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衛(wèi)鞅入秦(5)(本章免費)
景監(jiān)起來得很早。城頭的五更刁斗打完，他已在朦朧曙光中練劍了。
久在軍中作戰(zhàn)，他歷來沒有睡懶覺的惡習。目下雖說做了內(nèi)史，依舊是勤奮謹慎。梳洗以后，他坐在小書房看一卷簡冊，時而在簡冊上用刻字小刀劃個記號。這是進入秦國的列國士子名冊，他要對每個人的基本面目有個大約的了解，以備國君隨時問及。求賢令發(fā)布之后，一直是他在具體管這件事。按照秦國傳統(tǒng)，日常的官吏安置由上大夫甘龍管轄。這次大規(guī)模求賢在秦國是史無前例，孝公派景監(jiān)做甘龍副手，專門管轄求賢的諸種事務(wù)。甘龍對向列國求賢本來就很冷漠，讓景監(jiān)介入人事更是頗有微詞，對求賢之事便很少過問。有幾次景監(jiān)登門商議招賢館選址和來秦士子的俸金事宜，都被甘龍岔開話題，要么就是一句：“內(nèi)史少年英銳，就相機而斷了?！本氨O(jiān)碰了軟釘子，卻從來不對國君奏報，只是兢兢業(yè)業(yè)地化解一個又一個難題，總算沒有使求賢大計半途而廢。在他謹慎周到的操持下，陸續(xù)來秦的二百多名山東士子，總算留下來了一百余人。其余一小半，都是忍受不了秦國的種種窮困，回頭走了。剩下的這些人也還算不得穩(wěn)定，這一點最叫景監(jiān)頭疼。士人們讀書習兵，為的就是個功業(yè)富貴。論做官，到得秦國就是做了大夫，也不如魏國一個小吏富裕豐華。論治學，齊國稷下學宮給士子的待遇比秦國好過百倍。在這種積貧積弱的情勢下，有士子入秦，已經(jīng)是破天荒了。至于來了又走，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只有盡心盡力地留幾個算幾個了。
景監(jiān)連看了兩遍花名簡冊，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心中的那個名字。真奇怪，百里老人捎來書簡，分明說此人已經(jīng)入秦，卻為何還沒有到？一想到在安邑洞香春對弈的白衣士子，景監(jiān)就有一種油然而生的沖動和敬慕。此人若能入秦，定可大有作為?？墒牵麨楹尾灰?？景監(jiān)心里空落落的。想想還是先做眼下的事，那種可遇不可求的事想也沒用。他起身離座，收拾好簡冊，準備到招賢館等候秦孝公。今日，國君要到招賢館看望入秦士子，還要宣布對士子們?nèi)斡玫霓k法，是最要緊的日子。
秦國招賢館在南門內(nèi)城墻邊的一條小街上。
這里原是一座舊兵器庫。實在沒有現(xiàn)成的庭院房屋，景監(jiān)找櫟陽令子岸和衛(wèi)尉車英商議，將舊兵器搬出，騰出了這座帶有庭院的府庫，經(jīng)過緊急修葺，尚算過得去。大門前，臨時趕起來一座石坊，門額正中是老石工白駝刻的四個大字——正國求賢。庭院內(nèi)圍成方框的四排青磚大房，分割成一百多間小屋，入秦士子人各一間。景監(jiān)親自督辦招賢館士子們的飲食，保證了招賢館士子每日三餐皆有肉食和白面烤餅。這在當時的櫟陽，已經(jīng)是超豪華的食水了。因為在秦國，連七十歲的老人也不能做到日有一肉，即或國君秦孝公，也至多是三日一肉食，而入秦士子卻是餐餐有肉，談何容易？僅此一點，已經(jīng)在櫟陽城大為轟動。國人們每日聞著招賢館飄出來的肉香，每個人都對自己的兒子講這樣的話：“看見了么？想天天吃肉，就得有本事進招賢館?！甭犚娋褂惺孔犹幼?，櫟陽庶民氣得牙根發(fā)癢，紛紛大罵：“鳥！全攆跑算了！”“吃了個肚兒圓還跑，忒沒良心！”“沒了士人有甚打緊？老秦國照樣打勝仗！”罵歸罵，氣歸氣，櫟陽老秦人終究還是非常敬重這些士子。但凡在城中遇到招賢館的長衣士子，憨厚的秦人莫不垂手讓道，在店鋪買雜物，店主更是將價錢壓得奉送一般。引得招賢館士子們無不感慨，每日聚餐時大談秦人的憨樸厚道。
景監(jiān)來到招賢館，正是太陽初升的卯時。吏員們已經(jīng)在庭院中擺布好了國君會見士子們的露天場子。院中鋪了兩百張?zhí)J席，每席一張木幾。正前方中央位置擺了兩張較長大的木案，虛位以待。
卯時首刻，招賢館掌事撞響了那口古鐘，三響之后，士子們陸陸續(xù)續(xù)走出小屋，到蘆席前就座。這時，一個白衣士子從偏門走進，坐到了最后排的中間，頭上纏了一條寬寬的白布巾，顯得面目不清。他便是衛(wèi)鞅。昨晚雖然大醉，但他喜愛烈酒的習慣和非同尋常的酒量，卻使他經(jīng)受住了來得猛去得快的秦鳳酒的沖擊，一覺醒來倒是分外清醒。他不想按照神秘老人的書簡先找景監(jiān)，很想先到招賢館看看再說。他和景監(jiān)下過棋，怕他萬一認出自己，便包了一塊頭巾不聲不響地坐在議論紛紛的士子中間，倒真是沒人注意到他。
士子們哄哄嗡嗡的，不是交談相互見聞，便是對秦國新君做種種猜測。山東列國對秦國新君傳聞頗多，乃至大相徑庭。士子們?nèi)肭?，許多人最感興趣的，竟是一睹這位敢在求賢令中數(shù)落自己祖先的奇異國君，其中不乏見了這位奇異君主便要離開秦國者。可是，這位發(fā)出求賢令的國君一個多月來竟始終沒有來招賢館，許多士子熬不住，罵著“求賢不敬賢”一類的話，陸續(xù)走了不少。今日，這位國君終于要露面了，士子們的興奮是顯然的，猜測也是千奇百怪的。
這時，招賢館掌事高聲報號：“秦國國君駕到！”
景監(jiān)前導，秦孝公嬴渠梁從容走到中央案前。他一身黑色布衣，腰間勒一條寬寬的牛皮鞶帶，頭戴一頂六寸黑玉冠，腳下是一雙尋常布靴，面色黝黑卻沒有留胡須，眼睛細長，嘴唇闊厚，中等個頭，一副典型的秦人相貌。如果不是在招賢館而是在街市山野，誰也不會將他認做七大國之一的秦國君主，只當他是一個尋常布衣而已。場中士子們頓時一片嘆息議論，顯然是感到了失望。在大多數(shù)士子們的想像中，秦國雖窮，但卻是剽悍善戰(zhàn)的蠻勇之邦，若是秦孝公生得膀大腰圓紅發(fā)碧眼面目猙獰，他們倒是毫不足怪，甚至會嘖嘖贊賞。今日一見，卻是如此的平庸無奇，沒有一點兒逼人的英雄氣概，如何不令人沮喪？這種失望的議論嘆息，是誰都感覺得到的。奇怪的是，秦孝公卻沒有絲毫的窘迫難堪，鎮(zhèn)靜自若地站在那里，不笑不嗔，面無表情一般。
景監(jiān)拱手高聲道：“諸位先生，國公親臨招賢館，向先生們昭明任賢用能之國策，以定諸位去向?！庇窒蚯匦⒐笆值溃骸熬险埲胱！?br/>
秦孝公擺擺手，沒有坐入大案，肅然站立，凝重開口：“諸位賢士不避艱險，跋涉入秦，嬴渠梁與秦國臣民深為敬佩，謹向諸位賢士深表謝意?！闭f完向場中深深一躬。若在其他大國，士子們一定會感動呼應。但在秦國，他們似乎很自然的忘記了這一點，認為在窮鄉(xiāng)僻壤受到如此禮遇是天經(jīng)地義的。而且，這是虛禮，關(guān)鍵是看他后面如何說法。毫無反應的寂靜中，只聽秦孝公繼續(xù)講道：“秦國僻處西土，積貧積弱，是以求賢圖強。諸位入秦，當是胸中所學未展，平生抱負未達。秦國需要諸位治國圖強，諸位也需要秦國一展大才。秦國將成為諸位一展才學的山河大場，諸位也將成為秦國的再造功臣。如此天地機遇，須當諸君與嬴渠梁共同珍惜……”
一位中年士子不耐，霍然站起拱手道：“吾乃齊國稷下士子。秦公莫要虛言，我等做事來也，請即刻確認職掌，各司其職，治理秦國，莫得誤了時光?！?br/>
如此公然要官，確實為不遜之言。士子們雖說心中著急，也感到此人過于桀驁不馴大為失禮。卻不知這位國君如何發(fā)作？一時間全場緊張，默然無聲。
秦孝公卻是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道：“先生之言有理。依列國慣例，士達則任職。然秦國與列國素少來往，山東士子對秦國也所知甚少，匆促任職，難展其能。國府對諸位的才能所長，知之不詳，亦難以確任職掌。嬴渠梁之意，請各位帶國府令牌，遍訪秦國三月，而后各出治秦之策。國府視各位策論所長，而后確任職掌。諸位以為如何？”
話音落點，士子們感到大是新鮮驚奇，又是哄哄議論聲四起。這些山東士子們能來秦國，自感已經(jīng)是降尊紆貴了，內(nèi)心企及著來到秦國便能立即做個高官，雖然窮些，好賴也是士子正途。不想這位國君非但不立即任官授爵，還要教士子們先到窮鄉(xiāng)僻壤跑三個月。招賢求士，豈有此理！終于，還是方才的稷下紅衣士子不耐，站起來拱手高聲道：“秦公此言差矣！秦國無士，天下共知。我等犯難歷險而來，公卻如此煩瑣不堪，惜官吝爵，天下有如此待賢之道乎！”辭色鋒利，引起一片贊嘆附和。
秦孝公朗聲大笑，踱步悠然道：“惜官吝爵，人君大患。濫官濫爵，國之大患。今秦國欲求治國大才，共享秦國可也，何惜區(qū)區(qū)官爵權(quán)祿？然各位誰是大才？誰是中才小才？誰長于治國？誰勝于軍旅？誰堪廟堂？誰可縣治？豈能混沌間以寥寥數(shù)語定之？嬴渠梁對天明心，三月之后，各位若有任職不當者，盡可鳴鼓見我！”一席話慷慨明朗，擲地有聲，全場靜了下來。
稷下士子紅衣大袖一擺，臉上露出輕蔑的微笑：“此等做法，聞所未聞。秦國之官，不做也罷！我等去也。”向秦孝公一拱手便走。同時有二十多個人站起附和：“君非信人，我等去韓國也?！?br/>
“諸位且慢?！鼻匦⒐谑孔觽兩砗笳惺?。
