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虛西面，黃昏將近，夕陽猶如老人最后一眼這個無限美好的世界。一只信鴿撲哧撲哧地落到青海道人閉關的峽谷深處，嘀咕嘀咕叫個不停，顯得十分焦急。服侍老仙人起居的小道士急忙取下信鴿腿上袖珍信桶，又按照習慣將鴿子放入喂養(yǎng)的涼棚，然后急沖沖地跑向石心洞，因為這封信本來前幾天就該到的，遲遲不來必然發(fā)生了變故。今早上老仙祖還特地走到喂養(yǎng)信鴿的涼棚，詢問有沒有收到消息。

    不得不上心啊，就算是老仙祖這等身份的人物，也放下閉關修行的功課，特意詢問情況。

    小道士小步快跑，氣喘吁吁地推開半掩著的石門。石心洞里，青海道人卻沒有責怪的意思，急忙起身接過袖珍信桶，拆開來讀了一遍，似乎不太敢確定信中的內容，又連連讀了兩遍，才緩緩將信箋放進袖中，一搖手，示意小道士退出去。

    小道士服侍老仙祖兩年多了，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年逾百歲的教主有過任何凡人的表情，但是今天他分明看見，老人臉上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憂愁，很明顯的愁容讓這位神仙一般的人物忽然顯露出歲月的年輪，讓人心頭微微有些酸楚，畢竟是一位百歲老人啦，就算修真功夫再高，也敵不過歲月的洗滌。青海一脈的教主明顯老了……

    青海道人獨坐在石心洞中，滿頭銀發(fā)，胡須兩尺，也都是雪白，就連眉毛都是白的。眼神出人意料地流露出一絲慌亂……這種感覺很多年都沒有出現在老人心底了……看來這片大陸又將迎來一場浩劫，而在這場浩劫之中，青海一門當如何自處？如何自處？這個問題讓老人心里沒有底，畢竟是自己一手創(chuàng)建起來的教派，難道就這樣毀于一旦？

    對于《南國二弦》這樣的奇書，青海道人可以隨手送給樂師瞽瞍不移，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就算得到這本書也沒有機會修煉了，因為歲月不會再給他足夠的時間將內丹術研究通透。既然當初鹿山真人將煉丹術一分為二，自己得到《陽卷》的外丹術，那就是此生的緣分，命里注定莫強求。

    但是對于青海一門的生死存亡，他又如何能夠說不管就不管？這是他一輩子的心血。人生在世，總想給后人留下點什么東西吧，難道真有人能夠做到來去了無牽掛？一想到青海一門即將面臨的大難，老人心頭就隱隱作痛。

    寒鴉點點從石心洞上空飛過，留下幾聲寂寥的嘶鳴……

    青海道人忽然想起什么，從洞中緩步走出來，一直沿著后山小徑向前徒步。后山小徑上枝蔓深深，看得出很少有人涉足。這些枝蔓間隱隱有壁虎之類的爬蟲出沒，當然少不了昆侖虛特有的樹蛇，更兼各種各樣的毒蛙……如果不是心事過于煩瑣，老人不會想繼續(xù)往前走，因為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吊橋，吊橋的那一頭，就是小屋山。

    吊橋很長，走在橋上搖搖晃晃，橋下是萬丈深淵。誰都知道這座橋很長時間沒有人走了，上面的木板大多都已經腐朽，踩在上面便會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脆裂響聲。這些木板是被手腕粗的鐵鏈套鏈起來的，鐵鏈常年接受山谷下方涌上來的濕氣的侵蝕，早就銹跡斑斑，隨時都有可能崩斷。

    黃昏已至，霞光血紅，一片蒼茫。老人孤零零的身影走在長長的吊橋上，就像一陣山風，凄涼，孤獨，無助……

    快到吊橋中央的時候，老人抬眼望著對面的小屋山，心里暗暗計算自己有多少年沒有來過了……估計最少也有二十二年了罷。二十二年，是一個怎樣的時間長度，對于老人來說或許不到生命的五分之一，但是對于小屋山上那個人來說，就不知道意味著什么了……

    老人繼續(xù)往前緩步前進，仿佛有一股極大的阻力，然而又有更大的吸引力在拉扯著他。腳步的緩慢讓老人更顯龍鐘老態(tài)。

    終于走過了吊橋，再踏上這座小屋山，老人心底泛起一陣酸楚，那是一種莫名的悲痛和思念。老人活了百余年，但是就連他也分不清楚自己此時心底的這份酸苦跟青海一門暗淡的命運比起來，哪一個更讓他難受？如果不是之前接到飛鴿傳書，老人覺得自己的余生都不可能再踏上這片土地。

    這是一片早已失去所有希望的土地！

    但是老人沒有停下來，腳步依然很緩慢，卻沒有片刻停頓。前方臺階微微有些青苔，臺階上有一座破敗的涼亭，昭示著曾經這里人來人往，常常有人會駐足于涼亭，觀看昆侖虛后山峽谷的無限風光，吹著涼爽的山風，指點山河。

    是的，這里曾有過無限美好的回憶。然而現在只剩下這座破敗的涼亭。難道青海一門也將如同這座涼亭一樣，變成后人憑吊傷懷的殘花敗柳嗎？老人身軀微微有些不穩(wěn)，他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小屋山中那個人或許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多多少少能夠理解老人此時的心意……起碼老人還有這樣一份期待，就算是什么也不可能改變，起碼能讓那個人知道，這么多年過去了，自己心里始終都保留著屬于他的一席之地……就算那個人什么也做不了，起碼能聽自己說一說這些年來積壓在心底的苦悶……就算那個人早已是一個廢人……

    山道向上筆直地延伸，完全沒有一點盤旋環(huán)繞的意思，就像一把鋒利的白刃，刮破所有的美景，刮破老人心中的幻想。因為修這條山道的人，本來就是這個性格，一點都不會繞彎子，寧折不彎。

    二十二年過去了，他還會像當年那樣嗎？猶如一把鋼刀，非得要把一切是是非非都剖析地清清楚楚！

    忽然，老人發(fā)現山道旁放著一支嶄新的葫蘆，老人認出葫蘆的來歷，于是拿起葫蘆暢飲瓊漿，一股沁人心脾的快意注入到老人體內，很快便發(fā)散到五臟六腑。老人十分欣慰，原來那個人一直在等自己來！一直在等自己來看他……二十二年……

    歲月能讓人蒼老，也能讓人成熟，更能讓人學會原諒。

    是啊，有太多糾葛，有太多紛擾，如果不學會原諒，怎么可能繼續(xù)往前進步？那個人應該也已經原諒這個世界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