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宮涼站在自家大門口,隔著門板,就能聽到從旁邊敞開的窗內(nèi)傳來母親大人爽朗的笑聲。
母親大人這么高興準沒好事。
她推開門的瞬間,就看到正對著門口玄關處的小客廳里,母親大人和隔壁家的夏川夫人悠閑地捧著茶杯喝下午茶。看到她進門,筱宮夫人立刻對她招招手,“涼!快過來!”
花椰菜蜷縮在半人高的大花瓶邊慵懶的打個哈欠。
夏川夫人根本沒見過她幾次,此時卻熟稔地和她打起了招呼,“啊啦,涼回來了啊,我和你媽媽正在討論訂婚式的事呢。今天下午還和你媽媽一起去挑選了幾套不錯的禮服,你快來看看!”
在說到某個關鍵詞的時候,筱宮少女的心都涼了,腦袋里翻江倒海的。
當她在靠近以后,發(fā)現(xiàn)沙發(fā)座上疊摞著好幾個精美的盒子,她就知道這次恐怕是躲不掉了。筱宮夫人拽著女兒的胳膊把不情愿的少女拖到身邊來,一邊招呼家里的傭人把禮服的包裝全都拆開,讓筱宮少女一件件試給她看。
“這也太夸張了吧……”她眼睜睜地看到里美從手中的盒子里拆出一件藍色打底金色鑲邊的小禮服,她的世界觀都要崩壞了。
比起對“訂婚式”的排斥,她更被母親大人前衛(wèi)的審美觀閃瞎了眼。
母親大人從里美那里接過裙子塞到筱宮涼懷里,臉上略帶不悅地說:“之前就跟你說過讓你找時間去挑禮服,你不肯去,所以我才給你買好了任你挑選,就這樣還要抱怨嗎?!彼e了舉茶杯,側目對夏川夫人說,“現(xiàn)在的孩子真是一點都不省心啊?!?br/>
夏川夫人附和著點頭道:“沒錯沒錯,我家的七夜醬也是一樣!”
少女疲憊得懶得反駁,抱著裙子轉身想要回房間,就聽到背后母親大人分辨度極高的聲音,“還有這兩件也一起拿去試!”
她轉身伸出手,母親大人又波瀾不驚地甩下一句:“對了,儀式的時間已經(jīng)定在兩個月以后。我和你爸爸都覺得還是不要太匆忙為好,有很多具體的示意也需要征求你和赤司君的意見,所以只大致定了時間,你覺得呢?”
這種“通情達理”的話從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嫁進赤司家的母親大人口中說出來,筱宮涼一時間不知道怎么反應。半晌,她才僵硬地點了點頭。
她在走樓梯的時候,滿腦子都是“這是不是陰謀”的疑惑。
花椰菜伸了個懶腰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腳邊繞圈圈她也沒有注意,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尾巴尖。肥貓嚎叫一聲躥出半米高,然后飛一般地逃竄進了散發(fā)出牛肉羹香味的廚房,再也不肯出來。
坐在自己的房間里,筱宮涼覺得有點疑惑,她不知道赤司在得知訂婚儀式計劃在兩個月以后舉行這個消息后,會有什么反應?;蛟S正如他曾經(jīng)所說的那樣,不是自己也會是其他人,對他來說是誰都沒有區(qū)別。
但是……
對她而言,這件事卻有著很大的意義。
把亂七八糟的難看禮服攤在桌上,她腦門貼著質地柔軟的布料,默默地嘆息一聲。
她不是故意要去想這些有的沒的,但是大腦會自動形成某些幻想中的畫面。
如果訂婚了的話,以后十有*是真的要結婚了。
能想象自己和赤司生活在一起的樣子嗎……簡直和恐怖片沒什么兩樣。哪怕現(xiàn)在每天有八小時左右的時間會見面,并且在多半的時間處于互不理睬的狀態(tài),但她還是會時而產(chǎn)生想要謀殺他的沖動。
更別說今后每天二十四小時面對面。絕對要被迫變成殺人犯或者精神病的吧。
她從桌上的一疊參考書中抽出一本薄薄的記事本,翻到特定的某頁,看到自己曾經(jīng)在回日本之前拍下的那些照片,那些將理想和兒童時代的夢具化的圖像,第無數(shù)次地深深感受到無計可施的痛苦。
“啊……怎么辦才好……”
重新把頭埋在禮服里,使勁搖晃著腦袋口中發(fā)出無意識的怨念。
五秒鐘后,她抬起頭,驚訝地發(fā)現(xiàn)嫩粉色的布料上不知道從哪兒蹭到了兩片淡淡的黑色污漬。
她轉過頭,發(fā)現(xiàn)桌上的小鏡子中的自己,眼睛邊暈染出兩團黑影。
接著就看到了沒有來得及拆掉的吊牌上亮瞎眼的標價,她覺得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淡淡的憂傷。