士子們回身，眼中重新流露出希望。秦孝公平靜地一拱手：“諸位入秦不易，修業(yè)成才更不易。景監(jiān)內(nèi)史，發(fā)給每位先生五十金，資其前往他國?！庇只厣韺鲋惺孔觽兊溃骸傲形?，三月之后，若有不堪秦國貧弱艱難者，國府贈百金，車馬禮送回鄉(xiāng)，以使賢士不虛秦國之行。愿留秦國者，當與國人共度艱難，共享富強。”
全場默然肅然中，原先欲走的人又回到場中坐下，其余人終于拂袖而去了。
座中一個布衣士子站起高聲問道：“在下王軾，請問秦公，士子所學不一，公欲以何種學說為治秦根本？”
“入秦士子，各有所學。至于以何家為本？嬴渠梁所學甚淺，尚無定策。然則有一條可明白告知諸位，秦國求實不求虛，無論何家治秦，必須使秦國富有強大。能使秦國富強者，哪家都行?！?br/>
“好！”士子們終于一起認可了這最結(jié)實最無學派偏見的一條，喊起好來。
午后，士子們又聚在一起紛紛議論，交流的結(jié)果，又走了三十多個。招賢館可可的剩下了九十九名士子。景監(jiān)一邊不斷地發(fā)出返金，一邊感慨地連連嘆息。這些金錢是國君硬從宮室府庫擠出來的，不送這些人，還可增加一點留下士子的訪秦衣食零用。發(fā)給這些離開的士子，等于白扔了四五百金。對于步履維艱的秦國，這可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啊。打理完這些事，又和留下的士子們盤桓了半日，景監(jiān)才回到府中。這時，已經(jīng)是掌燈時分了。
景監(jiān)的父母和哥哥，都在跟隨秦獻公大戰(zhàn)時雙雙陣亡。原先的舊宅也早早被他變賣了。那時候，他決意報仇雪恨馬革裹尸，哪里能讓一院房子拖累？不想人事無常，他卻竟然做了內(nèi)史，要住在櫟陽城里了。秦國慣例，舊族子弟做官不封賜宅第，加之此事由甘龍上大夫管轄，自然是不可能對他這個“新貴”做特例處置。景監(jiān)倒是常見國君，無話不談，唯獨對自己的私宅絕口不提。他咬牙變賣了父親留下的一副上好的牛皮盔甲，加上原有的幾百刀幣，買下了偏僻小巷里這座小小庭院。兩排房，共六間。景監(jiān)二十余歲，雖然還沒有來得及娶妻，家中卻有一個十三歲的養(yǎng)女。這個女孩兒是他在軍中一個生死朋友的獨生女兒。老友是個千夫長，正當盛年時卻慘烈戰(zhàn)死。老友的妻子在埋葬丈夫的時候，向景監(jiān)三拜叩頭，將女兒推進景監(jiān)懷里，跳進墓坑剖腹自殺了。景監(jiān)含著眼淚將小女孩兒領(lǐng)回家認做了義女。小女聰慧伶俐，將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條，景監(jiān)便也沒有再雇用仆人。
聽見門響，小女兒碎步跑來開門，笑道：“吔，回來這么早。”
景監(jiān)笑著拍拍小女：“小令狐，叫爹，給你好吃的?！?br/>
小令狐頑皮地一笑：“不叫，你才多大？好吃的留給你自己了。”拉著他胳膊親熱地進了景監(jiān)住的正房。景監(jiān)無可奈何地笑了：“好好好，給你。哎，別急，讀書了沒有？”小令狐做個鬼臉兒笑道：“讀了讀了，都背過了。啊，肉餅吔！”跳起來抱住了景監(jiān)。景監(jiān)笑問：“你卻給我吃甚？”小令狐頑皮地一笑：“莫急，就來?！睙o聲地飄到廚屋，頃刻間又飄了回來，木幾上便有了一盆香噴噴綠瑩瑩的藿菜羹和一盤面餅，另有一個小木盤，盤中放著切開成兩半的一個肉餅。景監(jiān)板著臉道：“肉餅是給你的，拿過去吃了?！毙×詈鼖舌恋溃骸安唬悴怀晕也怀?。以為我不知曉，自家挨餓，整天給我吃好的?！绷辆ЬУ碾p眼中溢滿了淚水。景監(jiān)笑道：“你個小東西，知道甚？爹是大人，你是小兒，能比么？你要不吃完它，我今日也不吃飯了?！闭f著，認真地放下筷子就要站起來。小令狐著急道：“哎哎，一會兒涼了不好吃了。我吃我吃，不行么？”說罷捧起肉餅細嚼慢咽起來。景監(jiān)吃完了晚飯，她竟還有大半個肉餅捧在手里。景監(jiān)正要訓斥，卻聽見“嗒嗒嗒”的敲門聲。小令狐跳起來就要去開門。景監(jiān)道：“坐下，天晚了，我去?！?br/>
櫟陽不比安邑，天一黑就滿城靜寂，官府吏員也極少晚上走動。這時候會有誰登門？國君急召？為何卻沒有馬蹄聲？景監(jiān)思忖間走到門口，隔門問道：“何人敲門？”
“故人來訪，無須擔憂。”門外聲音頗為耳熟，景監(jiān)卻一下子想不起來。待他拉開木門，月光下卻站著一個微微含笑的白衣人，似曾相識。景監(jiān)打量端詳有頃，驚喜地高聲笑道：“中庶子衛(wèi)——鞅？快哉快哉！”白衣人笑道：“安邑手談，櫟陽重逢，確是快哉?！本氨O(jiān)拉住衛(wèi)鞅的手：“鞅兄真乃天外來客，想殺我也。來來來，屋里坐。寒舍狹小，實在慚愧，這里這里。小令狐，上茶！”偏房一聲答應，小令狐笑盈盈飄來：“先生，請用茶?！本氨O(jiān)笑道：“鞅兄，這是我的義女，叫令狐麗元。小令狐，這是爹的摯友，快快見禮。”小令狐紅著臉作禮道：“見過先生。”景監(jiān)笑道：“去收拾酒菜來，爹與先生接風洗塵?！毙×詈倘灰恍Φ溃骸澳銈兿日f話，片刻就來?！陛p捷地跑了出去。
“鞅兄，你來了就好，我明日即刻向國君稟報?！?br/>
衛(wèi)鞅擺擺手笑道：“內(nèi)史不知，我今日也在招賢館，一切都明白。”
景監(jiān)大是驚訝：“如何？你先去了招賢館？不先來會我？”
“國家求賢，招賢館是公道，內(nèi)史舉薦是私道。先公后私，入政大道也?！?br/>
景監(jiān)欽佩地一拱手：“鞅兄人正心正，景監(jiān)佩服。國君宣示的做法，是因了對士子們才具不清楚。兄之大才，景監(jiān)已經(jīng)領(lǐng)教，當由景監(jiān)擔保引薦，無需耽延時日?！?br/>
衛(wèi)鞅笑道：“鞅初入秦國，得遇內(nèi)史一片熱誠，先行謝過?！?br/>
景監(jiān)連連搖手：“哪里話來？為國舉賢，職責所在，鞅兄何必拘泥俗禮？”
衛(wèi)鞅正容道：“實言相告，鞅也曾想過請內(nèi)史直接引見于國君。然則今日招賢館所見所聞，領(lǐng)略了秦公之氣度胸襟，此念頓消。秦公思慮深遠，透徹堅實，不為士人浮躁虛榮所動，提出的試賢奇策，令人心折。求賢令出自此公，絕非虛妄之筆。鞅雖學有所長，然對秦國民治尚無深徹體察，若依秦公之法，訪秦三月而后對策，自顯各人才具之高下。如此大道，鞅若刻意回避，豈是名士本色？”
“如此說來，鞅兄準備訪秦？”景監(jiān)終是有些困惑。
衛(wèi)鞅點點頭：“我自己原本也有此意，恰遇秦公如此明斷，豈能錯失良機？”
“鞅兄以為深入山野，乃士人之良機？”
衛(wèi)鞅看著景監(jiān)驚訝的神色，不禁哈哈大笑：“難道內(nèi)史以為是壞事么？”
景監(jiān)不禁大為感慨，嘆息一聲道：“我是說，招賢館士子們卻無人做如此想也。他們大都以為多此一舉，甚至認為是折磨賢士。秦公苦心，唯君一人體察也，豈非是知音難求，神交難遇？”
此時，小令狐用一個大木盤上來了酒菜。一陶盆蔓菁燉羊肉，一盤鮮韭，一盤青蘿卜，一盤野苦菜。小令狐擺好酒菜笑道：“請先生慢用?！北阈χ吡顺鋈ァＰl(wèi)鞅笑道：“小女年幼聰慧，真乃罕見?！本氨O(jiān)苦笑：“亡友孤女，我疏于督導，不知禮數(shù)，鞅兄見諒?！毙l(wèi)鞅大笑：“本色本性為天質(zhì)，何苦拘泥禮數(shù)？我看，此女將成內(nèi)史絕佳輔助?！本氨O(jiān)略顯窘迫地笑道：“鞅兄笑談。此事一言難盡，容后細說。來，干一杯！”
衛(wèi)鞅舉杯飲盡，便去夾那苦菜。景監(jiān)笑著阻止：“鞅兄啊，那是野苦菜，你吃不下的。來，燉羊肉。”衛(wèi)鞅笑道：“我已經(jīng)嘗過一次，苦中自有后味無窮?！闭f著吃下一筷，又大飲一杯，慨然笑道：“吾愛秦國，唯有兩宗耳。”景監(jiān)笑問：“哪兩宗？”衛(wèi)鞅笑答：“苦菜烈酒，盡皆本色?！本氨O(jiān)大笑，舉杯一飲：“秦國別無所有，唯此兩樣，取之不盡?！毙l(wèi)鞅笑道：“唯其如此，衛(wèi)鞅可為秦人，是么？”景監(jiān)慨然高聲：“然！為鞅兄之苦菜烈酒，干！”兩人大笑碰杯，一飲而盡。
衛(wèi)鞅連飲，滿面紅光：“鞅有一請，內(nèi)史助我。”
“鞅兄請講，景監(jiān)當全力相助?！?br/>
“三月之內(nèi)，不要對秦公言及衛(wèi)鞅。”
景監(jiān)驚訝：“卻是為何？”
“三月后，秦公若對衛(wèi)鞅不滿，尚請內(nèi)史保我與秦公連見三次，可否？”
景監(jiān)更是困惑莫名：“鞅兄何出此言？以鞅兄大才，秦公何以不滿？一次便可任職，此后同殿為臣，何故三次？”
衛(wèi)鞅微笑搖頭：“君若信鞅，便當為之，君若不信，亦可不為。個中因由，日后自當詳告，此時卻不便說明。此乃衛(wèi)鞅拜會內(nèi)史之故也。”
景監(jiān)沉吟有頃道：“好！景監(jiān)當勉力為君斡旋?！?br/>
衛(wèi)鞅起身，鄭重一躬：“君子重然諾，內(nèi)史信人也。衛(wèi)鞅告辭，三月后再會。”
“且慢?！本氨O(jiān)舉起大陶杯，“鞅兄當辛苦三月，景監(jiān)以此杯為君餞行?！?br/>
“好！”衛(wèi)鞅朗聲大笑，“衛(wèi)鞅若負苦菜烈酒，無顏見君。干！”
