，也成了虛偽！
“我已經(jīng)讓金長著手清理金家與蕭濯的聯(lián)系。”齊傾道。
金熙點頭，“他既然出賣了我們，我們便沒有必要再為他賣命！”
“往后也沒了一座大靠山?！饼R傾道。
金熙道：“我從來便不喜歡這座靠山，而且，靠山山會倒，靠水水會流，唯有靠我們自己才能永遠(yuǎn)屹立不倒！”
“你知道便好?！饼R傾道。
金熙點頭，“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