抱廚師大腿,想要吃特級神戶牛肉所以“喵喵”溫順地叫著的花椰菜在使盡渾身解數(shù)后終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然后,它發(fā)現(xiàn)那塊散發(fā)著肉的香味的東西其實是一起煮的白蘿卜,它也感到一股淡淡的憂傷。
當天的試裝當然沒有試出什么結果來。
筱宮夫人看到女兒試穿一件白色的短款收身禮服時,上下打量她一番,然后給出了“最近你就不要吃晚飯了吧……看起來總感覺哪里有點不對呢……”的評價。
夏川夫人忙著敷衍地夸贊說,“哪里哪里,本來就是收的很緊的款式啦,涼穿著很漂亮啊。”
筱宮少女對人生最后的一點期待頓時熄滅了。
感受不到活下去的意義了。
當晚她果然沒有吃晚飯,因為遷怒的緣故,她把花椰菜的晚飯也沒收了,沒有飯吃的寵物先生表示很生氣,仰面朝天地躺在筱宮涼的枕頭上,堅毅宛如雕像。
第二天早上也沒有吃早飯。
因為分手了,也沒有人來找自己一起吃午飯。
她堅強地活到了下午放學后。
“這里的文法不是那么用的,在課本上應該提到過?!?br/>
赤司在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跡上用紅色鋼筆圈了一個大圈。
筱宮涼看到就覺得心好疼。那是她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才完成的,為了不被嘲笑字跡難看亂涂亂抹,她還特意重新謄寫了一遍。
赤司坐在她身邊的位置。
教室里的人全都已經(jīng)離開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他把旁邊的桌子拖過來兩張并在一起。兩人之間間隔著并不會讓人感到太尷尬的距離。
他伸手拿過筱宮涼放在桌角上的國文課本翻開到某頁,眼神在看到什么東西的時候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把書推回去,指了指特別用星號標注出來的文法用法解釋。
筱宮涼低頭,發(fā)現(xiàn)他翻到的是“草枕”那篇文章,然后自己親手寫在留白處的,對赤司同學的評價赫然映入眼中。
因為反復勾勒過,又被一條黑線劃掉,那兩個字此刻顯得分外明顯,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她有點心虛。雖然赤司很可能不知道這個詞匯是用來形容他的,但筱宮少女還是有種做了壞事被發(fā)現(xiàn)的感覺。
她把課本拽回面前,低著頭盯著文法注釋處,時不時不動聲色地注意旁邊那人的反應。
他一直講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讀書筆記上。
偶爾在上面圈畫出一些內(nèi)容。
反觀赤司給自己的他的筆記,她根本無法從中挑出什么錯處。反倒是有些地方特別用寫成了漢字,想要辨識其內(nèi)容對她來說有些難度,但如果直接詢問的話,又覺得很丟人。
她只能裝模作樣地把十幾頁紙翻來翻去。
“像是中學生的作文?!?br/>
通讀過她的筆記后,赤司抬起頭,考慮了下,給出了如上評價。
連句末的語氣詞都省略了,一個蒼白又直白的陳述句撕裂了少女的心臟。
“你也根本沒有——”她想說的后半句是“好到哪里去”,但是由于言不由衷,她最后還是把那半句話咽了回去。
雖然不想承認,但卻是寫得很好。
比鹽月君還好。
赤司等待她的后續(xù)。但是沒有后續(xù)了。
他合上筆記本,“雖然錯別字和語病很糟糕,但卻提出了很特別的見解。我個人認為,還是有很多可取之處的。你的水平也比我預計的情況要樂觀許多?!?br/>
“……誒?!”
“你看起來好像很驚訝的樣子。”他勾勾嘴角,“還是說你也以為自己的水平不過如此?!?br/>
筱宮少女挺直了后背,轉過臉看著他,“我只是覺得,像是赤司君你這么刻薄的人,能對別人給予積極的評價,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而已?!?br/>
當她無自覺地說出“刻薄”這兩個字的時候,她自己的舌頭打了個結。
她看了看天花板,感覺世界在高速旋轉。
這下好了。
他本來不一定知道國文課本上的那兩個字是怎么回事;現(xiàn)在,看表情就知道,他一定知道了。