兩人不約而同地伸手相握，舉杯相碰，慨然飲盡。
第二天清晨卯時，衛(wèi)鞅來到招賢館。士子們還在各自的小屋里收拾衣物零碎，有富裕者來時還帶有隨身貴重之物，吵吵嚷嚷地要求招賢館掌事找地方保管，也有人站在院中商議該到何處去？有人說：“我看只到縣府走走就行了，難道真到窮鄉(xiāng)僻壤不成？”有人立即應和：“對，反正秦公說是隨意走訪不做定規(guī)嘛?！庇钟腥说溃骸皼]有車馬，僅這翻山越嶺就累死人，能到縣府就謝天謝地了。”更有一個士子揚著手中短劍道：“荒山野嶺，遇到刺客盜賊如何辦？治民在官，看民有何用？”吵吵嚷嚷，莫衷一是。發(fā)放錢物的書吏案幾前還是冷冷清清，沒有一個人開始。
衛(wèi)鞅向院中掃了一眼，徑直走到書吏案前遞過刻名木牌。書吏恭敬熱情地笑道：“先生稍等?！狈_花名簡冊瀏覽，卻沒有找到衛(wèi)鞅的名字，正在詫異間，景監(jiān)來到案前吩咐：“這位先生昨夜剛到，尚未住進招賢館，給先生辦理?！睍酎c頭答應，便給衛(wèi)鞅發(fā)放了一應物事。那是四樣東西：一張手掌大的通行令牌，裝在一只皮袋里的一千枚秦國鐵錢，一雙結(jié)實的皮靴，一支騎士用的短劍。衛(wèi)鞅久有孤身游歷的經(jīng)驗，早已是一身布衣，利落地收拾好東西，當場換上皮靴，便走出了招賢館。景監(jiān)默默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佇立在院中。
衛(wèi)鞅這次沒有騎馬。他知道，馬雖可以代步，但在窮困的山鄉(xiāng)，一則是快不了多少，二則是草料負擔難以解決。布衣徒步對于他來說，本來就不是新鮮事，而且踏勘的又是一個準備長期扎根的國家，興奮而愉快，絲毫沒有苦不堪言的沮喪情緒。他也沒有在招賢館士子中尋覓同伴，他相信這么多士子中肯定也有刻苦勤奮之人，不會全然是浮躁虛榮之士。即或如此，他仍然愿意孤身而行。在他看來，深刻的思慮是孤獨的審視所產(chǎn)生的，大行賴獨斷，不賴眾議。深訪山野，嘖嘖眾議只會關(guān)注行止妨礙心神，而無助于明澈的思慮。
衛(wèi)鞅首先向西。入秦以前，他仔細研讀了能找到的一切有關(guān)秦國的典籍，對早秦部族的坎坷足跡有了深刻印象，知道偏僻的西陲正是秦國的根本，秦國的根基在西方，在涇渭上游的河谷地帶。當年秦部族東進勤王，就是從隴西的河谷地帶秘密開進的。秦人本是一個古老的東方部族，從商代開始，奉命西遷，成為殷商王朝抵御西部戎狄的主要力量。殷商滅亡后，秦部族作為先朝遺族被輕視遺忘。秦部族回遷無力，在西部邊陲的戎狄海洋里浴血奮戰(zhàn)，奪得了涇渭河谷半農(nóng)半牧。周穆王時代，秦部族出了個馴服烈馬且有駕車絕技的造父，秦部族方得在西周王朝初露端倪。周孝王時期，秦部族為周室牧養(yǎng)戰(zhàn)馬有功，被封了一個不夠諸侯等級、只有三十里地的“附庸”小邦，頭角終于露了出來。三代之后，戎狄屢犯中原，秦部族重新被起用，首領(lǐng)秦仲被封為周天子的大夫，率領(lǐng)秦部族抗擊戎狄，秦部族鋒芒再現(xiàn)。卻不幸秦仲戰(zhàn)死，戎狄退卻，秦部族再次被遺忘。
數(shù)十年后，周幽王失政，戎狄大舉占領(lǐng)鎬京，殺死幽王，焚燒鎬京，周王朝面臨滅頂之災。太子宜臼也就是后來的周平王，再次想起了戎狄克星秦部族。于是冒險西進，親自求援。首領(lǐng)秦襄親率五萬剽悍善戰(zhàn)的騎兵東進，一戰(zhàn)將戎狄擊潰驅(qū)逐，又全力護送周平王東遷洛陽。秦部族對周王朝的再造大功，終于使它成為繼承全部周室王畿的大諸侯國。像這樣脫離中原文明,在西部邊陲獨自發(fā)展數(shù)百年，即便是當今最強大的魏國，也未必能夠做到。唯其如此，秦國的封閉，秦國的孤立，秦國的窮困，秦國屢敗于東方而沒有滅亡的原因，應該都可以在西部找到蹤跡。
衛(wèi)鞅正是想到秦國西部老根上，看看能否找到別人熟視無睹的東西。
依舊是邊走邊問，風餐露宿，整整十天，才走過了秦國舊都雍城，走到了數(shù)百年前秦部族被封為“附庸”的山間盆地。這里再向西走三五十里，便是兩山夾峙的陳倉險道，也是當年秦穆公對付戎狄的咽喉要塞。
衛(wèi)鞅走到陳倉口山巔的時候，正是夕陽將落的時分。茫茫群山的溝溝壑壑均被染成了金色，溝中可見民居點點，炊煙裊裊，山嶺石面裸露，一條小河從溝中流過，兩岸亂石灘依稀可見。其時正是夏日，山野溝壑卻難得看到幾株綠樹，映滿眼中的不是青白的山石，便是一片片的黃土。山溝中時有“哞——哞——”的牛叫聲回蕩，山嶺溝壑倍顯空曠寂涼。衛(wèi)鞅站在嶺上遙望，不由沉重地嘆息一聲。這是他走遍列國，所見到的最為荒涼貧瘠的地方。應當說，這還是老秦人最早的根基之一，肯定還不是最窮困的地方，也就是說，秦國還有更多的窮山惡水，更多的不毛之地。腹心地帶的渭水平川他已經(jīng)大體看過了，那是一種本該富庶的貧瘠。那么這里已經(jīng)是真正的窮困了，可是竟然還有比這里更為窮困的地方，秦國可真是滿目荒涼的窮極之邦??！這樣的國家，要變成漫山蒼翠遍野良田遍地牛羊民富國強的強盛之邦，無異于癡人說夢。沒有翻天覆地的大志向大動作，休談秦國富強也。
暮色降臨，衛(wèi)鞅沿著石塊夾雜著土塊的荊棘小道走下溝來。
這是一個很小的村落，大約有二三十戶人家。秦國的村莊，官稱叫做“里”，民人則是說村說里都有。此時山頂還有晚霞，溝中卻已經(jīng)是暮靄沉沉了，可是村中竟然沒有一家透出燈光。衛(wèi)鞅走到一座稍微整潔的小院落前，發(fā)現(xiàn)粗大的柴門半掩著，黃泥巴糊成的門額上掛著一個破舊的木牌，隱隱可見“里正”兩個大字。衛(wèi)鞅敲敲柴門上的木幫，拱手高聲問：“里正在家么？”話音剛落，一只大黑狗兇猛地撲了出來，汪汪吼叫。
“黑兒，住了！”黑屋里傳出一聲蒼老的呵斥，黑狗立即釘在門邊伸出長舌呼呼喘息。黑屋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邊走邊咳邊嘶聲問：“誰？”衛(wèi)鞅拱手笑道：“里正老伯，我是游學士子，迷了路，想投宿一晚，行么？”老人拉開柴門，上下打量著衛(wèi)鞅：“黑燈瞎火，能進溝？”衛(wèi)鞅笑道：“老伯，我是不小心滾下溝的，不是從河邊大路進溝的?！崩先它c頭道：“噢，像，像，手腳都有血珠子。來，先進來。黑兒，臥去！”
衛(wèi)鞅走進院子。大黑狗悄悄地臥在了黑屋門口。老人高聲道：“婆子，出來見客。碎小子，去叫人，籠火迎客！”黑屋里連應兩聲，先鉆出來一個光屁股男孩向衛(wèi)鞅躬了一躬腰，尖聲笑道：“遠客哩，好！”便蹦出門去了。后邊又跟出來一個身著黑布短衣褲的女人，向衛(wèi)鞅貓腰一躬笑道：“客好?！毙l(wèi)鞅拱手笑答：“主家好?！迸说溃骸巴猛?。客坐。碎女子，茶?！?br/>
雖是最粗樸的山野應酬，卻也是禮數(shù)不缺，看來老里正畢竟見過一些世面。衛(wèi)鞅拱手一禮笑道：“多謝里正關(guān)照?！崩先私o衛(wèi)鞅搬過一個木墩：“坐?！毙l(wèi)鞅便坐了下來。老人道：“哪國人？”衛(wèi)鞅道：“陳國，太遠了。”老人點頭：“陳國？還好，老秦跟陳國沒開過仗。沒人罵?！边@時一個頗豐滿的女孩子光著腳丫，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說不清顏色的短衫褲，捧來一個碩大的陶壺和瓦盆，將瓦盆放在衛(wèi)鞅腳前，將大陶壺水噗嚕嚕倒?jié)M陶碗，低聲笑道：“涼茶?？秃??！毙l(wèi)鞅確實是渴極，端起陶碗，頓覺一種濃濃的土腥味兒夾著干樹葉的味兒撲鼻而來，他還是咕咚咚飲盡了，用衣袖沾沾嘴巴笑道：“多謝?！崩先撕俸傩Φ溃骸八榕诱臎霾枵l都愛哩。今黑兒就她陪你?！毙l(wèi)鞅一下沒聽清字音，以為老人夸贊女兒，便也笑道：“多謝里正，小女勤勞聰敏，定能嫁個好人家。”老人高興地笑道：“碎女子，客夸你哩?！迸舌恋溃骸奥犞恕？鸵埠昧?。”老人笑道：“同好同好，碎女子福氣哩。”
“火籠好了！”門外傳來男孩的尖叫。
老人起身：“走，老秦人有客必迎，熱鬧哩。婆子，女子，都走?！?br/>
山腳下的打麥場中燃起了一堆篝火，火上吊烤著一只野羊。山村孩童們興奮地從山坡上搬來囤積的枯樹枝丟進火里，篝火熊熊燒著，將半個村子都照得亮了起來。偏僻的窮山溝經(jīng)年累月沒有客人，一旦有客，就是全村的大喜之日。無論冬夏，山民們都會燃起篝火舉行迎客禮。這是老秦人與戎狄雜居數(shù)百年形成的古樸習俗。衛(wèi)鞅在東方列國游歷的時候，從來沒有見過主人如此古道熱腸的歡迎來客。他很感奮，也很高興，能見到全村人，對他就是最有價值的地方。雖然是七月夏日，山溝河谷卻絲毫不顯炎熱。村人們在火堆旁邊圍成了一個大圈子，每人面前都擺著一個粗陶碗，男女相雜地坐著。衛(wèi)鞅坐在老里正和一個白發(fā)老人的中間，算做迎客禮的尊位。老里正黑胖胖的女兒高興地坐在衛(wèi)鞅身邊。時當月半，天中一輪明月，地上一堆篝火，恍惚間衛(wèi)鞅仿佛回到了遠古祖先的歲月。
“上苦酒——”衛(wèi)鞅身旁的白發(fā)老人嘶啞地發(fā)令。老人是“族老”，在族中最有權(quán)威，即或是官府委任的里正，在族中大事上也得聽他的。
一個瘸腿光膀子的中年男人，提著一個陶罐向每人面前的陶碗里倒?jié)M紅紅的汁液。由于瘸，他一步一閃，一閃一點，便是一碗，極有節(jié)奏，煞是利落，引起村人們一片贊嘆。頃刻之間，男女老少面前的粗黑陶碗都滿了。佝僂的老里正舉起陶碗向衛(wèi)鞅一晃，又轉(zhuǎn)對村人，嘶聲道：“貴客遠來，苦酒，干——”便咕咚咚喝下。衛(wèi)鞅雖不知苦酒為何酒，但對飲酒卻有著本能的喜好，從來是客隨主便，見里正飲下，便也舉碗道一聲：“多謝族老里正，多謝父老兄弟。”一氣飲盡。剛一入口，酸嗆刺鼻直沖頭頂，若非他定力極好，便可能要吐了出來，衛(wèi)鞅一定心神，強飲而下。村人們嘖嘖擦嘴，交口贊嘆：“好苦酒！”“夠酸！”“這是村中最后一壇了，藏了八年，能不好？”
族老笑問：“遠客，本族苦酒如何？”
衛(wèi)鞅笑道：“提神！很酸很嗆，很像醋?！?br/>
村人們一齊哈哈大笑。族老正色道：“醋，酒母生，五谷化，不列為酒，老秦人叫做苦酒。遠客不知？”
衛(wèi)鞅恍然大悟，拱手笑道：“多謝教誨?！?br/>
老里正笑道：“人家魏國，做苦酒用的都是五谷。老秦窮哩，收些爛掉的山果汁水，藏在山窖里，兩三年后便成苦酒了。這幾年天旱，山果也沒得長，苦酒也沒得做了。這是最后一壇，八年了，舍不得哩。”
衛(wèi)鞅聽得酸楚，拱手道：“素不相識，受此大恩，何以回報？”
“回報？”族老哈哈大笑，“遠客入老秦，便是一家人！若求回報，算得老秦？”
驀然，衛(wèi)鞅在火光下看見族老半裸的胳膊上有一塊很大的傷疤，再聽老人談吐不凡，恭敬問道：“敢問老伯，從過軍？”
族老悠然笑道：“老秦男丁，誰沒當過兵？你問他們?！?br/>
倒酒瘸子高聲道：“族老當過千夫長，斬首六十二，本事大哩！”
衛(wèi)鞅肅然起敬：“族老，為何解甲歸田了？”
瘸子喊道：“丟了一條腿，打不了仗哩，還有啥！”
衛(wèi)鞅低頭一看，族老坐在石頭上盤著的分明只有一條腿，破舊的布褲有個大洞，鮮紅的大腿根在火光下忽隱忽現(xiàn)。衛(wèi)鞅心如潮涌，顫聲問：“官府沒有封賞？”
里正粗重地嘆息了一聲，冷冷一笑：“封賞？連從軍時自己的馬和盔甲，都沒得拿回來。光身子一人被抬回來，沒婆子，沒兒子，老可憐去了?！?br/>
一個老婦人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我的兒呀，你回來——”
瘸子尖聲喊道：“老嬸子，哭個啥？挺??！給你客說，我山河里百十口人，五十來個男人當兵打過仗，活著的都是半截人，你看！”瘸子猛然拉開自己的布褲，兩腿上赫然露出十幾個黑洞，“這是中了埋伏，挨箭射的！再看他們?！?br/>
男子們默默地脫去破舊的衣衫，火光照耀下，黝黑粗糙的身體上各種肉紅色的傷疤閃著奇異的驚心動魄的亮光！村人們掩面哭泣，唏噓不止。
族老高聲呵斥：“都抬起頭來！哭個甚？這是迎客么？”
村人們中止了哭聲，抽抽嗒嗒地拭淚抬頭。
衛(wèi)鞅已經(jīng)是熱淚盈眶，默默拭去，啞聲問道：“斬首立功，不能任官，連個爵位也不給？”
族老嘆息道：“好遠客哩，普天下爵位都是貴族的。我等賤民，縱然斬首立功，也只配回家耕田賣苦。能在回來時領(lǐng)上千把個鐵錢，泥土糊間房子，就托天之福了，還想爵位？客從外邦來，天下可有一國給賤民爵位的？”
衛(wèi)鞅默默搖頭，無言以對。
里正笑道：“說這些做甚？客又不懂。老哥，上肉?！?br/>
族老點點頭，高聲道：“咥肉——”
瘸子高興地跳起來蹦到篝火前，拿出一把短劍，極其利落的將烤野羊割成許多大小一樣的肉塊。兩個赤腳男孩子飛跑著專門往每人面前送肉。唯有衛(wèi)鞅面前的是一塊肥大的羊腿。肉塊分定，一位一直默默無言的紅衣老人站起，從腰間抽出一支木劍，肅然指劃一圈，高聲念誦起來：“七月流火，天賜我肉，人各均等，合族興盛——咥肉！”村人們歡笑一聲，各自抓起面前的肉塊。里正和族老向衛(wèi)鞅一拱手，“客請。咥！”
衛(wèi)鞅知道，秦人將吃叫做“咥”。這是極古的一個字，本來發(fā)源于周部族。就有“履虎尾，不咥人，亨”的卦辭。也有“咥其笑矣”的歌詞。老秦部族與周部族同源，又繼承了周部族的西土根基，周部族特殊的語言自然也就在秦人中保留了下來。周部族東遷洛陽后，悠悠數(shù)百年，大受中原風習的滲透影響，反倒是丟失了許多古老的語言風習。這個“咥”字，便成了秦人獨有的方言。被東方士子譏笑為“蠻實土話”。衛(wèi)鞅卻覺得這個“咥”字比吃字更有勁力，口至食物便是“咥”，多直接。“吃”字呢，繞一大圈，要乞求才能到口，多憋氣。所以他到秦國后，很快學會了這個“咥”字，一坐到案前，拿起筷子說一聲：“咥！”立即開吃。幾次惹得侯嬴哈哈大笑。
此刻，衛(wèi)鞅也笑著拱手道：“多謝。咥！”便在歡笑聲中和村人們一起啃起了烤羊肉。衛(wèi)鞅撕下一半羊腿，遞給身旁的里正女兒道：“給你，我咥不了的?！迸畠呼尤灰恍Γ眠^來放在手邊。
瘸子尖聲喊道：“來，山唱一支！”
山民吹起嗚嗚咽咽的陶塤，一齊用木筷敲打著陶碗唱了起來：
七月流火過我山陵
女兒耕織男兒作兵
有功無賞有田無耕
有荒無救有年無成
悠悠上天忘我蒼生
陶塤嗚咽，粗重悠揚的歌聲飄蕩在夏夜的山風里，飄得很遠，很遠。
回到老村正家里，看天上月亮，已經(jīng)是三更將盡了。老里正只有一座兩開間的磚泥屋，顯然無處留客。衛(wèi)鞅對風餐露宿有過錘煉，堅持要睡在院子里。可老里正夫婦無論如何不答應，說山風要受涼，硬是要他睡在靠近窗戶的墻下。這個位置和老里正夫婦一家僅僅隔了一道半尺高的土坎兒，老里正說，那里是專門留宿貴客的，冬暖夏涼哩。衛(wèi)鞅雖說不怕清苦，也抱定了隨遇而安的主意，但對這男女老少同屋而眠，的確是難以接受。然這些山民樸實憨厚，絲毫不以客人見外，如果拒絕，那是大不敬也。想來想去找不到托詞，衛(wèi)鞅只好在窗下和衣而臥，連日奔波疲勞，竟也呼呼睡去了。
酣夢之中，老秦人們在呼嘯沖殺，驟然間尸橫遍野，傷兵們凄慘哭嚎，躺在山村荒野中無人過問，一頭怪獸不斷地吞噬傷兵，一個美極的女子長衣飄飄，將怪獸一劍殺死，卻是白雪！她緊緊抱住自己，解開了自己的衣服，雙手在他身上輕輕地撫摩，她真大膽，竟然……衛(wèi)鞅在奇異的感受中霍然坐起，揉揉眼睛，定神一看，只見里正女兒赤身裸體地趴在自己腿上蠕動著，豐滿的肉體在暗夜中發(fā)出幽幽的白光。衛(wèi)鞅驚出了一身冷汗，雙手推開光滑的肉體，低聲道：“小妹妹，不能，不能這樣?！鄙酱迳倥畵溥暌恍Γ骸芭律酰康膛隳愕?，你不要我，沒臉見人哩?！毙l(wèi)鞅想了想道：“我想小解，跟我到外邊院子里可好？”少女笑道：“想尿哩，走。”說著光身子披了件衣服，拉起衛(wèi)鞅到了院中。
殘月西沉，院中一片朦朧月色。衛(wèi)鞅笑道：“小妹妹，拉片席子陪我說會兒話，好么？”少女高興道：“好哩，想咋就咋?！崩瓉硪黄葡?，教衛(wèi)鞅坐下，自己便偎在他旁邊。衛(wèi)鞅脫下長衫親切地說：“小妹妹，穿上這件衣服再說話，冷哩。”少女笑笑，穿上長衫包住了自己，又趴在衛(wèi)鞅腿上。衛(wèi)鞅笑道：“小妹妹，多大了？”
“十三?？投啻螅俊?br/>
衛(wèi)鞅笑道：“老哩，三十六了。有婆家么？”
“沒。村里沒有后生，只有老半截人。”
“小妹妹，陪過別的客人么？”
“沒。娘說，我還沒破身哩。”
衛(wèi)鞅長長地嘆息一聲：“小妹妹，想找個好后生么？”
“想。”少女明亮的眼睛涌出了淚水。
衛(wèi)鞅含淚笑道：“小妹妹，叫我一聲大哥，大哥幫你?！?br/>
“大，哥——”少女抱住了衛(wèi)鞅，一聲哽咽。
衛(wèi)鞅不斷找各種話題，終于和這個十三歲的山村少女說到了天亮。
清晨，老里正夫婦高興地給衛(wèi)鞅做了最好吃的野菜疙瘩，連連說碎女子沒有陪好客。衛(wèi)鞅百感交集，吃完野菜疙瘩，站起來肅然拱手道：“老伯，我乃四海游學的士子，要錢沒用，我想給你留下九百鐵錢，再蓋間房子吧。請老伯萬勿推托?！闭f著便拿出錢袋捧到老里正面前。
“啥？這叫啥事么！不成！”老里正一聽，面紅耳赤，高聲回絕，顯然有受到欺侮的感覺。衛(wèi)鞅無奈，只好收起錢袋，嘆息道：“老伯，村里沒有年青后生，我想將小妹妹認做義妹，帶她到櫟陽一個朋友那里做份生計，不知老伯意下如何？”老里正驚訝地睜大眼睛喊道：“碎女子，過來！昨晚沒陪客？”少女垂頭低聲道：“陪了。”里正道：“睡了沒？”少女擦著眼淚搖搖頭。老里正搖頭嘆氣：“咳，不中用的東西！婆子，你說。”老婦人擦著眼淚道：“客是好人哩，叫碎女子跟他去?！崩侠镎龘]揮手道：“去去，在村里也是見不得人哩?！崩蠇D人擦淚道：“碎女子，快給客磕頭，叫大哥，快！”少女笑道：“娘，昨晚叫過了?！北愎虻乖谛l(wèi)鞅面前叩頭。衛(wèi)鞅連忙扶起：“小妹妹，不用了，跟大哥走。”老里正揮手道：“村人還沒起哩，快走?！崩蠇D人道：“走，我送客，送碎女子?！?br/>
衛(wèi)鞅向老里正深深一躬：“老伯，父老始終無人問我姓名。在下實言相告，我叫衛(wèi)鞅，前往櫟陽修學。如果你想小妹了，就到櫟陽渭風客棧來找。”
“記下了，走?！崩侠镎ㄑ蹨I，背過身去了。
太陽還沒有爬上山巔，山溝里尚是蒙蒙發(fā)亮。衛(wèi)鞅牽著山女的手走出了溝口，老婦人在身后遙遙招手。
“大哥，我還沒出過溝哩?！?br/>
“跟大哥走，長大了再回來?！?br/>
第五章衛(wèi)鞅入秦(5)(本章免費)
景監(jiān)起來得很早。城頭的五更刁斗打完，他已在朦朧曙光中練劍了。
久在軍中作戰(zhàn)，他歷來沒有睡懶覺的惡習。目下雖說做了內(nèi)史，依舊是勤奮謹慎。梳洗以后，他坐在小書房看一卷簡冊，時而在簡冊上用刻字小刀劃個記號。這是進入秦國的列國士子名冊，他要對每個人的基本面目有個大約的了解，以備國君隨時問及。求賢令發(fā)布之后，一直是他在具體管這件事。按照秦國傳統(tǒng)，日常的官吏安置由上大夫甘龍管轄。這次大規(guī)模求賢在秦國是史無前例，孝公派景監(jiān)做甘龍副手，專門管轄求賢的諸種事務(wù)。甘龍對向列國求賢本來就很冷漠，讓景監(jiān)介入人事更是頗有微詞，對求賢之事便很少過問。有幾次景監(jiān)登門商議招賢館選址和來秦士子的俸金事宜，都被甘龍岔開話題，要么就是一句：“內(nèi)史少年英銳，就相機而斷了?！本氨O(jiān)碰了軟釘子，卻從來不對國君奏報，只是兢兢業(yè)業(yè)地化解一個又一個難題，總算沒有使求賢大計半途而廢。在他謹慎周到的操持下，陸續(xù)來秦的二百多名山東士子，總算留下來了一百余人。其余一小半，都是忍受不了秦國的種種窮困，回頭走了。剩下的這些人也還算不得穩(wěn)定，這一點最叫景監(jiān)頭疼。士人們讀書習兵，為的就是個功業(yè)富貴。論做官，到得秦國就是做了大夫，也不如魏國一個小吏富裕豐華。論治學，齊國稷下學宮給士子的待遇比秦國好過百倍。在這種積貧積弱的情勢下，有士子入秦，已經(jīng)是破天荒了。至于來了又走，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只有盡心盡力地留幾個算幾個了。
景監(jiān)連看了兩遍花名簡冊，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心中的那個名字。真奇怪，百里老人捎來書簡，分明說此人已經(jīng)入秦，卻為何還沒有到？一想到在安邑洞香春對弈的白衣士子，景監(jiān)就有一種油然而生的沖動和敬慕。此人若能入秦，定可大有作為?？墒?，他為何不見？景監(jiān)心里空落落的。想想還是先做眼下的事，那種可遇不可求的事想也沒用。他起身離座，收拾好簡冊，準備到招賢館等候秦孝公。今日，國君要到招賢館看望入秦士子，還要宣布對士子們?nèi)斡玫霓k法，是最要緊的日子。
秦國招賢館在南門內(nèi)城墻邊的一條小街上。
這里原是一座舊兵器庫。實在沒有現(xiàn)成的庭院房屋，景監(jiān)找櫟陽令子岸和衛(wèi)尉車英商議，將舊兵器搬出，騰出了這座帶有庭院的府庫，經(jīng)過緊急修葺，尚算過得去。大門前，臨時趕起來一座石坊，門額正中是老石工白駝刻的四個大字——正國求賢。庭院內(nèi)圍成方框的四排青磚大房，分割成一百多間小屋，入秦士子人各一間。景監(jiān)親自督辦招賢館士子們的飲食，保證了招賢館士子每日三餐皆有肉食和白面烤餅。這在當時的櫟陽，已經(jīng)是超豪華的食水了。因為在秦國，連七十歲的老人也不能做到日有一肉，即或國君秦孝公，也至多是三日一肉食，而入秦士子卻是餐餐有肉，談何容易？僅此一點，已經(jīng)在櫟陽城大為轟動。國人們每日聞著招賢館飄出來的肉香，每個人都對自己的兒子講這樣的話：“看見了么？想天天吃肉，就得有本事進招賢館?！甭犚娋褂惺孔犹幼撸瑱店柺駳獾醚栏l(fā)癢，紛紛大罵：“鳥！全攆跑算了！”“吃了個肚兒圓還跑，忒沒良心！”“沒了士人有甚打緊？老秦國照樣打勝仗！”罵歸罵，氣歸氣，櫟陽老秦人終究還是非常敬重這些士子。但凡在城中遇到招賢館的長衣士子，憨厚的秦人莫不垂手讓道，在店鋪買雜物，店主更是將價錢壓得奉送一般。引得招賢館士子們無不感慨，每日聚餐時大談秦人的憨樸厚道。
景監(jiān)來到招賢館，正是太陽初升的卯時。吏員們已經(jīng)在庭院中擺布好了國君會見士子們的露天場子。院中鋪了兩百張?zhí)J席，每席一張木幾。正前方中央位置擺了兩張較長大的木案，虛位以待。
卯時首刻，招賢館掌事撞響了那口古鐘，三響之后，士子們陸陸續(xù)續(xù)走出小屋，到蘆席前就座。這時，一個白衣士子從偏門走進，坐到了最后排的中間，頭上纏了一條寬寬的白布巾，顯得面目不清。他便是衛(wèi)鞅。昨晚雖然大醉，但他喜愛烈酒的習慣和非同尋常的酒量，卻使他經(jīng)受住了來得猛去得快的秦鳳酒的沖擊，一覺醒來倒是分外清醒。他不想按照神秘老人的書簡先找景監(jiān)，很想先到招賢館看看再說。他和景監(jiān)下過棋，怕他萬一認出自己，便包了一塊頭巾不聲不響地坐在議論紛紛的士子中間，倒真是沒人注意到他。
士子們哄哄嗡嗡的，不是交談相互見聞，便是對秦國新君做種種猜測。山東列國對秦國新君傳聞頗多，乃至大相徑庭。士子們?nèi)肭兀S多人最感興趣的，竟是一睹這位敢在求賢令中數(shù)落自己祖先的奇異國君，其中不乏見了這位奇異君主便要離開秦國者?？墒?，這位發(fā)出求賢令的國君一個多月來竟始終沒有來招賢館，許多士子熬不住，罵著“求賢不敬賢”一類的話，陸續(xù)走了不少。今日，這位國君終于要露面了，士子們的興奮是顯然的，猜測也是千奇百怪的。
這時，招賢館掌事高聲報號：“秦國國君駕到！”
景監(jiān)前導，秦孝公嬴渠梁從容走到中央案前。他一身黑色布衣，腰間勒一條寬寬的牛皮鞶帶，頭戴一頂六寸黑玉冠，腳下是一雙尋常布靴，面色黝黑卻沒有留胡須，眼睛細長，嘴唇闊厚，中等個頭，一副典型的秦人相貌。如果不是在招賢館而是在街市山野，誰也不會將他認做七大國之一的秦國君主，只當他是一個尋常布衣而已。場中士子們頓時一片嘆息議論，顯然是感到了失望。在大多數(shù)士子們的想像中，秦國雖窮，但卻是剽悍善戰(zhàn)的蠻勇之邦，若是秦孝公生得膀大腰圓紅發(fā)碧眼面目猙獰，他們倒是毫不足怪，甚至會嘖嘖贊賞。今日一見，卻是如此的平庸無奇，沒有一點兒逼人的英雄氣概，如何不令人沮喪？這種失望的議論嘆息，是誰都感覺得到的。奇怪的是，秦孝公卻沒有絲毫的窘迫難堪，鎮(zhèn)靜自若地站在那里，不笑不嗔，面無表情一般。
景監(jiān)拱手高聲道：“諸位先生，國公親臨招賢館，向先生們昭明任賢用能之國策，以定諸位去向?！庇窒蚯匦⒐笆值溃骸熬险埲胱！?br/>
秦孝公擺擺手，沒有坐入大案，肅然站立，凝重開口：“諸位賢士不避艱險，跋涉入秦，嬴渠梁與秦國臣民深為敬佩，謹向諸位賢士深表謝意。”說完向場中深深一躬。若在其他大國，士子們一定會感動呼應。但在秦國，他們似乎很自然的忘記了這一點，認為在窮鄉(xiāng)僻壤受到如此禮遇是天經(jīng)地義的。而且，這是虛禮，關(guān)鍵是看他后面如何說法。毫無反應的寂靜中，只聽秦孝公繼續(xù)講道：“秦國僻處西土，積貧積弱，是以求賢圖強。諸位入秦，當是胸中所學未展，平生抱負未達。秦國需要諸位治國圖強，諸位也需要秦國一展大才。秦國將成為諸位一展才學的山河大場，諸位也將成為秦國的再造功臣。如此天地機遇，須當諸君與嬴渠梁共同珍惜……”
一位中年士子不耐，霍然站起拱手道：“吾乃齊國稷下士子。秦公莫要虛言，我等做事來也，請即刻確認職掌，各司其職，治理秦國，莫得誤了時光?！?br/>
如此公然要官，確實為不遜之言。士子們雖說心中著急，也感到此人過于桀驁不馴大為失禮。卻不知這位國君如何發(fā)作？一時間全場緊張，默然無聲。
秦孝公卻是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道：“先生之言有理。依列國慣例，士達則任職。然秦國與列國素少來往，山東士子對秦國也所知甚少，匆促任職，難展其能。國府對諸位的才能所長，知之不詳，亦難以確任職掌。嬴渠梁之意，請各位帶國府令牌，遍訪秦國三月，而后各出治秦之策。國府視各位策論所長，而后確任職掌。諸位以為如何？”
話音落點，士子們感到大是新鮮驚奇，又是哄哄議論聲四起。這些山東士子們能來秦國，自感已經(jīng)是降尊紆貴了，內(nèi)心企及著來到秦國便能立即做個高官，雖然窮些，好賴也是士子正途。不想這位國君非但不立即任官授爵，還要教士子們先到窮鄉(xiāng)僻壤跑三個月。招賢求士，豈有此理！終于，還是方才的稷下紅衣士子不耐，站起來拱手高聲道：“秦公此言差矣！秦國無士，天下共知。我等犯難歷險而來，公卻如此煩瑣不堪，惜官吝爵，天下有如此待賢之道乎！”辭色鋒利，引起一片贊嘆附和。
秦孝公朗聲大笑，踱步悠然道：“惜官吝爵，人君大患。濫官濫爵，國之大患。今秦國欲求治國大才，共享秦國可也，何惜區(qū)區(qū)官爵權(quán)祿？然各位誰是大才？誰是中才小才？誰長于治國？誰勝于軍旅？誰堪廟堂？誰可縣治？豈能混沌間以寥寥數(shù)語定之？嬴渠梁對天明心，三月之后，各位若有任職不當者，盡可鳴鼓見我！”一席話慷慨明朗，擲地有聲，全場靜了下來。
稷下士子紅衣大袖一擺，臉上露出輕蔑的微笑：“此等做法，聞所未聞。秦國之官，不做也罷！我等去也。”向秦孝公一拱手便走。同時有二十多個人站起附和：“君非信人，我等去韓國也?！?br/>
“諸位且慢?！鼻匦⒐谑孔觽兩砗笳惺帧?br/>
士子們回身，眼中重新流露出希望。秦孝公平靜地一拱手：“諸位入秦不易，修業(yè)成才更不易。景監(jiān)內(nèi)史，發(fā)給每位先生五十金，資其前往他國。”又回身對場中士子們道：“列位，三月之后，若有不堪秦國貧弱艱難者，國府贈百金，車馬禮送回鄉(xiāng)，以使賢士不虛秦國之行。愿留秦國者，當與國人共度艱難，共享富強?！?br/>
全場默然肅然中，原先欲走的人又回到場中坐下，其余人終于拂袖而去了。
座中一個布衣士子站起高聲問道：“在下王軾，請問秦公，士子所學不一，公欲以何種學說為治秦根本？”
“入秦士子，各有所學。至于以何家為本？嬴渠梁所學甚淺，尚無定策。然則有一條可明白告知諸位，秦國求實不求虛，無論何家治秦，必須使秦國富有強大。能使秦國富強者，哪家都行?！?br/>
“好！”士子們終于一起認可了這最結(jié)實最無學派偏見的一條，喊起好來。
午后，士子們又聚在一起紛紛議論，交流的結(jié)果，又走了三十多個。招賢館可可的剩下了九十九名士子。景監(jiān)一邊不斷地發(fā)出返金，一邊感慨地連連嘆息。這些金錢是國君硬從宮室府庫擠出來的，不送這些人，還可增加一點留下士子的訪秦衣食零用。發(fā)給這些離開的士子，等于白扔了四五百金。對于步履維艱的秦國，這可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啊。打理完這些事，又和留下的士子們盤桓了半日，景監(jiān)才回到府中。這時，已經(jīng)是掌燈時分了。
景監(jiān)的父母和哥哥，都在跟隨秦獻公大戰(zhàn)時雙雙陣亡。原先的舊宅也早早被他變賣了。那時候，他決意報仇雪恨馬革裹尸，哪里能讓一院房子拖累？不想人事無常，他卻竟然做了內(nèi)史，要住在櫟陽城里了。秦國慣例，舊族子弟做官不封賜宅第，加之此事由甘龍上大夫管轄，自然是不可能對他這個“新貴”做特例處置。景監(jiān)倒是常見國君，無話不談，唯獨對自己的私宅絕口不提。他咬牙變賣了父親留下的一副上好的牛皮盔甲，加上原有的幾百刀幣，買下了偏僻小巷里這座小小庭院。兩排房，共六間。景監(jiān)二十余歲，雖然還沒有來得及娶妻，家中卻有一個十三歲的養(yǎng)女。這個女孩兒是他在軍中一個生死朋友的獨生女兒。老友是個千夫長，正當盛年時卻慘烈戰(zhàn)死。老友的妻子在埋葬丈夫的時候，向景監(jiān)三拜叩頭，將女兒推進景監(jiān)懷里，跳進墓坑剖腹自殺了。景監(jiān)含著眼淚將小女孩兒領(lǐng)回家認做了義女。小女聰慧伶俐，將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條，景監(jiān)便也沒有再雇用仆人。
聽見門響，小女兒碎步跑來開門，笑道：“吔，回來這么早?！?br/>
景監(jiān)笑著拍拍小女：“小令狐，叫爹，給你好吃的?！?br/>
小令狐頑皮地一笑：“不叫，你才多大？好吃的留給你自己了?！崩觳灿H熱地進了景監(jiān)住的正房。景監(jiān)無可奈何地笑了：“好好好，給你。哎，別急，讀書了沒有？”小令狐做個鬼臉兒笑道：“讀了讀了，都背過了。啊，肉餅吔！”跳起來抱住了景監(jiān)。景監(jiān)笑問：“你卻給我吃甚？”小令狐頑皮地一笑：“莫急，就來?！睙o聲地飄到廚屋，頃刻間又飄了回來，木幾上便有了一盆香噴噴綠瑩瑩的藿菜羹和一盤面餅，另有一個小木盤，盤中放著切開成兩半的一個肉餅。景監(jiān)板著臉道：“肉餅是給你的，拿過去吃了?！毙×詈鼖舌恋溃骸安?，你不吃我不吃。以為我不知曉，自家挨餓，整天給我吃好的?！绷辆ЬУ碾p眼中溢滿了淚水。景監(jiān)笑道：“你個小東西，知道甚？爹是大人，你是小兒，能比么？你要不吃完它，我今日也不吃飯了?！闭f著，認真地放下筷子就要站起來。小令狐著急道：“哎哎，一會兒涼了不好吃了。我吃我吃，不行么？”說罷捧起肉餅細嚼慢咽起來。景監(jiān)吃完了晚飯，她竟還有大半個肉餅捧在手里。景監(jiān)正要訓斥，卻聽見“嗒嗒嗒”的敲門聲。小令狐跳起來就要去開門。景監(jiān)道：“坐下，天晚了，我去。”
櫟陽不比安邑，天一黑就滿城靜寂，官府吏員也極少晚上走動。這時候會有誰登門？國君急召？為何卻沒有馬蹄聲？景監(jiān)思忖間走到門口，隔門問道：“何人敲門？”
“故人來訪，無須擔憂?！遍T外聲音頗為耳熟，景監(jiān)卻一下子想不起來。待他拉開木門，月光下卻站著一個微微含笑的白衣人，似曾相識。景監(jiān)打量端詳有頃，驚喜地高聲笑道：“中庶子衛(wèi)——鞅？快哉快哉！”白衣人笑道：“安邑手談，櫟陽重逢，確是快哉?！本氨O(jiān)拉住衛(wèi)鞅的手：“鞅兄真乃天外來客，想殺我也。來來來，屋里坐。寒舍狹小，實在慚愧，這里這里。小令狐，上茶！”偏房一聲答應，小令狐笑盈盈飄來：“先生，請用茶。”景監(jiān)笑道：“鞅兄，這是我的義女，叫令狐麗元。小令狐，這是爹的摯友，快快見禮?！毙×詈t著臉作禮道：“見過先生?！本氨O(jiān)笑道：“去收拾酒菜來，爹與先生接風洗塵?！毙×詈倘灰恍Φ溃骸澳銈兿日f話，片刻就來?！陛p捷地跑了出去。
“鞅兄，你來了就好，我明日即刻向國君稟報?！?br/>
衛(wèi)鞅擺擺手笑道：“內(nèi)史不知，我今日也在招賢館，一切都明白?！?br/>
景監(jiān)大是驚訝：“如何？你先去了招賢館？不先來會我？”
“國家求賢，招賢館是公道，內(nèi)史舉薦是私道。先公后私，入政大道也?！?br/>
景監(jiān)欽佩地一拱手：“鞅兄人正心正，景監(jiān)佩服。國君宣示的做法，是因了對士子們才具不清楚。兄之大才，景監(jiān)已經(jīng)領(lǐng)教，當由景監(jiān)擔保引薦，無需耽延時日?！?br/>
衛(wèi)鞅笑道：“鞅初入秦國，得遇內(nèi)史一片熱誠，先行謝過。”
景監(jiān)連連搖手：“哪里話來？為國舉賢，職責所在，鞅兄何必拘泥俗禮？”
衛(wèi)鞅正容道：“實言相告，鞅也曾想過請內(nèi)史直接引見于國君。然則今日招賢館所見所聞，領(lǐng)略了秦公之氣度胸襟，此念頓消。秦公思慮深遠，透徹堅實，不為士人浮躁虛榮所動，提出的試賢奇策，令人心折。求賢令出自此公，絕非虛妄之筆。鞅雖學有所長，然對秦國民治尚無深徹體察，若依秦公之法，訪秦三月而后對策，自顯各人才具之高下。如此大道，鞅若刻意回避，豈是名士本色？”
“如此說來，鞅兄準備訪秦？”景監(jiān)終是有些困惑。
衛(wèi)鞅點點頭：“我自己原本也有此意，恰遇秦公如此明斷，豈能錯失良機？”
“鞅兄以為深入山野，乃士人之良機？”
衛(wèi)鞅看著景監(jiān)驚訝的神色，不禁哈哈大笑：“難道內(nèi)史以為是壞事么？”
景監(jiān)不禁大為感慨，嘆息一聲道：“我是說，招賢館士子們卻無人做如此想也。他們大都以為多此一舉，甚至認為是折磨賢士。秦公苦心，唯君一人體察也，豈非是知音難求，神交難遇？”
此時，小令狐用一個大木盤上來了酒菜。一陶盆蔓菁燉羊肉，一盤鮮韭，一盤青蘿卜，一盤野苦菜。小令狐擺好酒菜笑道：“請先生慢用。”便笑著走了出去。衛(wèi)鞅笑道：“小女年幼聰慧，真乃罕見?！本氨O(jiān)苦笑：“亡友孤女，我疏于督導，不知禮數(shù)，鞅兄見諒?！毙l(wèi)鞅大笑：“本色本性為天質(zhì)，何苦拘泥禮數(shù)？我看，此女將成內(nèi)史絕佳輔助。”景監(jiān)略顯窘迫地笑道：“鞅兄笑談。此事一言難盡，容后細說。來，干一杯！”
衛(wèi)鞅舉杯飲盡，便去夾那苦菜。景監(jiān)笑著阻止：“鞅兄啊，那是野苦菜，你吃不下的。來，燉羊肉?！毙l(wèi)鞅笑道：“我已經(jīng)嘗過一次，苦中自有后味無窮。”說著吃下一筷，又大飲一杯，慨然笑道：“吾愛秦國，唯有兩宗耳。”景監(jiān)笑問：“哪兩宗？”衛(wèi)鞅笑答：“苦菜烈酒，盡皆本色。”景監(jiān)大笑，舉杯一飲：“秦國別無所有，唯此兩樣，取之不盡?！毙l(wèi)鞅笑道：“唯其如此，衛(wèi)鞅可為秦人，是么？”景監(jiān)慨然高聲：“然！為鞅兄之苦菜烈酒，干！”兩人大笑碰杯，一飲而盡。
衛(wèi)鞅連飲，滿面紅光：“鞅有一請，內(nèi)史助我?！?br/>
“鞅兄請講，景監(jiān)當全力相助?！?br/>
“三月之內(nèi)，不要對秦公言及衛(wèi)鞅?！?br/>
景監(jiān)驚訝：“卻是為何？”
“三月后，秦公若對衛(wèi)鞅不滿，尚請內(nèi)史保我與秦公連見三次，可否？”
景監(jiān)更是困惑莫名：“鞅兄何出此言？以鞅兄大才，秦公何以不滿？一次便可任職，此后同殿為臣，何故三次？”
衛(wèi)鞅微笑搖頭：“君若信鞅，便當為之，君若不信，亦可不為。個中因由，日后自當詳告，此時卻不便說明。此乃衛(wèi)鞅拜會內(nèi)史之故也?！?br/>
景監(jiān)沉吟有頃道：“好！景監(jiān)當勉力為君斡旋?！?br/>
衛(wèi)鞅起身，鄭重一躬：“君子重然諾，內(nèi)史信人也。衛(wèi)鞅告辭，三月后再會?！?br/>
“且慢?！本氨O(jiān)舉起大陶杯，“鞅兄當辛苦三月，景監(jiān)以此杯為君餞行?！?br/>
“好！”衛(wèi)鞅朗聲大笑，“衛(wèi)鞅若負苦菜烈酒，無顏見君。干！”
兩人不約而同地伸手相握，舉杯相碰，慨然飲盡。
第二天清晨卯時，衛(wèi)鞅來到招賢館。士子們還在各自的小屋里收拾衣物零碎，有富裕者來時還帶有隨身貴重之物，吵吵嚷嚷地要求招賢館掌事找地方保管，也有人站在院中商議該到何處去？有人說：“我看只到縣府走走就行了，難道真到窮鄉(xiāng)僻壤不成？”有人立即應和：“對，反正秦公說是隨意走訪不做定規(guī)嘛。”又有人道：“沒有車馬，僅這翻山越嶺就累死人，能到縣府就謝天謝地了?！备幸粋€士子揚著手中短劍道：“荒山野嶺，遇到刺客盜賊如何辦？治民在官，看民有何用？”吵吵嚷嚷，莫衷一是。發(fā)放錢物的書吏案幾前還是冷冷清清，沒有一個人開始。
衛(wèi)鞅向院中掃了一眼，徑直走到書吏案前遞過刻名木牌。書吏恭敬熱情地笑道：“先生稍等?！狈_花名簡冊瀏覽，卻沒有找到衛(wèi)鞅的名字，正在詫異間，景監(jiān)來到案前吩咐：“這位先生昨夜剛到，尚未住進招賢館，給先生辦理?！睍酎c頭答應，便給衛(wèi)鞅發(fā)放了一應物事。那是四樣東西：一張手掌大的通行令牌，裝在一只皮袋里的一千枚秦國鐵錢，一雙結(jié)實的皮靴，一支騎士用的短劍。衛(wèi)鞅久有孤身游歷的經(jīng)驗，早已是一身布衣，利落地收拾好東西，當場換上皮靴，便走出了招賢館。景監(jiān)默默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佇立在院中。
衛(wèi)鞅這次沒有騎馬。他知道，馬雖可以代步，但在窮困的山鄉(xiāng)，一則是快不了多少，二則是草料負擔難以解決。布衣徒步對于他來說，本來就不是新鮮事，而且踏勘的又是一個準備長期扎根的國家，興奮而愉快，絲毫沒有苦不堪言的沮喪情緒。他也沒有在招賢館士子中尋覓同伴，他相信這么多士子中肯定也有刻苦勤奮之人，不會全然是浮躁虛榮之士。即或如此，他仍然愿意孤身而行。在他看來，深刻的思慮是孤獨的審視所產(chǎn)生的，大行賴獨斷，不賴眾議。深訪山野，嘖嘖眾議只會關(guān)注行止妨礙心神，而無助于明澈的思慮。
衛(wèi)鞅首先向西。入秦以前，他仔細研讀了能找到的一切有關(guān)秦國的典籍，對早秦部族的坎坷足跡有了深刻印象，知道偏僻的西陲正是秦國的根本，秦國的根基在西方，在涇渭上游的河谷地帶。當年秦部族東進勤王，就是從隴西的河谷地帶秘密開進的。秦人本是一個古老的東方部族，從商代開始，奉命西遷，成為殷商王朝抵御西部戎狄的主要力量。殷商滅亡后，秦部族作為先朝遺族被輕視遺忘。秦部族回遷無力，在西部邊陲的戎狄海洋里浴血奮戰(zhàn)，奪得了涇渭河谷半農(nóng)半牧。周穆王時代，秦部族出了個馴服烈馬且有駕車絕技的造父，秦部族方得在西周王朝初露端倪。周孝王時期，秦部族為周室牧養(yǎng)戰(zhàn)馬有功，被封了一個不夠諸侯等級、只有三十里地的“附庸”小邦，頭角終于露了出來。三代之后，戎狄屢犯中原，秦部族重新被起用，首領(lǐng)秦仲被封為周天子的大夫，率領(lǐng)秦部族抗擊戎狄，秦部族鋒芒再現(xiàn)。卻不幸秦仲戰(zhàn)死，戎狄退卻，秦部族再次被遺忘。
數(shù)十年后，周幽王失政，戎狄大舉占領(lǐng)鎬京，殺死幽王，焚燒鎬京，周王朝面臨滅頂之災。太子宜臼也就是后來的周平王，再次想起了戎狄克星秦部族。于是冒險西進，親自求援。首領(lǐng)秦襄親率五萬剽悍善戰(zhàn)的騎兵東進，一戰(zhàn)將戎狄擊潰驅(qū)逐，又全力護送周平王東遷洛陽。秦部族對周王朝的再造大功，終于使它成為繼承全部周室王畿的大諸侯國。像這樣脫離中原文明,在西部邊陲獨自發(fā)展數(shù)百年，即便是當今最強大的魏國，也未必能夠做到。唯其如此，秦國的封閉，秦國的孤立，秦國的窮困，秦國屢敗于東方而沒有滅亡的原因，應該都可以在西部找到蹤跡。
衛(wèi)鞅正是想到秦國西部老根上，看看能否找到別人熟視無睹的東西。
依舊是邊走邊問，風餐露宿，整整十天，才走過了秦國舊都雍城，走到了數(shù)百年前秦部族被封為“附庸”的山間盆地。這里再向西走三五十里，便是兩山夾峙的陳倉險道，也是當年秦穆公對付戎狄的咽喉要塞。
衛(wèi)鞅走到陳倉口山巔的時候，正是夕陽將落的時分。茫茫群山的溝溝壑壑均被染成了金色，溝中可見民居點點，炊煙裊裊，山嶺石面裸露，一條小河從溝中流過，兩岸亂石灘依稀可見。其時正是夏日，山野溝壑卻難得看到幾株綠樹，映滿眼中的不是青白的山石，便是一片片的黃土。山溝中時有“哞——哞——”的牛叫聲回蕩，山嶺溝壑倍顯空曠寂涼。衛(wèi)鞅站在嶺上遙望，不由沉重地嘆息一聲。這是他走遍列國，所見到的最為荒涼貧瘠的地方。應當說，這還是老秦人最早的根基之一，肯定還不是最窮困的地方，也就是說，秦國還有更多的窮山惡水，更多的不毛之地。腹心地帶的渭水平川他已經(jīng)大體看過了，那是一種本該富庶的貧瘠。那么這里已經(jīng)是真正的窮困了，可是竟然還有比這里更為窮困的地方，秦國可真是滿目荒涼的窮極之邦??！這樣的國家，要變成漫山蒼翠遍野良田遍地牛羊民富國強的強盛之邦，無異于癡人說夢。沒有翻天覆地的大志向大動作，休談秦國富強也。
暮色降臨，衛(wèi)鞅沿著石塊夾雜著土塊的荊棘小道走下溝來。
這是一個很小的村落，大約有二三十戶人家。秦國的村莊，官稱叫做“里”，民人則是說村說里都有。此時山頂還有晚霞，溝中卻已經(jīng)是暮靄沉沉了，可是村中竟然沒有一家透出燈光。衛(wèi)鞅走到一座稍微整潔的小院落前，發(fā)現(xiàn)粗大的柴門半掩著，黃泥巴糊成的門額上掛著一個破舊的木牌，隱隱可見“里正”兩個大字。衛(wèi)鞅敲敲柴門上的木幫，拱手高聲問：“里正在家么？”話音剛落，一只大黑狗兇猛地撲了出來，汪汪吼叫。
“黑兒，住了！”黑屋里傳出一聲蒼老的呵斥，黑狗立即釘在門邊伸出長舌呼呼喘息。黑屋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邊走邊咳邊嘶聲問：“誰？”衛(wèi)鞅拱手笑道：“里正老伯，我是游學士子，迷了路，想投宿一晚，行么？”老人拉開柴門，上下打量著衛(wèi)鞅：“黑燈瞎火，能進溝？”衛(wèi)鞅笑道：“老伯，我是不小心滾下溝的，不是從河邊大路進溝的?！崩先它c頭道：“噢，像，像，手腳都有血珠子。來，先進來。黑兒，臥去！”
衛(wèi)鞅走進院子。大黑狗悄悄地臥在了黑屋門口。老人高聲道：“婆子，出來見客。碎小子，去叫人，籠火迎客！”黑屋里連應兩聲，先鉆出來一個光屁股男孩向衛(wèi)鞅躬了一躬腰，尖聲笑道：“遠客哩，好！”便蹦出門去了。后邊又跟出來一個身著黑布短衣褲的女人，向衛(wèi)鞅貓腰一躬笑道：“客好。”衛(wèi)鞅拱手笑答：“主家好。”女人道：“同好同好?？妥?。碎女子，茶。”
雖是最粗樸的山野應酬，卻也是禮數(shù)不缺，看來老里正畢竟見過一些世面。衛(wèi)鞅拱手一禮笑道：“多謝里正關(guān)照。”老人給衛(wèi)鞅搬過一個木墩：“坐?！毙l(wèi)鞅便坐了下來。老人道：“哪國人？”衛(wèi)鞅道：“陳國，太遠了?！崩先它c頭：“陳國？還好，老秦跟陳國沒開過仗。沒人罵。”這時一個頗豐滿的女孩子光著腳丫，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說不清顏色的短衫褲，捧來一個碩大的陶壺和瓦盆，將瓦盆放在衛(wèi)鞅腳前，將大陶壺水噗嚕嚕倒?jié)M陶碗，低聲笑道：“涼茶?？秃??！毙l(wèi)鞅確實是渴極，端起陶碗，頓覺一種濃濃的土腥味兒夾著干樹葉的味兒撲鼻而來，他還是咕咚咚飲盡了，用衣袖沾沾嘴巴笑道：“多謝?！崩先撕俸傩Φ溃骸八榕诱臎霾枵l都愛哩。今黑兒就她陪你?！毙l(wèi)鞅一下沒聽清字音，以為老人夸贊女兒，便也笑道：“多謝里正，小女勤勞聰敏，定能嫁個好人家?！崩先烁吲d地笑道：“碎女子，客夸你哩。”女孩嬌嗔道：“聽著了。客也好哩?！崩先诵Φ溃骸巴猛?，碎女子福氣哩?！?br/>
“火籠好了！”門外傳來男孩的尖叫。
老人起身：“走，老秦人有客必迎，熱鬧哩。婆子，女子，都走?！?br/>
山腳下的打麥場中燃起了一堆篝火，火上吊烤著一只野羊。山村孩童們興奮地從山坡上搬來囤積的枯樹枝丟進火里，篝火熊熊燒著，將半個村子都照得亮了起來。偏僻的窮山溝經(jīng)年累月沒有客人，一旦有客，就是全村的大喜之日。無論冬夏，山民們都會燃起篝火舉行迎客禮。這是老秦人與戎狄雜居數(shù)百年形成的古樸習俗。衛(wèi)鞅在東方列國游歷的時候，從來沒有見過主人如此古道熱腸的歡迎來客。他很感奮，也很高興，能見到全村人，對他就是最有價值的地方。雖然是七月夏日，山溝河谷卻絲毫不顯炎熱。村人們在火堆旁邊圍成了一個大圈子，每人面前都擺著一個粗陶碗，男女相雜地坐著。衛(wèi)鞅坐在老里正和一個白發(fā)老人的中間，算做迎客禮的尊位。老里正黑胖胖的女兒高興地坐在衛(wèi)鞅身邊。時當月半，天中一輪明月，地上一堆篝火，恍惚間衛(wèi)鞅仿佛回到了遠古祖先的歲月。
“上苦酒——”衛(wèi)鞅身旁的白發(fā)老人嘶啞地發(fā)令。老人是“族老”，在族中最有權(quán)威，即或是官府委任的里正，在族中大事上也得聽他的。
一個瘸腿光膀子的中年男人，提著一個陶罐向每人面前的陶碗里倒?jié)M紅紅的汁液。由于瘸，他一步一閃，一閃一點，便是一碗，極有節(jié)奏，煞是利落，引起村人們一片贊嘆。頃刻之間，男女老少面前的粗黑陶碗都滿了。佝僂的老里正舉起陶碗向衛(wèi)鞅一晃，又轉(zhuǎn)對村人，嘶聲道：“貴客遠來，苦酒，干——”便咕咚咚喝下。衛(wèi)鞅雖不知苦酒為何酒，但對飲酒卻有著本能的喜好，從來是客隨主便，見里正飲下，便也舉碗道一聲：“多謝族老里正，多謝父老兄弟?！币粴怙嫳M。剛一入口，酸嗆刺鼻直沖頭頂，若非他定力極好，便可能要吐了出來，衛(wèi)鞅一定心神，強飲而下。村人們嘖嘖擦嘴，交口贊嘆：“好苦酒！”“夠酸！”“這是村中最后一壇了，藏了八年，能不好？”
族老笑問：“遠客，本族苦酒如何？”
衛(wèi)鞅笑道：“提神！很酸很嗆，很像醋?！?br/>
村人們一齊哈哈大笑。族老正色道：“醋，酒母生，五谷化，不列為酒，老秦人叫做苦酒。遠客不知？”
衛(wèi)鞅恍然大悟，拱手笑道：“多謝教誨。”
老里正笑道：“人家魏國，做苦酒用的都是五谷。老秦窮哩，收些爛掉的山果汁水，藏在山窖里，兩三年后便成苦酒了。這幾年天旱，山果也沒得長，苦酒也沒得做了。這是最后一壇，八年了，舍不得哩。”
衛(wèi)鞅聽得酸楚，拱手道：“素不相識，受此大恩，何以回報？”
“回報？”族老哈哈大笑，“遠客入老秦，便是一家人！若求回報，算得老秦？”
驀然，衛(wèi)鞅在火光下看見族老半裸的胳膊上有一塊很大的傷疤，再聽老人談吐不凡，恭敬問道：“敢問老伯，從過軍？”
族老悠然笑道：“老秦男丁，誰沒當過兵？你問他們?！?br/>
倒酒瘸子高聲道：“族老當過千夫長，斬首六十二，本事大哩！”
衛(wèi)鞅肅然起敬：“族老，為何解甲歸田了？”
瘸子喊道：“丟了一條腿，打不了仗哩，還有啥！”
衛(wèi)鞅低頭一看，族老坐在石頭上盤著的分明只有一條腿，破舊的布褲有個大洞，鮮紅的大腿根在火光下忽隱忽現(xiàn)。衛(wèi)鞅心如潮涌，顫聲問：“官府沒有封賞？”
里正粗重地嘆息了一聲，冷冷一笑：“封賞？連從軍時自己的馬和盔甲，都沒得拿回來。光身子一人被抬回來，沒婆子，沒兒子，老可憐去了?！?br/>
一個老婦人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我的兒呀，你回來——”
瘸子尖聲喊道：“老嬸子，哭個啥？挺?。〗o你客說，我山河里百十口人，五十來個男人當兵打過仗，活著的都是半截人，你看！”瘸子猛然拉開自己的布褲，兩腿上赫然露出十幾個黑洞，“這是中了埋伏，挨箭射的！再看他們?！?br/>
男子們默默地脫去破舊的衣衫，火光照耀下，黝黑粗糙的身體上各種肉紅色的傷疤閃著奇異的驚心動魄的亮光！村人們掩面哭泣，唏噓不止。
族老高聲呵斥：“都抬起頭來！哭個甚？這是迎客么？”
村人們中止了哭聲，抽抽嗒嗒地拭淚抬頭。
衛(wèi)鞅已經(jīng)是熱淚盈眶，默默拭去，啞聲問道：“斬首立功，不能任官，連個爵位也不給？”
族老嘆息道：“好遠客哩，普天下爵位都是貴族的。我等賤民，縱然斬首立功，也只配回家耕田賣苦。能在回來時領(lǐng)上千把個鐵錢，泥土糊間房子，就托天之福了，還想爵位？客從外邦來，天下可有一國給賤民爵位的？”
衛(wèi)鞅默默搖頭，無言以對。
里正笑道：“說這些做甚？客又不懂。老哥，上肉?！?br/>
族老點點頭，高聲道：“咥肉——”
瘸子高興地跳起來蹦到篝火前，拿出一把短劍，極其利落的將烤野羊割成許多大小一樣的肉塊。兩個赤腳男孩子飛跑著專門往每人面前送肉。唯有衛(wèi)鞅面前的是一塊肥大的羊腿。肉塊分定，一位一直默默無言的紅衣老人站起，從腰間抽出一支木劍，肅然指劃一圈，高聲念誦起來：“七月流火，天賜我肉，人各均等，合族興盛——咥肉！”村人們歡笑一聲，各自抓起面前的肉塊。里正和族老向衛(wèi)鞅一拱手，“客請。咥！”
衛(wèi)鞅知道，秦人將吃叫做“咥”。這是極古的一個字，本來發(fā)源于周部族。就有“履虎尾，不咥人，亨”的卦辭。也有“咥其笑矣”的歌詞。老秦部族與周部族同源，又繼承了周部族的西土根基，周部族特殊的語言自然也就在秦人中保留了下來。周部族東遷洛陽后，悠悠數(shù)百年，大受中原風習的滲透影響，反倒是丟失了許多古老的語言風習。這個“咥”字，便成了秦人獨有的方言。被東方士子譏笑為“蠻實土話”。衛(wèi)鞅卻覺得這個“咥”字比吃字更有勁力，口至食物便是“咥”，多直接?！俺浴弊帜?，繞一大圈，要乞求才能到口，多憋氣。所以他到秦國后，很快學會了這個“咥”字，一坐到案前，拿起筷子說一聲：“咥！”立即開吃。幾次惹得侯嬴哈哈大笑。
此刻，衛(wèi)鞅也笑著拱手道：“多謝。咥！”便在歡笑聲中和村人們一起啃起了烤羊肉。衛(wèi)鞅撕下一半羊腿，遞給身旁的里正女兒道：“給你，我咥不了的?！迸畠呼尤灰恍?，拿過來放在手邊。
瘸子尖聲喊道：“來，山唱一支！”
山民吹起嗚嗚咽咽的陶塤，一齊用木筷敲打著陶碗唱了起來：
七月流火過我山陵
女兒耕織男兒作兵
有功無賞有田無耕
有荒無救有年無成
悠悠上天忘我蒼生
陶塤嗚咽，粗重悠揚的歌聲飄蕩在夏夜的山風里，飄得很遠，很遠。
回到老村正家里，看天上月亮，已經(jīng)是三更將盡了。老里正只有一座兩開間的磚泥屋，顯然無處留客。衛(wèi)鞅對風餐露宿有過錘煉，堅持要睡在院子里。可老里正夫婦無論如何不答應，說山風要受涼，硬是要他睡在靠近窗戶的墻下。這個位置和老里正夫婦一家僅僅隔了一道半尺高的土坎兒，老里正說，那里是專門留宿貴客的，冬暖夏涼哩。衛(wèi)鞅雖說不怕清苦，也抱定了隨遇而安的主意，但對這男女老少同屋而眠，的確是難以接受。然這些山民樸實憨厚，絲毫不以客人見外，如果拒絕，那是大不敬也。想來想去找不到托詞，衛(wèi)鞅只好在窗下和衣而臥，連日奔波疲勞，竟也呼呼睡去了。
酣夢之中，老秦人們在呼嘯沖殺，驟然間尸橫遍野，傷兵們凄慘哭嚎，躺在山村荒野中無人過問，一頭怪獸不斷地吞噬傷兵，一個美極的女子長衣飄飄，將怪獸一劍殺死，卻是白雪！她緊緊抱住自己，解開了自己的衣服，雙手在他身上輕輕地撫摩，她真大膽，竟然……衛(wèi)鞅在奇異的感受中霍然坐起，揉揉眼睛，定神一看，只見里正女兒赤身裸體地趴在自己腿上蠕動著，豐滿的肉體在暗夜中發(fā)出幽幽的白光。衛(wèi)鞅驚出了一身冷汗，雙手推開光滑的肉體，低聲道：“小妹妹，不能，不能這樣?！鄙酱迳倥畵溥暌恍Γ骸芭律酰康膛隳愕模悴灰?，沒臉見人哩?！毙l(wèi)鞅想了想道：“我想小解，跟我到外邊院子里可好？”少女笑道：“想尿哩，走?！闭f著光身子披了件衣服，拉起衛(wèi)鞅到了院中。
殘月西沉，院中一片朦朧月色。衛(wèi)鞅笑道：“小妹妹，拉片席子陪我說會兒話，好么？”少女高興道：“好哩，想咋就咋?！崩瓉硪黄葡?，教衛(wèi)鞅坐下，自己便偎在他旁邊。衛(wèi)鞅脫下長衫親切地說：“小妹妹，穿上這件衣服再說話，冷哩。”少女笑笑，穿上長衫包住了自己，又趴在衛(wèi)鞅腿上。衛(wèi)鞅笑道：“小妹妹，多大了？”
“十三?？投啻?？”
衛(wèi)鞅笑道：“老哩，三十六了。有婆家么？”
“沒。村里沒有后生，只有老半截人?！?br/>
“小妹妹，陪過別的客人么？”
“沒。娘說，我還沒破身哩?！?br/>
衛(wèi)鞅長長地嘆息一聲：“小妹妹，想找個好后生么？”
“想?！鄙倥髁恋难劬τ砍隽藴I水。
衛(wèi)鞅含淚笑道：“小妹妹，叫我一聲大哥，大哥幫你?！?br/>
“大，哥——”少女抱住了衛(wèi)鞅，一聲哽咽。
衛(wèi)鞅不斷找各種話題，終于和這個十三歲的山村少女說到了天亮。
清晨，老里正夫婦高興地給衛(wèi)鞅做了最好吃的野菜疙瘩，連連說碎女子沒有陪好客。衛(wèi)鞅百感交集，吃完野菜疙瘩，站起來肅然拱手道：“老伯，我乃四海游學的士子，要錢沒用，我想給你留下九百鐵錢，再蓋間房子吧。請老伯萬勿推托。”說著便拿出錢袋捧到老里正面前。
“啥？這叫啥事么！不成！”老里正一聽，面紅耳赤，高聲回絕，顯然有受到欺侮的感覺。衛(wèi)鞅無奈，只好收起錢袋，嘆息道：“老伯，村里沒有年青后生，我想將小妹妹認做義妹，帶她到櫟陽一個朋友那里做份生計，不知老伯意下如何？”老里正驚訝地睜大眼睛喊道：“碎女子，過來！昨晚沒陪客？”少女垂頭低聲道：“陪了。”里正道：“睡了沒？”少女擦著眼淚搖搖頭。老里正搖頭嘆氣：“咳，不中用的東西！婆子，你說?！崩蠇D人擦著眼淚道：“客是好人哩，叫碎女子跟他去?！崩侠镎龘]揮手道：“去去，在村里也是見不得人哩。”老婦人擦淚道：“碎女子，快給客磕頭，叫大哥，快！”少女笑道：“娘，昨晚叫過了?！北愎虻乖谛l(wèi)鞅面前叩頭。衛(wèi)鞅連忙扶起：“小妹妹，不用了，跟大哥走。”老里正揮手道：“村人還沒起哩，快走?！崩蠇D人道：“走，我送客，送碎女子?！?br/>
衛(wèi)鞅向老里正深深一躬：“老伯，父老始終無人問我姓名。在下實言相告，我叫衛(wèi)鞅，前往櫟陽修學。如果你想小妹了，就到櫟陽渭風客棧來找?！?br/>
“記下了，走?！崩侠镎ㄑ蹨I，背過身去了。
太陽還沒有爬上山巔，山溝里尚是蒙蒙發(fā)亮。衛(wèi)鞅牽著山女的手走出了溝口，老婦人在身后遙遙招手。
“大哥，我還沒出過溝哩。”
“跟大哥走，長大了再回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